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8章 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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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九年七月,潞安政校。

  李信坐在學堂里,面前攤著《新政綱要》。窗外蟬聲嘶鳴,講台上,馮京第正講解「屯墾點與地方治安聯動章程」。這是李信入政校的第三天。三天前,他剛從軍校以「戰術推演第一、實彈射擊優等」的成績結業,授了少校團長,隨即被徐九安排進這所新辦的「潞安新政幹部學校」。

  「屯墾點非單純墾荒,實為軍民一體之基。」馮京第敲著黑板,「每點需常駐一哨兵力,配發火槍三十支,手雷……」

  「報——」

  門被猛地推開。軍情處信使滿臉是汗,手裡捏著一封插著三根羽毛的急報,徑直衝向講台,將信遞給馮京第。

  馮京第拆開,只掃一眼,臉色驟變。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滿堂學員,最後停在李信臉上:

  「李信!」

  「在!」

  「即刻收拾,去校場集結。建奴入寇,兵分兩路,一路已破獨石口,逼近昌平。皇上——勤王令到了。」

  堂內死寂一瞬,隨即譁然。李信猛地站起,軍凳在青磚上刮出刺耳聲響。他想起一月前軍校教官的話:「建奴秋高馬肥,必再入寇。」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同一時辰,巡撫行轅。

  徐九將勤王令遞給朱素英。「第二師,你去。」

  朱素英接過令旨,指尖在「著潞安巡撫徐九速遣精兵入衛」一行字上頓了頓。「帶多少?」

  「全師。九個團,一萬一千人。」徐九走到地圖前,「阿濟格、阿巴泰分兵兩路,主力應在昌平、順義一帶。你此去,不與建奴硬拼,只做疑兵,拖住他們南下腳步。盧象升的天雄軍、孫傳庭的秦兵已在路上,你們三方呼應即可。」

  「若建奴轉頭攻我?」

  「那就讓他攻。」徐九手指點在地圖上黑山峪的位置,「第二師火器配備全,燧發槍已全部換裝成帶膛線的新槍,手雷充足。選這裡——隘口窄,兩側坡陡,結車陣,以火器禦敵。」他抬起頭,看著朱素英的眼睛,聲音低沉下去:

  「記住——你們的命,比建奴的金貴。能不打,就不打;非要打,就一次打疼他。這一仗,我要天下人記住,是誰擋住了阿濟格。」

  朱素英的手指在地圖那個隘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她抬起眼,沒有問「你不去」,也沒有說任何話,只是靜靜看著徐九。

  燭火在她眸中跳動。半晌,她極輕地、幾乎不可聞地吸了一口氣。

  「讓我立首功。」她聲音很平,不是疑問,是陳述。

  徐九與她對視,緩緩點頭。

  「第二師成軍較晚,軍中仍有雜音。」徐九走到窗邊,望向校場方向,那裡隱約傳來夜訓的號子,「你雖是少將師長,可總有人覺得,你是因跟了我的緣故。這一仗——」他轉過身,「你若能在昌平擋住阿濟格,拖住他二十天,等盧象升、孫傳庭合圍……往後,這護民軍里,再無人敢質疑你半句。」

  朱素英的手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上。劍柄冰涼,可她掌心發燙。

  「我若擋不住呢?」她問。

  「那就撤。」徐九走回她面前,「保全兵力,退回居庸關。朝廷若怪罪,我來扛。」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但素英,這一仗,我要你做的,不止是擋住阿濟格。」

  朱素英抬眼。

  「李信跟你去。」徐九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此人胸有丘壑,能文能武,是獨當一面的大才。只是初來乍到,需戰功立威。這一路,你多給他機會。昌平這仗——」他看向朱素英,「我要他打出名聲,打出威信。」

  「你想用他?」朱素英問。

  「是重用。」徐九轉身,從架上取下那柄雁翎刀,「此戰之後,第三師的師長之位,我屬意李信。」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朱素英微微一怔,隨即瞭然——徐九這是要將最關鍵的棋子,交到她手裡淬火。她接過刀,拇指推開寸許,刃光在燭下流過一線寒芒。

  「他才訓練三個月。」她說,聲音里已沒了疑問,只有確認。

  「有些人,生來就會打仗。李信就是這樣的人。」徐九看著她的眼睛,「但這把刀,得由你來遞。告訴他——這一仗,我要看他李信,是不是真如自己所言,能為天下百姓執刃。更要看他,有沒有統帥一師的器量。」

