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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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陽書舍辯經的風聲傳至長安,已是十日之後。太子府內,一眾屬官終於按捺不住心中思慮。

  例行講經禮畢,眾人依次告退,唯有太子少傅疏受駐足未行。他自寬袖中取出一卷手抄經義錄,雙手捧至案前,神色鄭重。

  「殿下,請過目。」

  劉奭伸手接過捲軸,徐徐展開。紙上所錄,正是淮陽書舍那場轟動封國的辯經實況:韓延壽闡發《公羊春秋》大一統之旨,申屠依《穀梁》暢談尊禮之道,桓氏引《左傳》辨析寬猛治術,末尾更是摘錄了淮陽王劉欽援引《尚書·泰誓》的一番言論。

  他逐行閱罷,指尖輕輕將捲軸擱在案幾之上,片刻默然。疏受與一旁端坐的史丹對視一眼,殿內氣氛漸沉。

  「淮陽王在封國興學,孤早有耳聞。」劉奭語調平緩,聽不出喜怒,「前幾日他特意送來一批新紙印製的《穀梁春秋》,字跡清晰,裝幀精良,孤已盡數送往太學收藏研習。此事本是美談。」

  「殿下明察。」疏受微微躬身,身子往前傾了幾分,伸手指向捲軸上的文字,「興學印書確是藩王本分,可這卷實錄之中,言語絕非僅論經義。淮陽王引《泰誓》『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繼而直言:天命並非虛無神道,它藏于田壟阡陌之間,存於黎民糧缸之內,顯於郡國賦稅帳冊之上。」

  他指尖在紙面輕點兩下,語氣愈發凝重。

  「農桑、賦稅、民政,皆是朝堂核心實務。舍《春秋》不談,專取《尚書》論民心;拋開鬼神天命,直指天下民生。這番話入儒生之耳是辯經,傳入朝野眾人耳中,便是公然議論國政啊。」

  劉奭並未接言,抬手端起漆木耳杯,淺啜一口,目光落向窗外,似在沉吟思索。

  沉寂之中,史丹緩緩開口,打破了殿內的凝滯。

  「少傅此言未免多慮了。」

  他放下手中耳杯,坐姿依舊端正,語氣從容不迫。「淮陽王在封國勸農治水、刊印典籍,皆是恪守藩臣本分。至於援引《尚書》論民心,本是歷代明君推崇的仁政要義。昔日孝文皇帝罪己自省,孝武皇帝以《泰誓》訓誡臣下,本朝每逢災異,天子亦必下詔反省。聖人古訓代代相傳,何來妄議朝政一說?」

  疏受正要出言辯駁,史丹抬手示意他稍安。目光掃過滿堂眾人,最終落回疏受身上,話語一針見血:「少傅真正憂心的,從來不是一卷經書,而是淮陽王才幹太過出眾。」

  一語道破內里心思,堂上頓時靜了下來。疏受面色微變,一時語塞。

  「殿下以仁德聞名天下,朝野歸心;淮陽王精於實務,理政有方,兄弟二人相得益彰,本是社稷之幸。」史丹語氣誠懇,字字斟酌,「儲君當有容人之量,臣子賢能,乃是殿下左膀右臂。若只因宗親有才便心生猜忌,反倒傷了手足情分,也落了胸襟狹隘的話柄。他日殿下君臨天下,又何以包容四海之士?」

  疏受張了張嘴,終究望見劉奭微微頷首,到了嘴邊的反駁又生生咽了回去。

  劉奭起身踱步至窗前。春光融融,庭院裡一樹桃花開得爛漫,暖風拂過,落英紛飛,滿地緋紅。明媚景致落在眼底,他眉宇間卻不見半分閒適。

  「史大夫所言,合情合理。」他轉過身,緩步走回案前,「淮陽王是孤的弟弟。孤身居儲位多年,倘若連至親手足都容不下,日後又怎能治理萬里河山?他此前特意將《穀梁春秋》送至東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此番書舍論經,所取典籍亦是父皇素來推崇的《尚書》,並未有半分逾矩之舉。」

  話鋒稍頓,他話里添了幾分追憶。

  「只是孤忽然想起一樁舊事。當年淮陽王主動上書,懇請提前前往封國就藩,此事孤曾在父皇身側親見。」

  彼時劉欽的奏疏遞入宮中,宣帝凝視良久,轉手將奏章遞給身旁的劉奭,問他看法。當時他只答,弟弟有心治理封國,是件好事。沒過幾日,劉欽便辭別長安,遠赴淮陽。

  「他自幼便是這般性子。」劉奭輕嘆一聲,「不耐長安城中的閒逸浮華,一心只想腳踏實地做事。這京城權貴盤根錯節,耳目眾多,他留在此處,難免被人攀附利用。倒不如遠赴封國,一心務農興學,踏踏實實做些實事,反倒安穩自在。」

