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陳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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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陽王府的正堂里燒著炭盆,煙氣有些嗆。劉欽坐在案後,面前攤著韋玄成送來的賦稅帳目。竹簡按年份編聯成卷,光是元康元年的田租帳,就有七卷之多。

  他已經看了三天。

  不是看得慢,是越看越覺得不對。

  「韋相,」劉欽抬起頭,「國中去年的田租,實收只有帳面的六成?」

  韋玄成正坐在側案整理文書,聞言放下手裡的竹簡。

  「是。歷年如此,豐年略多,歉年略少。」

  「那些不交田租的田地,戶主是誰?」

  韋玄成沉默了一會兒。

  「大王想看,臣可以讓人把田籍冊調出來。但田籍冊上的戶主,未必是真正的田主。」

  劉欽聽懂了。田籍冊上登記的只是名義上的戶主,真正的田主藏在層層轉手、代持、假託之後。這是地方豪強隱匿田產的慣用手段——明明置了田產,卻不到官府登記更名。田還在原地,賦稅卻無人繳納。官府追究,追到的是一個付不起田租的「假戶主」,真正的得利者藏在幕後。

  這些手段,劉欽在前世讀《漢書》時就見過。賈誼在《治安策》里寫得很清楚:豪強「兼併農夫,使之破產流亡」,用的就是這些法子。只是以前讀竹簡上的文字和如今面對真正的帳冊,感覺完全不一樣。

  「先查。」劉欽說,「查清楚再說。」

  韋玄成應了一聲。他沒有問「查清楚之後怎麼辦」——這個年輕人從就國第一天就讓他有點捉摸不透,明明只有十歲,問的問題卻不像一個孩子。

  劉欽把田租帳放回案上,又拿起一卷刑獄文書。

  「還有一件事。這卷文書里提到,地節三年,潁川太守趙廣漢曾派屬吏到淮陽,請求協助緝拿一名逃犯。逃犯是潁川大姓原氏的族人,犯的是『為盜賊、殺傷人』的重罪。趙廣漢在潁川殺了一批豪強首惡,原氏、褚氏兩家收斂了不少。但淮陽這邊的豪族,似乎沒怎麼受牽連?」

  韋玄成神色微動。

  「大王知道趙廣漢?」

  「聽父皇提過。」劉欽沒有多說。

  趙廣漢,宣帝朝最出名的能吏之一,以鐵腕治潁川聞名。他曾在潁川設「缿筒」——檢舉箱——鼓勵百姓揭發豪強不法之事,然後將首惡一網打盡。這個操作在當時震動朝野,也為趙廣漢後來被腰斬埋下了禍根。劉欽不想太早讓人知道他關心這些。

  韋玄成沉默了一會兒,放下手裡的東西。

  「大王既然問起,臣不敢隱瞞。國中最大的田產不在陳縣,在界首。」

  「界首?」

  「淮陽與潁川交界處。潁川原氏、褚氏在那裡有大量田產,跨郡連縣,歸屬難辨。臣到任後曾派人去核查,被當地亭長擋了回來。他的理由是——『此地舊屬潁川,田籍不在淮陽』。」

  劉欽沒有接話。亭長是朝廷最基層的吏員,敢擋國相的差人,背後一定有更硬的靠山。

  「原氏在朝中有人?」

  「原氏有人在長安做郎官。褚氏與汝南許氏有姻親,許氏又與本朝大司馬有舊。」

  劉欽在心底把這條線串了一遍。潁川原氏、褚氏,汝南許氏,再到長安的大司馬。這是一張跨郡連縣、上達天聽的網。淮陽國就在這張網的邊緣。韋玄成碰不動,不是因為他是軟柿子,而是因為他知道碰了也沒用——長安自有人替他們說話。

  「這些田地的賦稅,是怎麼分攤的?」

  韋玄成苦笑了一下。

  「不攤。兩地都不收。潁川說是淮陽的地,淮陽說是潁川的地。最後誰都不管。」

  劉欽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拿起案上那捲刑獄文書,看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韋相,這兩日陪孤出城。多帶幾個人——孤想在國中走一走,不只是看田,也看看亭舍、驛道、集市。你派人備車,不用儀仗。」

  「不用儀仗?」

  「不用。孤不想讓人知道淮陽王在查田,只想讓人以為淮陽王在閒逛。」

  韋玄成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

  「臣去安排。」

  出城往東南二十里,就是界首。淮陽國與潁川郡的界線,是一條三丈寬的官道。道北是淮陽,道南是潁川。官道兩側的田土,看不出任何區別——同樣的黃土,同樣光禿禿的冬田,同樣低矮的田壟。


  但田裡的農人,卻有一些細微的差別。道北這邊的農人看見官車,會低頭讓路,目光躲閃。道南那邊則視若無睹,該怎麼幹活還怎麼幹活,甚至有人直起腰來,毫不避諱地打量著這輛路過的車子。

  「道南那邊的佃戶,交租給誰?」劉欽問。

  韋玄成讓書吏去查。書吏翻出名冊,看了半天,支支吾吾說:「在冊的都是散戶,一戶三五畝,沒有大田主。」

  「一家種地超過五十畝的,有記錄嗎?」

  書吏答不上來。

  劉欽沒有追問。他知道答案。

  回到陳縣,劉欽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在絹帛上又添了幾行字。除了之前列出的幾件事之外,他加上了一條新的——

  以牛換田,以鐵換人。

  這個思路他在路上想了一路。清查田籍只能搞清楚豪強占了多少地,解決不了根本問題。豪強之所以能占那麼多地,是因為他們有牛有鐵——一頭耕牛頂十個壯勞力,一套鐵犁能讓開荒效率翻倍。普通農戶什麼都沒有,只能租豪強的牛、借豪強的鐵,收成的一半交出去,一輩子翻不了身。

