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被否決的複查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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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馬從眼鏡後面看著林默。那目光不是在看一個新人,像是在看一個走入雷區還不自知的人。

  「理由呢?」他問道。

  「檔案盒裡的材料顯示,這個項目存在大量未解決的審計疑點。項目終止時,疑點沒有被迴路處理。按照審計準則的要求……」

  「審計準則。」老馬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某種苦澀的東西,「你跟我談審計準則?」

  「我知道我只是個助理一級,」他沒有退縮,「但風險調查組的工作職責里明確寫了』被否決項目的複查評估』。這是合規的。」

  老馬又看了他幾秒。然後他輕嘆一聲,伸手接過林默列印出來的申請。

  「放著吧。我看看。」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把申請放在桌上,然後用一份報紙蓋住了它。

  林默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回去工作。」老馬頭也不抬,「今天沒有給你安排正式項目。你可以看看審計底稿模板,熟悉一下格式。」

  這就是拒絕了。用沉默,用拖延,用那種」年輕人不懂事」的態度。

  林默回到自己的工位。趙鐵柱給他發來一個微信表情,一隻狗在搖頭嘆氣。林默沒有回覆。

  他把檔案盒重新塞回抽屜,動作比昨天更輕,更慢。在他合上抽屜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指碰到了那張照片,「這就是3.2億」的背面。

  紙是粗糙的,帶著時間沉澱的脆感。但那種觸感讓他想起了父親的筆記本,想起計算器背面的便利貼,想起母親電話里那個突兀的停頓。

  3.2億。一個數字,一筆帳,一個謎。

  林默關好抽屜,打開電腦上的審計底稿模板。他要學習,他要變強,他要成為一個沒有人能夠忽視的審計師。

  到了那一天,他要親手翻開那本被封存的帳。

  因為他清楚,數字自有規律,但使用者可能說謊。

  林默入職的第三天早上,老馬召集全組開會。

  說是開會,其實就是五個人圍著一張缺了一角的會議桌坐著。張莉帶了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趙鐵柱拎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某個遊戲的掛機畫面,老周坐在最遠的角落,手裡無意識地轉著一支斷水的原子筆。林默是最後一個坐下的,手裡只有一支筆和一本剛拆封的記事本。

  老馬站在白板前面,沒有投影,沒有演示文稿,只有一支幹了的記號筆。他在白板上寫了三個數字:「127」「五年」「三個月」。

  「先說壞消息。」老馬的聲音比平常低了一個調,「管委會上周開了會,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轉身面對大家。他注意到他的襯衫領口今天扣到了最上面一顆扣子,這是林默第一次看到他穿得這么正式。

  「風險調查組面臨的形勢是這樣的:過去五年,我們所一共否決了一百二十七個項目。」老馬用記號筆敲了敲」127」,「這些項目被否決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是財務數據存在重大異常,有的是客戶拒絕提供關鍵資料,有的是發現了潛在的舞弊跡象。」

  「按照所里的規定,」他繼續說,「被否決的項目應當定期進行複查評估,確認否決決定是否仍然有效。但實際情況是,」他頓了頓,「這五年的一百二十七個項目,從來沒有做過系統性複查。」

  趙鐵柱的眉毛挑了起來。連老周都停下了轉筆的動作。

  「為什麼?」張莉問。

  「因為沒有資源。」老馬把記號筆往白板槽里一扔,「每個項目組都忙得像陀螺,誰有空去翻舊帳?」

  「那現在怎麼就有空了?」趙鐵柱的語氣帶著一點陰陽怪氣。

  「因為質控部的人查到了這個問題。」老馬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展開來,「他們認為風險調查組的存在價值——如果還有價值的話,就在於做別人不願意做的事。所以他們給了一個最後通牒。」

  「什麼最後通牒?」趙鐵柱問。

  「三個月。」老馬敲了敲白板上的」三個月」,「在三個月內完成全部一百二十七個被否決項目的複查評估,出具書面報告。完成,調查組保留,完不成……」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解散?」張莉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老馬點了點頭。

