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醫生助手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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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義診所後間的桌子被清空了一半。

  原本放在那裡的藥瓶、紗布和帳本被伊芙琳挪到窗邊,桌面上只剩下病歷、地下名單和幾張被雨水泡皺的救濟傳單。

  路明非坐在旁邊,手裡捧著一杯熱水。

  這次不是藥,所以他看起來比前幾次配合很多,甚至有點感動。

  伊芙琳沒有理會他的感動。她把名單上的一行備註抄到紙上,又從病歷里翻出對應的記錄,眉頭一點點收緊。

  克萊恩站在桌邊,低聲用魯恩語詢問。伊芙琳回答得很快,偶爾停下來,用筆尖敲一下某個日期。

  路明非聽不懂完整句子,只能從他們反覆出現的詞裡抓意思。

  病人。夜裡。名字。夢。穩定。

  克萊恩很快換成中文:「她確認了三個人。」

  「名單上的?」路明非問。

  「嗯。」克萊恩說,「都曾經在這裡短暫停留過。一個搬運工,一個洗衣婦,一個十三歲的男孩。他們最初只是發熱、咳嗽、失眠,後來開始夢遊,再後來家屬說他們會在夜裡重複一些聽不懂的話。」

  路明非看了眼病歷。

  他看不懂魯恩語,卻能看懂那些被伊芙琳加重過的筆畫,像是想用筆尖把憤怒釘進紙里。

  「他們被帶走的時候,診所不知道?」他問。

  克萊恩沒有立刻回答。

  伊芙琳聽懂了「診所」這個詞。她抬起頭,看向路明非,慢慢說了一串魯恩語。

  克萊恩翻譯:「她說東區的人經常消失。搬家、找活、逃債、被親戚接走、病重後不再回來,都很常見。這裡沒有足夠人手逐一追查每個離開的病人。」

  路明非沉默下來。

  他在卡塞爾時見過很多昂貴得不像話的設備。醫療艙、血統檢測儀、專門處理龍血污染的藥劑,還有能把病人從死線邊緣拖回來的教授和醫生。那時候他經常覺得自己是個倒霉蛋,身邊所有人都很厲害,只有他像靠作弊混進來的。

  可在貝克蘭德東區,連「有人不見了」都可能只是帳本上少了一頁。

  伊芙琳把一支體溫計放到他面前。

  路明非愣了一下:「我現在不是重點吧?」

  克萊恩看了他一眼,語氣平穩:「她認為你也是名單上的病人之一。她說你昨天用了那種金色眼睛後,手在抖,呼吸也比平時淺。你說沒事,但你的體溫比正常值高很多。」

  路明非下意識想把手縮回去。

  伊芙琳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她抓住他的手腕,把體溫計塞過去,又解開他右手手背上的紗布。

  黑鱗沒有真正浮出,只在皮膚下方留下幾道暗色紋路,像被墨水浸過的細小裂縫。傷口癒合得很快,快到不像人類應有的速度,可傷口周圍的皮膚卻帶著不正常的熱意。

  伊芙琳的表情更難看了。

  她用魯恩語說了幾句話。

  路明非聽見裡面有一個詞。

  「痛。」

  他抬頭:「她問我疼不疼?」

  克萊恩點頭。

  「還好。」路明非說,「這種程度真的不算什麼。以前比這離譜的多了去了。我跟你講,我們那邊有些實踐課根本不像學校,像專門篩選遺體捐獻者的。」

  克萊恩沒有笑。

  伊芙琳也沒有。

  她把紗布重新放下,拿起筆,在病歷上寫了一行新記錄。寫完以後,她把筆擱在桌上,看著路明非,語速放慢到他能聽懂幾個詞的程度。

  「你,不是,沒事。」

  這句話的魯恩語很簡單。

  簡單到路明非沒法裝沒聽懂。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比如這只是小傷,比如自己恢復快,比如不要把醫療資源浪費在他身上。可那些話到了喉嚨里,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以前他也常這樣說。

  被諾諾從雨里撿回來時說沒事。

  在學院裡一次次被卷進龍類事件後說沒事。

  在東京那個破碎得像噩夢一樣的夜晚後,他更是連「沒事」都說不出來,只剩下本能地想把所有東西往肚子裡咽。


  好像只要他說沒事,別人就能少擔心一點。

  好像只要他說沒事,痛就真的不算痛。

  可伊芙琳看他的眼神很不客氣。她只看見一個病人正在發熱、手抖、傷口異常,還習慣性撒謊。

  路明非手背下方那幾道發燙的紋路慢慢安靜下去。

  「好吧。」路明非小聲說,「疼。」

  伊芙琳聽懂了這個詞。

  她點點頭,重新給他換藥。

  伊芙琳從抽屜里取出另一本薄冊子。

  那不是正式病歷,更像她自己的備忘。裡面夾著一些零散紙條,寫著病人的住址、用藥反應、家屬是否能支付下次藥費,以及誰需要在夜裡額外看護。

  克萊恩翻到其中一頁時,手指停住。

  「這裡。」他說。

  路明非湊過去,只看到一串魯恩語和一個被圈起來的詞。

  伊芙琳的聲音低了些。

  克萊恩翻譯道:「最近三天,有四個病人出現了相似症狀。他們夜裡會起身,走到門口或窗邊,像在等誰敲門。被叫醒後,會忘記自己剛才要做什麼。」

  「就像黑門卡片?」路明非問。

  「可能是同類誘導。」克萊恩說,「但卡片未必發給了每個人。對普通病人來說,也許只需要低級儀式媒介和反覆暗示。」

  路明非想到了夢裡那面灰白的牆。

  黑門圖標,紅光,白裙子的影子,還有路鳴澤那句溫和得過分的話。

  如果那些病人也在夢裡看見了什麼,他們會看見誰?

  死去的親人,欠下的債,能治好病的醫生,還是一扇通向暖和房間的門?

  外間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個護士推開門,用魯恩語喊了幾句。伊芙琳立刻站起來,拿起藥箱。克萊恩把名單合上,用證物夾壓住。

  「有個病人醒了。」克萊恩說,「就是她剛才提到的四個人之一。」

  他們趕到前間時,病床上的中年男人正用力抓著床沿。

  他的臉色灰白,眼睛睜得很大,卻不像真的看見了房間裡的人。他的嘴唇不斷顫動,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夢還沒有完全鬆開他。

  伊芙琳按住他的肩膀,低聲叫他的名字。

  男人沒有反應。

  路明非站在床尾,太陽穴忽然跳了一下。

  鐮鼬帶回來的聲音很亂。

  病人猛地仰起頭,用完全不屬於清醒狀態的語調說:

  「不屬於此世的逃亡者……」

  房間裡瞬間安靜。

  克萊恩的瞳孔微微收縮。

  路明非覺得手背下的黑鱗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病人的聲音還在繼續,斷斷續續:「黑色王座前的……異鄉人……」

  伊芙琳聽不懂這句話真正意味著什麼。

  但她看見路明非的臉色變了。

  於是她沒有追問,也沒有後退,只把病人的手腕按得更穩,抬頭對路明非說了一個他剛學會不久的魯恩語詞。

  「名字。」

  叫他的名字。

  路明非怔了一下。

  然後他走到床邊,用還不熟練的魯恩語,慢慢念出病歷上那個被伊芙琳寫得很清楚的名字。

  病人的掙扎停了一瞬。

  克萊恩立刻抬手,銀制小刀無聲劃出靈性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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