第二十五章 暗蓄死士,潛布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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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博走後,劉欽把那包蜜棗重新綑紮整齊,收進書架隨手可取的一格。再鋪開記事絹帛,在密密麻麻的備註里找到「兵權」條目,旁邊原注「張博、界首駐兵五十」。

  他捏著炭筆在字句下重重畫一道,落筆添上新註:暗收閒散舊卒,藏於民籍,以備緩急。

  寫完,他一時出神,前世讀過的史書片段漫上心頭:司馬師居洛陽,私蓄三千死士散在市井,事發一夜盡數集結;燕王朱棣坐鎮北平,靠著八百親衛與邊塞舊部奠基起事。這些前人布局,他早已反覆揣摩。

  可眼下處境他心裡透亮:既沒有司馬家累世豪門的家底,也沒有邊鎮現成衛所可以借勢。一身不過十歲年紀,封國內大片官田還在開荒拓土,一切都剛起頭。

  劉欽抬手,把絹帛湊向燈燭。橘紅火舌慢慢舔過布邊,墨跡遇火蜷曲焦黑,轉瞬化作細碎灰燼。他輕輕一吹,紙屑落滿案面,不留半點文字憑據。

  擱下筆,斜靠憑几閉目靜養。

  張博麾下郡兵是朝廷定編守軍,界首駐防、旗甲鮮明,一舉一動全在長安耳目監視之下,半點異動都會引來朝堂詰難。但有些後手本就不能擺在明面上,他需要一批平日務農做工、隱於市井,傳召即刻聚攏的人手。這件事在心盤桓許久,方才落筆記注,轉眼便就地焚紙——這類絕密謀劃,絕不能留於紙面落人口實。

  抬眼望向案頭搖曳孤燈,一室冷清。歷朝藩王的結局接連在腦中閃過:劉如意一杯毒酒殞命,劉榮受詔自盡,就連手握京畿部眾、深得民心的戾太子劉據,能臨時徵召數萬平民對陣官軍,最後依舊敗亡。

  劉據之敗,不在於兵少,而在於事前缺少隱秘精銳、朝中缺少預埋眼線,甘泉宮變起倉促,來不及應變。

  想到此處,思路愈發清晰。

  只靠隱秘私卒遠遠不夠,收攏民生只是根基一端。兵藏市井,士人養在書舍:如今書舍寒門子弟免費就學、抄書辯經,再過數年,有人被舉孝廉入仕郡縣,有人落腳太學。往後但凡朝堂議論削藩、苛政,受過淮陽恩惠的儒生官吏,自然會在朝野暗中回護、委婉阻遏。四方士子日積月累的人心,便是紮根朝野無形的屏障。

  不急,他尚有充裕時間徐徐鋪排。

  劉欽放下炭筆,不再動筆記錄。最深的籌謀,記在心裡遠比落在紙上穩妥。

  隔了三日,劉欽再召張博,議事地點換到王府後院兵器庫房。庫內一排排新鑄刀甲碼放齊整,全是張五鐵坊改良工藝後出爐的首批軍械。

  劉欽站在兵器架前,低頭端詳刀身:新鑄環首刀厚薄勻稱,淬火紋路細密,質地勝過朝廷配發郡兵的制式兵器。

  「這批成品一共多少?」

  「整整三十柄。」張博回話,「張五說如今鐵料提純精進,下一爐能增鑄至五十。」

  劉欽把鐵刀歸回原位,回身:「前幾日你說的幾名北地心腹舊部,孤想見一面。」

  轉天午後,張博帶著三人從王府側門悄聲入府。三人全是布衣短褐,看上去和鄉間農戶別無二致,只是站姿挺拔、步履沉穩,一看便是久歷沙場。為首老者名周戎,左手缺了一截小指,是早年居延塞對陣匈奴時留下的戰傷;餘下二人是他外甥,一個性子木訥寡言,一個心思活絡善察。

  「草民周戎,拜見大王。」老卒抱拳躬身,嗓音粗啞沉斂。

  劉欽賜座,隨口問詢周戎北地戍邊舊事。周戎言語簡練,只說在邊塞輾轉十餘年,負傷之後便留在張博身邊做親隨,隨主將調任淮陽,眼下在界首驛照料驛馬,生計安穩,一身沙場本事卻無處施展。

  沉默片刻,劉欽緩緩開口:「孤無意興兵作亂,只想在淮陽安頓一批邊塞退役舊人,不入郡兵編制、不掛驛卒名籍,平日裡各謀生計。你照舊留在界首飼馬,你兩個外甥懂鍛冶,便去張五鐵坊做學徒。」

  「往後但凡有北地退伍弟兄願意來淮陽落戶,王府統一撥田安家,另發安家錢。只立一條約定:他日孤有急需,傳召必至。」

  周戎靜坐良久,猛地挺身立起,行一記標準軍禮。

  「小人在邊塞半生,見多將士戰死之後家眷無人照拂。大王親赴河堤治水、親臨疫區賑災,體恤百姓的事,我們早在外耳聞。不必多言,我與一眾弟兄,盡數聽憑大王調遣。」

  劉欽吩咐鄭管事備下酒菜,當晚在後堂小宴。席間細問北地風土、匈奴戰法、邊塞驛路建制,周戎知無不言。

  宴畢,劉欽取出三口新鑄鐵刀,分贈三人。

  「兵器暫且寄存鐵坊庫房。平日你們便是尋常驛卒、鐵匠,不露鋒芒。一旦有事,持刀直奔王府側門,無需通稟。」

  周戎雙手捧刀,指節攥得泛白,把兵刃交給外甥收好,趁著夜色悄然離府,身影融進陳縣暮色,像水滴匯入洧水,悄無聲息。

  沒過幾日,陳縣城裡悄悄多了幾個生面孔。

  城西鐵坊添了兩名北地口音學徒,平日裡話少埋頭打鐵,手藝紮實,街坊只當是坊主同鄉投奔,無人疑心。城南新開一處藥材棧,掌柜姓王,常年往返潁川、淮陽採辦藥材,沒多久就和本地藥商熟絡往來。

  旁人只當作尋常商旅落腳,沒人留意:鐵坊兩名學徒每隔幾日便出城奔走打探;王掌柜每次去往長安,必定繞道界首驛歇腳落腳。

  不久,張博遞來常規政務文書,文末小字密註:本月收攬邊塞散卒十餘名,盡數安置落戶;軍械封存城外舊鐵庫,專人看管,急調半日之內可取。

  劉欽看完,把這句密訊謄在絹帛「養士」類目下,妥善收存。有張博常年戍邊的閱歷,藏兵於民、隱勢於野,不必多問細節。

  收好絹帛,端起漿水抿了一口。窗外飄來淡淡的油煙香氣,是鐵坊新來的學徒,拿淮陽新鐵鍋煉胡麻油炒青菜,鮮香飄出半條街巷。

  聞著漫來的煙火氣,劉欽對著門外鄭管事吩咐:「明日讓張五再鑄幾口鐵鍋,送與新近落戶的幾戶邊卒家。入了淮陽地界,便是屬地子民,不能薄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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