  如果淮陽王府能提供更便宜的牛和鐵,那些依附於豪強的佃戶就有機會脫離宗族控制,成為獨立農戶。獨立農戶多了,淮陽國的稅基就擴大了,豪強隱匿人口的籌碼就少了。

  這是他從前世青苗法和農具租賃的歷史中得到的啟發。這個時代沒有信貸,農民遇到天災人禍只能借豪強的高利貸,利滾利,最後賣田賣身。王府如果能以低息借糧、低價租牛、賒銷鐵器給農戶,豪強的經濟基礎就會被從根部瓦解。

  但這件事,比查田更得罪人。他需要韋玄成。

  幾天後,劉欽單獨召見了韋玄成。書房裡只有他們二人。

  「韋相,孤有一件事想問你。你到淮陽也有一段時日了,國中豪強田產跨郡連縣,賦稅難收,你可有什麼應對之策?」

  韋玄成放下茶盞,似乎在斟酌措辭。

  「大王,此事急不得。」

  「孤不急。」劉欽說,「但孤想知道,為什麼急不得。」

  韋玄成沉默了一會兒。

  「大王既然問了,臣不敢不答。淮陽國地處中原,大姓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遠的不說,潁川原氏、褚氏,都有族人在朝中為郎。大王雖是天子之子,但畢竟就國為藩王。藩王與朝臣爭利,在長安看來,不是理財,是結黨。」

  劉欽點了點頭。這番話,韋玄成能說出來,說明他沒有在糊弄自己。

  「韋相說得對。」劉欽說,「所以孤不打算直接和豪強爭利。孤想換個法子——以牛換田,以鐵換人。」

  「以牛換田?」

  「耕牛。淮陽國的耕牛有多少?」

  「在冊的,大約三百餘頭。大多集中在大姓手中。」

  「三百餘頭牛,夠耕多少地?」

  「一頭壯牛可耕田二百畝。三百頭牛可耕六萬畝。淮陽全境耕地約三十萬畝,缺口極大。」

  「缺口越大,普通農戶越離不開豪強。」劉欽說,「如果王府能置辦一批牛,低價租給農戶,租金以糧代償,不收利錢——韋相以為如何?」

  韋玄成沒有立刻回答。

  「大王打算如何說服朝廷?」

  「這不是朝廷出錢,是淮陽王府自掏。」劉欽說,「牛從北地買,錢從王府出。不用朝廷一個五銖錢。」

  「王府的錢從哪裡來?」

  劉欽等的就是這句話。

  「冶鐵。淮陽有鐵官,鐵礦在苦縣,一直在開採。只是這幾任鐵官長……」他斟酌了一下措辭,「不太管事。」

  韋玄成沒有反駁。淮陽鐵官的現狀,他是知道的。鐵官長姓李,是本地人。每年產鐵量剛好夠上繳朝廷的定額,多一點都沒有。不是礦不好,是管理太鬆散。

  「大王想換鐵官長?」

  「不急。先去看看鐵官。」劉欽說,「韋相,這件事孤想請你幫忙。」

  他加重了「請你幫忙」四個字的語氣。這是他第一次向韋玄成示弱——不是命令,是請求。

  韋玄成沒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似乎在衡量什麼。

  「大王信得過臣?」

  「孤在淮陽,能信的人不多。」

  沉默片刻。

  「臣明日便去安排。」韋玄成說,「但有一件事,臣須先稟明。潁川原氏與本地鐵官長李氏,有姻親關係。大王若要動鐵官,恐會驚動潁川那邊。」

  劉欽對這個信息一點都不意外。豪強聯姻結黨,本就是他們的生存之道。原氏在朝中有郎官,在淮陽有田產,還和鐵官長結了親——這盤棋,比他在長安時預計的更複雜。

  「那就讓潁川那邊先等著。」劉欽說,「孤不急。」

  他說「不急」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但心裡的帳本翻得很快。原氏、褚氏、鐵官李氏、朝中郎官——四個節點,一張網。動一個,其餘三個都會反應。必須在動之前,先布好自己的局。

  第一步是查田。第二步是鐵官。第三步是備荒倉。

  他必須記好每一個時間節點。每一個節點,都是他的機會。

  回到王府,劉欽在絹帛上又添了一行字。他把「備荒倉」那一條圈起來,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首先,得有錢。

  錢從哪裡來?冶鐵。

  冶鐵怎麼搞?得先換掉那個鐵官長。

  換人之前,他需要一份實實在在的冶鐵改良方案,以及一個能幫他執行的人。他在心裡把淮陽王府的屬吏過了一遍:韋玄成是國相,管行政,不能直接兼鐵官;現有的屬吏里,大多是本地人,誰知道跟原氏、李氏有什麼關係。得從外面找人。最好是懂冶鐵、又不受本地豪族控制的人。

  劉欽收起絹帛,望了一眼窗外。

  遠處隱約傳來打鐵聲——那是鐵官在完成今年的最後一批上繳定額。

  他仔細聽了一會兒。

  三下,停。兩下,停。毫無節奏,懶洋洋的。這樣的冶鐵作坊,一年產十萬斤鐵,已經是把礦工的力氣榨乾了。要想增產,只靠換人不行,得換方法。

  劉欽從案上拿起那柄「河內工官」環首刀,抽出半截,借著炭火的光看刀身上的銘文。河內工官能造出這樣的刀,是因為河內的鐵礦好、工匠好、管理好。淮陽的鐵礦不比河內差,差的是人。

  他收刀入鞘。

  換人,換方法,換規矩。這三件事,得一件一件來。

  窗外又傳來打鐵聲。

  這一次,他沒有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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