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借走的原始憑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林默轉過頭看著她。

  「瑞達科技原計劃2023年申報創業板上市。」張莉說,「上市審計需要連續三年完整的審計報告。如果瑞達在2020年到2022年期間的財務數據有嚴重問題,它的上市申請就會被駁回。」

  「而瑞達的上市審計是由……」林默看向張莉。

  「由天鏡事務所資本市場服務組負責的,項目負責人是王磊。」

  王磊,又是這個名字。

  林默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滑鼠。王磊,高門四將之首,四十三個被否決項目的負責人,高志強的心腹。

  「所以,」林默慢慢梳理著,「王磊負責瑞達的上市審計,在審計過程中發現了問題,否決了項目。但這個否決本身就很奇怪,如果瑞達真的有嚴重的財務造假,王磊為什麼會否決而不是幫助企業『調整』到合格呢?」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林默推了推眼鏡,「有兩種可能。第一,王磊發現了瑞達的問題,但瑞達的客戶不願意配合調整,所以王磊只好否決。第二……」

  「第二?」

  「第二,王磊知道瑞達的問題,但他沒有打算真正解決。否決項目是一種策略——先把項目擱置,等風聲過去,再重新申報。在這個過程中,瑞達有時間去『修正』那些問題,比如把關聯方的痕跡抹掉,把虛假的回款記錄做得更逼真。」

  張莉沉默了。

  「不管是哪種可能,」林默繼續說,「我需要看到原始憑證,電子底稿只能告訴我數字是什麼,不能告訴我數字背後的真相。」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去申請查閱瑞達科技的原始憑證(複印件)。」

  「等等。」張莉叫住他,「原始憑證在檔案室,檔案室的管理員是孫阿姨,這個人……」她斟酌了一下用詞,「不太好說話。」

  「怎麼個不好說話法?」

  「她喜歡講條件。」張莉說,「而且她對A1級別的審計員尤其不客氣。」

  林默想了想,從抽屜里拿出那個磕了凹坑的搪瓷杯。

  「我有武器。」他說。

  「什麼武器?」

  「耐心。」

  天鏡事務所檔案室在地下二層。

  穿過三道防火門,林默終於到達了那個被金屬貨架堆滿的空間。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在頭頂發出輕微的電流嗡鳴。貨架一眼望不到頭,每個架子上整齊排列著藍色的檔案盒,整整齊齊排列著。

  檔案室的角落裡有一張舊辦公桌,桌後面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她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後面的眼睛從他走進來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離開過他。

  「來查檔案的?」女人的清了清嗓子而直接。

  「是的。孫阿姨?」林默走上前,「我是風險調查組的林默,想申請查閱瑞達科技2020年到2022年的原始憑證。」

  「風險調查組?」孫阿姨把老花鏡往下一拉,從鏡片上方打量他,「新來的吧?」

  「是的,入職第八天。」

  「第四天就來查檔案?」孫阿姨笑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誰給你的權限?」

  「管委會的批覆。」林默從口袋裡掏出那份批覆文件的複印件,「三個月複查項目,授權我們調閱相關電子底稿和紙質檔案。」

  孫阿姨接過批覆,掃了一眼。

  「嗯,是真的。」她把批覆還回去,「但檔案室有檔案室的規矩。」

  「什麼規矩?」

  「查閱紙質檔案需要提前三天預約。」孫阿姨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登記本,「而且同一時間只能查閱一個年度的檔案,看完一個,預約下一個。」

  「三天?」林默的眉毛皺了起來,「但是我們只有三個月的時間。」

  「那是你的事。」孫阿姨打斷他,「檔案室的規矩三十年沒變過。你要麼遵守,要麼回去找你們領導來特批。」

  林默站在桌前,大腦飛速運轉。三天預約一個年度,三個年度就是九天。而他現在連瑞達科技的客戶名單都還沒完全理清楚。

  「孫阿姨,」他換了一種語氣,「您在這行幹了多久了?」

  「三十一年。」孫阿姨的嘴角翹了起來,「比你歲數都大。」


  「那您一定見過很多來查檔案的人了。」

  「見得多了。」孫阿姨靠在椅背上,「有的看一眼就走了,有的翻箱倒櫃跟抄家似的。還有的……」她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查著查著,人就沒了。」

