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沉默的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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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拾間,蔣父提著一個髒的幾乎看不出樣子的破布袋就回來了。

  袋子裡是他磨完剪刀,走街串巷收的長頭髮,攢夠一斤能換兩毛錢。

  蔣紅兵拿過掃帚,將他身上的雪掃掉,隨即從屋裡搬出來一個竹凳放到房檐底下。

  蔣父坐到凳子上,痴痴的看著大雪,不知道在想什麼。

  沒過一會,蔣紅兵提著暖壺出來了,給蔣父倒了杯熱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父子倆端著熱氣騰騰的茶缸子,一起望著遠方的雪,誰都沒說話。

  從母親馬翠芳走了之後就一直這樣,很多年了。

  這是他們的常態。

  不知過了多久,蔣紅兵突然道:「我要出趟遠門。」

  「嗯。」

  「家裡的錢我要帶走。」

  「嗯。」

  「我要找到我媽。」

  「......」

  蔣大順沉默了,熱氣模糊了眼睛,他起身走進房間,沒多久又出來。

  「你把槍拿走了?」

  「嗯。」

  這次換蔣紅兵少言寡語了。

  蔣大順直直盯著兒子的眼睛,後者的眼神里只有執拗。

  「跟誰去?」

  「長河哥。」

  「去多久?」

  「不知道。」

  蔣大順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開口。

  沉寂的氣氛,在父子兩人之間凝固了好久,蔣大順最終只是吐出五個字:「保護好自己。」

  蔣紅兵移開視線,輕輕點了點頭。

  房間再次靜謐下來。

  另一邊。

  李長河的家在縣城南頭,前進罐頭廠邊上,母親王蓮英就是前進罐頭廠的車間工人。

  趕上下班點,工廠的工人烏央烏央往出涌,狂風暴雪也壓不住人民群眾的熱情。

  大家三三兩兩的走著,自行車大軍面臨嚴峻考驗,雪太厚了,騎不了,只得推著走。

  「叮鈴鈴」的鈴聲此起彼伏,混合著工人們的哈氣和笑罵聲,沒多久,整條街就被深藍色的工裝所填滿。

  交談聲響徹雲霄,驅散了冬季的寒冷。

  家家戶戶緊閉的門窗也鬆動開來,主婦們探頭張望,裊裊炊煙在這片天地升起。

  極具年代特色的人間煙火。

  李長河走出蔣紅軍家門,就直接將64式收進了空間中,雖說這年頭持槍不算什麼大事,禁槍令要到96年才開始實施。

  不誇張的說,農村土獵,民兵剩下的半自動,隨便一搜羅就是一大堆。

  鎮上的供銷社都賣獵槍彈藥,簡單登個記隨便買,沒人管。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被沒收就是大麻煩。

  現在不比後世,治安問題相當嚴峻,路霸劫匪多如牛毛,南下的火車裡,乘警都得三個人一組巡邏。

  越靠近邊境,這種情況越明顯。

  出門在外做生意,武器可以不用,但不能沒有。

  不然關鍵時刻,只能祈禱劫匪講良心。

  寄希望於敵人,何其愚蠢。

  這也是他按照一把槍的使用權,折算成蔣紅軍入股一百塊錢的原因。

  有命賺錢也得有命花。

  李長河逆著人流往家裡走。

  他個子高,一米七八,在同齡里算拔尖的,稜角分明的面容吸引了一些罐頭廠女工的注意力。

  「哎?快看,這是不是王姐家那個老二?」

  「是他,好像叫什麼李長河,我記得他,人高馬大,有點英俊,之前來廠里找過王姐好幾回。」

  「那正好,小柳你不是沒結婚呢嘛?這小伙子長得就不錯,你倆結婚,孩子肯定好看。」

  被稱呼「小柳」的女生十八九歲,一張略帶清瘦的臉已經能看出亭亭玉立的雛形,馬尾辮隨著高挑的身影甩來甩去。

  她眯著眼仔細凝視了一番之後,搖了搖頭。


  身後的婦女見縫插針,打趣道:「你們可別瞎介紹,小柳眼光高的很。」

  「我聽說王姐家倆兒子,王姐就是退了,也是大兒子接班,這個老二且得等著呢,聽說現在工作都沒有,天天街上晃蕩,跟那些二流子瞎混呢。」

  這話就不好聽了。

  「接班」是這個年代的特有詞彙,國營單位職工退休可以由子女頂替進場,這是一九七八年國務院定的規矩。

  要不說「鐵飯碗」呢,「鐵」就是從這來的。

  柳如箐沒接茬,心中默數:「1..2...3....」

  「哎呀你說巧不巧,我兒子在市化肥廠上班呢,馬上轉正了,旱澇保收,一個月四十多塊呢,我看小柳可以跟我兒子認識認識,小柳你說呢?」

  果然不出所料,前腳說人家是二流子,後腳就推銷自己兒子。

  詆毀別人獲得快感,要麼心理陰暗,要麼別有所圖。

  柳如箐莞爾一笑,回憶起廠長父親的諄諄教誨,深感父親偉大,看的透徹。

  她笑了笑:「常姐,我目前只想努力工作,爭當四有青年,還沒結婚的打算呢,況且...」

  她眨了眨眼:「李長河是我初中同學。」

  意思很明顯,你都不了解他,就說他不好,其心可誅。

  常姐碰了個不硬不軟的釘子,尷尬笑了兩聲,轉頭和別人聊天去了。

  李長河到家的時候,飯菜剛剛上桌。

  北方冬天的飯桌上,翻來覆去就這幾樣,沒什麼新鮮的。

  「爸、媽、大哥、嫂子、長娥。」

  李長河挨個打招呼。

  梁小環繫著圍裙出來,老遠就開始尷尬的笑:「哎呀老二今天回來吃,你瞅我,以為你今天又在外面吃呢,沒弄你的飯。」

  李長河聳了聳肩,習以為常。

  她這番話半真半假,自己經常不回來吃飯是真的,做多了浪費也是真的。

  這年頭大家剛剛吃飽,還對飢餓的感受心有餘悸,很少有人浪費,做多少吃多少。

  但,梁小環不喜歡自己,依然是真的。

  或者說她不是不喜歡自己,是平等的不喜歡除了大哥之外的所有人。

  市儈算計,心裡帳本太多,一個平平無常的小女人罷了。

  李長河一直懶得跟她計較,就是因為其本性不壞,起碼對大哥李長江是真愛。

  前世甭管李長江窮成啥樣,她都一直跟著,不離不棄。

  後來李長江傷了腰,躺在病床上一動不能動,梁小環每天給他做飯,接尿擦屎,床前床後照顧了兩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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