  說罷,他重新落座,神色歸於沉靜。

  「孤從未猜忌於他。可長安朝堂,耳目繁雜,淮陽封國的動靜,朝中不可一無所知。此舉並非刻意監視,而是提前留一份備案。如今不過是太學幾位博士私下議論,可流言滋長,遲早會傳入御史台。朝中御史素來善於捕風捉影,縱使父皇已有手詔庇護,難保日後不會有人羅織罪名,彈劾他結黨養士。」


  他聲音放低,多了幾分考量:「真到彈劾奏章送到殿前之時,孤總要心中有數,方能適時為他周旋擋禍。知己知彼,方能有備無患。」

  史丹眸中微光一動:「殿下是擔心,朝野非議已然暗生?」

  「暗流早已涌動,只是尚未浮出水面。」

  疏受聞言,緊繃的神色漸漸鬆弛。他原先唯恐太子一味心軟、疏於防備,如今才看清,太子心中自有一桿秤:念及手足親情,亦不忘儲君本分;給宗親施展的空間,亦牢牢掌控著局勢走向。

  劉奭再次拿起那捲經義錄,翻至卷末,輕聲念出八個字:「諸侯之門,仁義存焉。」

  「這是淮陽王親筆所題。」

  「回殿下,此句出自《莊子》。」史丹答道。

  「《莊子》……」劉奭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意味不明,「他倒是博覽群書,不拘一家之言。」

  這場太子宮密議,無人記錄在卷,亦不曾傳入宣帝耳中。殿中三人的心思,恰好映照出整個長安朝堂對淮陽王的態度:有人忌憚其鋒芒,有人認為他只是恪守本分,亦有人冷眼旁觀、靜觀其變。而太子這份介於信任與戒備之間的微妙權衡,已然悄然定下了淮陽王日後在京中的處境。

  同一時日,長安太學之內,亦有二人對著同一卷抄本各有所思。

  江公獨坐書房,翻檢案上竹簡,青年儒生匡衡端坐對面,凝神靜待。匡衡自東海郡遠道而來,因精研《詩經》學有所成,被江公邀至身邊協助整理經籍,雖是初入長安的後生,眼光卻早已遠超尋常儒生。

  江公將那捲辯經實錄推至匡衡面前。匡衡伸手接過,一字一句細細品讀,良久才將捲軸放下,神色凝重。

  「你如何看待淮陽王此番論經?」江公開口問道。

  「淮陽王深諳今古文經學各派的分歧癥結,此番援引《泰誓》論民心,刻意不偏倚公羊、穀梁任何一派,看似中立,實則是高明的自保之策。」匡衡沉吟道,「可真正令太學難堪的,並非民本之說,而是他將《公羊》《穀梁》《左傳》三家學說匯聚一堂,同台辯論。」

  他抬手指了指捲軸,語氣漸厲:「長安諸博士為經學門戶爭執數十年,壁壘森嚴。淮陽王卻一言打破派系隔閡,三家兼收,另立學術風氣。他日淮陽刊印的典籍流布天下,天下儒生只知淮陽書舍,屆時太學傳承數代的學術權威,又該置於何地?」

  江公沉默片刻,問道:「方才眾人議論之時,你為何緘口不言?」

  「說了亦是徒勞。」匡衡搖頭,「淮陽王身為藩王,位尊權重,太學縱然心中不滿,也無從管束。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靜待時機。此前坊間傳言,書舍儒生私下探討『天子一爵』之說,此議題觸碰到朝堂底線,敏感至極。一旦他們把控不住尺度,便是我等發難的最好機會。」

  江公沒有再接話,書房之內重歸安靜。

  匡衡起身告辭,行至門邊,腳步頓住,回身拱手,神色鄭重。

  「江公,晚輩尚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淮陽王步步為營,絕非一時興起治學論道。」匡衡目光深邃,「先贈《穀梁春秋》交好東宮,再融匯三家經學收攏天下儒生,每一步都精準踩在長安各方勢力的縫隙之中。此人胸有丘壑,所作所為,怕是遠不止治學這般簡單。」

  話音落罷,匡衡躬身行禮,轉身離去。

  江公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緩緩起身,將那捲記錄著辯經始末的抄本收起,小心翼翼放入書架最深處的暗格之中,再無半分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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