  「人沒了?」

  「辭職的辭職,轉行的轉行,還有幾個,」孫阿姨壓低聲音,「進去了。」

  「進去了?」

  「牢里。」孫阿姨用手指了指樓下,「查帳查出事來的,不止一個兩個。」

  林默感到胸口一緊,他想起了老馬說的話:「有人看不得別人翻舊帳。」

  「孫阿姨,」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東西,是早上在便利店買的奶茶,熱的,還冒著氣,「我知道檔案室的規矩不能破。但這杯奶茶是無辜的,您先喝著,咱們緩緩聊。」

  孫阿姨盯著那杯奶茶看了三秒鐘,然後她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

  「你小子,」她接過奶茶,「比你爸會來事。」

  林默的身體僵住了。

  「您認識我父親?」

  「林正言嘛。」孫阿姨喝了一口奶茶,滿足地輕嘆一聲,「那時候他還年輕,跟你現在一樣,天天往檔案室跑。比你虎多了,直接翻,從來不預約。」

  「後來呢?」

  「後來,」孫阿姨放下奶茶,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後來他就出事了。」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鐘,遠處傳來地鐵駛過的隆隆聲。

  「孫阿姨,」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我父親當年查的是什麼檔案?」

  「跟你一樣。」孫阿姨看了他一眼,「鴻遠集團。」

  林默的手指攥緊了桌沿。

  「後來呢?」

  「後來他就沒再來過。」孫阿姨轉開視線,「再後來,我就聽說他進去了。」

  林默吸了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孫阿姨,我今天來不是查鴻遠的。」他說道,「是查瑞達科技,瑞達和鴻遠沒有直接關係,至少表面上看沒有。」

  「表面上。」孫阿姨重複著這三個字,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但我需要看到原始憑證。」他補充道,「如果瑞達真的有問題,憑證上會有痕跡。」

  孫阿姨喝完了最後一口奶茶,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張表格。

  「填表吧。」她說,「姓名、部門、職級、要查的檔案編號、查閱目的。」

  林默接過表格,快速填寫。

  「瑞達科技的檔案,」孫阿姨在電腦上查了查,「2020年到2022年的憑證,一共是……嗯,六十七盒。」

  「六十七盒?」

  「一年的憑證差不多二十多盒,三年的,六十七盒。」孫阿姨看著他,「你確定要一次預約三年的歷史憑證?」

  「確定。」

  「那你得給我一個充分的理由。」孫阿姨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檔案室的規定是一個年度一個年度地借,你要破例,就得說服我。」

  林默想了想。

  「應收帳款周轉率異常。」他說。

  「什麼?」

  「瑞達科技的應收帳款周轉率是同行業的3.25倍。我需要查看原始憑證中的銷售合同、發貨單、驗收單、以及銀行回款記錄,來驗證這些收入是否真實存在。如果收入確認存在截止性錯誤,憑證上會有明顯的痕跡。比如,12月31日確認的收入,對應的合同簽署日期或者發貨日期可能在次年1月。」

  孫阿姨看著他,像是在評估什麼。

  「你還懂這個?」她問。

  「我是學會計的。」他說。

  「學什麼的會計?」

  「審計。」

  孫阿姨停頓了一下,然後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三日之後來取。」她說,「六十七盒,全給你準備好。」

  「謝謝孫阿姨。」他起了身。

  「別急著謝。」孫阿姨叫住他,「我幫你,是因為你爸,但我也得提醒你。」


  「您說。」

  「檔案這東西,看了就要負責任。」孫阿姨的眼睛在鏡片後面閃著光,「你看到了什麼,記住了什麼,以後都可能成為麻煩。」

  「我明白。」

  「你不明白。」孫阿姨擺擺手,「走吧。過了三天來。」

  林默轉身往門口走去。他的手剛放到門把手上,孫阿姨的聲音又從背後傳來:

  「對了,小林。」

  「嗯?」

  「你父親當年也填過一張和你一樣的表格。」孫阿姨說,「也是申請查鴻遠的檔案,也是一次預約了三年的憑證。」

  林默迴轉身。

  「然後呢?」他問。

  「然後,」孫阿姨的聲音低了下去,「那些憑證,到現在都沒有還回來。」

  林默站在門口,感覺一股涼意從腳底升上來。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孫阿姨轉回電腦屏幕,「鴻遠項目的原始憑證,在十年前就不見了。」