  會議桌周圍安靜了至少三十秒,中央空調的嗡嗡聲驟然變得震耳欲聾。林默本能地數了數會議室里的物件:白板一塊、記號筆兩支、椅子五把、水杯一個、筆記本電腦一台、遊戲掛機畫面的音效零個——趙鐵柱已經把聲音關掉了。


  「一百二十七個項目。」張莉開口了,「就算每個項目只花兩天,也需要兩百五十四天。三個月是近九十天。」

  「九十對兩百五十四。」趙鐵柱接話,「這數學題不用算都知道不可能。」

  「所以管委會根本就沒打算讓我們完成。」張莉合上筆記本,「這是找個藉口裁掉我們。」

  老馬沒有否認。他端起保溫杯,緩緩擰開蓋子,慢吞吞的。

  「可以這麼說。」他終於開口,「但規則是我們必須遵守的。三個月,一百二十七個項目,這是死命令。」

  「那我們還費什麼勁?」趙鐵柱把筆記本電腦合上,「直接收拾東西回家得了。反正所里本來也不待見咱們。」

  「鐵柱。」張莉皺了皺眉。

  「我說錯了嗎?」趙鐵柱攤開手,「人家二十八層做上市的,一個項目組七八個人。咱們呢?五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入職三天的A1。三個月做一百二十七個項目?這不是不可能的任務,這是荒唐的任務。」

  老周還是一句話沒說,但林默注意到他轉原子筆的速度加快了。那隻缺了一根無名指的右手,每轉一圈,原子筆就在拇指和食指之間停頓一下。

  林默坐在椅子上,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有意無意地避開他。他是新來的,是最沒有發言權的,也是最不該說話的。

  但他想到了那個藍色的檔案盒。想到了父親寫的便條。想到了那張」數據中心」的荒地照片。

  「我可以整理項目清單。」他說。

  四個人同時看向他。

  「你說什麼?」老馬問。

  「我說,我可以先整理一份項目清單。」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穩,「一百二十七個項目,不可能平均用力。有的項目可能只需要半個小時覆核就能確認否決仍然有效,有的可能需要深入調查,關鍵是區分。」

  「關鍵是怎麼區分?」趙鐵柱打斷他。

  「用風險評估框架。」林默打開自己的記事本,「審計準則把風險評估分成三個層面:財務報表層次風險、認定層次風險、以及具體交易和事項的風險。我們可以建立一個評分模型,給每個項目打分,優先處理高風險項目。」

  他一邊說一邊在白板上畫起來:

  「首先,按照客戶所在行業分類。某些行業的固有風險天然更高——比如建築業、高科技業、以及……」他頓了一下,「涉及重大在建工程的行業。」

  「其次,按照被否決時的具體原因分類。財務數據異常的項目比客戶不配合的項目更需要複查,因為前者可能意味著持續性的舞弊風險。」

  「再次,按照時間排序。越早被否決的項目,其風險狀況可能已經發生了變化,需要優先確認。」

  老馬看著他,眼神從懷疑漸漸變成了某種更複雜的東西。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他接著問。

  「入職第一天。」林默放下筆,「我看到鴻遠那個檔案盒之後,就開始想了。」

  張莉和趙鐵柱交換了一個眼神。老周的原子筆終於停了。

  「有意思。」老馬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繼續說。」

  「我的建議是:先用一周時間完成項目清單的整理和分類,建立一個評分模型。然後用三周時間處理高風險項目——假設有二十到三十個。剩下的低風險和中等風險項目,可以用抽樣方法抽查,」

  「抽樣?」趙鐵柱插嘴,「你就不怕抽到漏網之魚?」

  「審計抽樣的基本原理是:在時間和資源有限的情況下,通過科學的方法選取具有代表性的樣本,用樣本的結論推斷總體。」林默的語氣條理清晰地回答,「如果我們用系統抽樣加判斷抽樣相結合的方式,可以在保證一定置信水平的前提下,大幅減少工作量。」