  不見了。

  林默走出檔案室,沿著陰暗的走廊漸漸往回走,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

  三天後,林默準時出現在檔案室。

  孫阿姨指著角落裡的一堆藍色檔案盒:「瑞達科技的,2020年到2022年,六十七盒,搬走吧。」

  林默看著那堆盒子,倒吸一口涼氣。六十七盒,每盒大概裝了兩百到三百張憑證,加起來就是將近兩萬張原始憑證。

  「孫阿姨,我能在這裡看嗎?」

  「檔案室不允許長時間停留。」孫阿姨說,「你可以借出去,在辦公室里看,每天晚上五點前歸還。」

  「一天看不完。」

  「那就分批借。」

  林默想了想,從六十七盒裡挑出了標註為「2022年12月」「2021年12月」「2020年12月」的三個盒子。

  「先看這三個月的。」他說,「如果我的判斷是對的,問題應該集中在年末。」

  他抱著三個檔案盒回到辦公室。張莉看到他的時候,眼睛瞪得老大。

  「你真把憑證借出來了?」

  「嗯。」

  「孫阿姨沒刁難你?」

  「給了杯奶茶。」

  張莉的表情像是聽到了天方夜譚。「一杯奶茶?孫阿姨?你知道她上一回收了別人什麼嗎?一部那個高級經理,想查上市底稿,送了一條中華,孫阿姨原封不動地扔回去了。」

  「可能是我長得像我爸。」林默把檔案盒放在桌上。

  張莉愣了一下,然後她明白了。

  「孫阿姨認識你爸?」

  「認識。」林默打開第一個檔案盒,「而且她說,鴻遠項目的原始憑證十年前就不見了。」

  張莉的臉色變了。

  「不見了?」

  「對,被借出去,再也沒有還回來。」

  張莉頓了頓,然後她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林默旁邊。

  「我幫你一起看。」

  接下來的六個小時,兩個人埋頭在憑證堆里。

  原始憑證的世界是一個由紙張、墨水和印章構成的微觀宇宙。每一張發票背後都有一個故事,每一張銀行回單都記錄了一筆資金的流動。林默非常細緻,小心翼翼地翻閱著這些商業活動的化石,試圖從中拼湊出真相的輪廓。

  「你看這張。」林默抽出一張增值稅專用發票。

  張莉接過來,發票的開票日期是2022年12月28日,開票方是」瑞達科技有限公司」,受票方是」東方偉業信息技術有限公司」,金額是1200萬元,稅率為6%。

  「東方偉業?」張莉眉頭緊鎖,「這個名字我好像在哪見過。」

  「在我的關聯圖譜里。」林默打開自己的表格文件,「東方偉業是被否決的項目之一,2021年度財務報表審計,否決原因是『客戶拒絕提供關聯方交易明細』。」

  「所以瑞達科技和東方偉業有業務往來,而東方偉業本身也是一個有問題的客戶?」


  「不僅如此。」林默又抽出幾張發票,「你看,2022年12月28日這一天,瑞達一共開了五張發票,總額是5800萬元。受票方分別是:東方偉業1200萬元、鳳凰科技800萬元、宏圖數據1500萬元、星辰信息技術1300萬元、雲海軟體1000萬元。」

  「一天五張大額發票?」

  「對,而且這五家公司的註冊地址,」林默在電腦上打開工商信息查詢頁面,「都在高新區鳳凰路88號同一棟寫字樓里。」

  張莉的眼睛瞪大了。

  「同一棟樓?」

  「同一棟,而且,」他的聲音變得更加緊繃,「這五家公司中有三家的法人代表姓高。」

  「高?」

  「高志遠。高盛達。高翔。」林默把三個名字寫在便簽紙上,「三個不同的公司,三個不同的法人,同一個姓氏。」

  張莉拿過便簽紙,盯著上面的三個名字。

  「這不是巧合。」她說。

  「不是巧合。」林默同意,「而且你看看這張發票的號碼。」

  他把手裡的五張發票按號碼順序排開:

  「編號0123456、編號0123457、編號0123458、編號0123459、編號0123450」

  「連號。」張莉倒吸一口涼氣。

  「五張連號發票,同一天開出,金額合計5800萬元。」他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在正常的商業活動中,連號發票並不罕見。但同一天、同一開票方、五張連號、總額巨大,這更像是一次性的『批量操作』。」

  「你是說,這些發票是為了做帳而故意集中開具的?」

  「我懷疑。」他說,「但懷疑不等於證據。我需要看銀行回單,如果這五筆款項確實在隨後幾天內『收回』了,那就有問題。」

  他開始翻閱與發票對應的銀行回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