  「說人話。」趙鐵柱翻了個白眼。

  「意思是,」林默嘴角抽動了一下,「我們不是要把每個項目都翻個底朝天。我們要找的是那些』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項目——如果某個被否決的項目後來突然』正常』了,那才是最可疑的。」

  老馬盯著白板上的評分模型看了很久。然後他慢慢點了點頭。

  「去做吧。」他說道,「給你一周時間,整理項目清單。」

  「需要趙鐵柱幫忙。」林默說道,「電子底稿庫的訪問權限我需要IT支持。」


  「老鐵,沒問題。」趙鐵柱拍了拍胸脯,「雖然我覺得你這是用一頓操作猛如虎來掩蓋本質上的不可能,但兄弟嘛,兩肋插刀不至於,插個代碼還是可以的。」

  「張莉,你也配合一下。」老馬說,「你比任何人都熟悉這些項目的背景。」

  張莉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但她看他的眼神變了——從」新來的A1」變成了某種更審慎的評估。

  「散會。」老馬把白板上的字擦掉,「該幹嘛幹嘛。」

  接下來的三天,林默和趙鐵柱幾乎住在了辦公室里。

  趙鐵柱的工作是打通電子底稿庫的訪問鏈路。天境的信息系統架構比他描述的」複雜多了」電子底稿庫分三個層級,所級庫、部門級庫、項目級庫,每個層級有不同的訪問權限和審計日誌。被封存的項目底稿存放在一個單獨的物理伺服器上,需要雙重認證才能訪問。

  「這系統設計的初衷就是防止有人偷看。」趙鐵柱一邊敲代碼一邊抱怨,「你以為是防外部黑客?不,是防內部人員。所里怕的就是審計師之間互相看對方的底稿,萬一發現誰放水了,舉報上去就是醜聞。」

  「你能繞過嗎?」

  「繞過?」趙鐵柱瞪了他一眼,「老鐵,你說的這是人話嗎?我趙鐵柱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怎麼可能繞過公司安全系統?」

  他頓了頓,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兩秒。

  「我這是』利用系統接口的合法調用』,兩碼事。」

  林默沒聽懂技術細節,但結果是明確的:次日下午,趙鐵柱把一份表格文件發到了林默的郵箱裡。

  「一百二十七個項目的基本信息。項目名稱、客戶名稱、否決日期、否決原因、原項目組負責人,能爬到的都在裡面了。」

  林默打開文件。一百二十七行數據,每一行代表一個被否決的項目。他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在鍵盤上方。

  然後他開始工作。

  第一步,按照客戶名稱排序。然後他察覺到了一個有趣的現象:有些客戶的名字反覆出現。

  「瑞達科技」出現了三次——三個不同的項目,時間跨度兩年。「鴻遠集團」出現了兩次——一個是數據中心項目(父親參與的那個),另一個是子公司的小額貸款項目。「東方偉業」出現了兩次。」鳳凰科技」這個名字讓他的手指停了一秒——出現了一次。

  第二步,按照行業分類。他用查找匹配函數匹配了一個行業詞典:建築業、信息技術、製造業、金融業、房地產……匹配完畢後,他按照審計準則中關於行業固有風險的標準,給每個行業賦了一個風險權重。

  第三步,按照否決原因分類。「財務數據異常」被賦予最高風險權重,「客戶拒絕配合」次之,「人員變動導致無法繼續」再次之。

  第四步,計算綜合風險評分。他給三個維度分別賦予權重:客戶複雜度30%、行業風險30%、否決原因40%,然後用加權平均公式算出每個項目的總分。

  當他按下排序鍵的時候,屏幕上的數據重新排列。排在第一位的項目讓他屏住了呼吸:

  「鴻遠集團——西北大數據產業園在建工程審計。綜合風險評分:98.7(滿分100)。」

  排第二的是:「瑞達科技——2021年度財務報表審計。評分:87.3。」

  排第三的是:」鳳凰科技——研發費用資本化專項審計。評分:85.6。」

  林默把這三行標紅,然後把表格文件保存、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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