  朱素英合鞘,將雁翎刀佩在腰間,與自己的佩劍一左一右。金屬扣環相觸,發出清脆的錚鳴。


  「二十天。」她最後看了徐九一眼,轉身走向門口,「二十天後,要麼我帶阿濟格的人頭回來,要麼——」

  她停在門檻前,背影筆直如槍。

  「要麼,第二師沒人能活著回來見你。」

  「絕對不可!」徐九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她微微蹙眉。他聲音低啞,字字如鑿:「你一定要回來。李信要當師長,也得有你這位『老師』親手帶出來。第三師的架子,還得你來幫我搭。」他頓了頓,聲音里有什麼東西裂開了縫,「……我不能沒有你。」

  朱素英沒有回頭。她肩背的線條在昏暗中繃得像拉滿的弓弦,良久,極輕地點了點頭。一滴溫熱的水跡砸在她手背,她迅速抬手抹去,挺直脊樑,抬手向身後那個身影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旋即拉開門,沒入廊下的黑暗。

  門外夜風湧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曳。徐九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門,仿佛還能看見她離去時筆直的背影。

  窗外,夜正深沉。而千里之外的北方,阿濟格的五萬鐵騎,已踏破了獨石口。

  烽火,將燃。

  七月初七,昌平以北,黑山峪。

  朱素英站在臨時壘起的指揮台上,望遠鏡里,地平線上煙塵漸起。那是建奴的先鋒騎兵,約三千騎,人馬皆披重甲,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冷鐵的光。

  「第九團在前,第七、八團居兩翼,結成倒品字陣。」她放下望遠鏡,「火槍手前置,炮隊居中山腰。沒有我的令,不准開火。」

  命令層層傳下。李信站在第九團陣前,看著越來越近的騎兵洪流。這是他第一次面對真正的建奴——不是流寇,不是官軍,是滅了蒙古、壓著大明打了二十年的八旗兵。他手心冒汗,但不是怕,是某種灼熱的、亟待噴薄的東西。

  三百步。兩百步。一百五十步——

  建奴騎兵開始加速,馬蹄聲如悶雷滾地。

  「火槍手——」李信舉起雁翎刀,「預備!」

  第一排三百名火槍手單膝跪地,槍托抵肩。第二排站立。第三排裝填待命。

  一百步。已能看清對面騎士猙獰的面甲。

  「放!」

  砰砰砰砰砰——

  白煙噴涌,彈丸如雨。沖在最前的數十騎人仰馬翻,但後面的騎兵毫不減速,躍過同袍屍體,繼續衝鋒。

  「二排,放!」

  第二輪齊射。又有數十騎倒下。可建奴騎兵已沖至五十步內,弓弦響動,箭矢破空而來。

  「舉盾!」

  木盾豎起,箭矢叮噹落下。李信揮刀格開一支流矢,厲喝:「手雷!扔!」

  前排火槍手側身讓開,後排擲彈手踏前,奮力甩臂——數十枚手雷划過弧線,落入建奴騎兵最密集處。

  轟轟轟轟轟——

  巨響連成一片,彈片橫飛。戰馬悲鳴,人仰馬翻。爆炸掀翻了十餘騎,煙塵尚未散盡,李信再次揮刀:

  「長槍手,上前!」

  火槍手後撤,三排長槍手踏前,槍尾抵地,槍尖前指,結成密林。幾乎同時,殘存的建奴騎兵狠狠撞了上來——

  人喊馬嘶,骨骼碎裂。長槍刺穿馬腹,彎刀砍斷槍桿。有建奴落馬,滾地揮刀專砍人腿;有明軍被撞飛,口噴鮮血。

  「穩住!」李信一刀劈翻一個落馬的建奴,血濺了滿臉,「不許退!退一步,身後就是昌平,是京師!」

  戰局膠著。但建奴騎兵沖不破槍陣,反而在火槍和手雷的持續打擊下傷亡劇增。一刻鐘後,建奴牛錄額真吹響撤兵號角,殘餘騎兵如潮水般退去。

  戰場上屍橫遍野。李信拄著刀喘息,看著退去的煙塵,忽然笑了——原來八旗兵,也會退。

  朱素英走過來,看了眼他血染的征袍。「傷亡如何?」

  「陣亡四十七,傷一百二十。殲敵約五百。」李信抹了把臉,「大人,他們還會再來。」

  「來就來。」朱素英望向北方,「阿濟格的主力該到了。傳令,全軍撤往二道梁——那裡地形更窄,更好防守。」

  她沒說的是,軍情處密報:阿濟格得知前鋒受挫,已親率五萬大軍轉向,直撲黑山峪。

  他要一口吃掉這支「不知死活」的明軍。

  七月中,潞安。

  徐九站在城樓上,看著西方天際——那裡本該是晚霞,此刻卻隱隱泛著暗紅。不是霞光,是火光。平順縣方向的火光。

  「報——」趙雷疾步登城,「阿濟格五萬大軍,合圍平順!游騎已抵城外三十里!」

  該來的,還是來了。徐九沉默片刻。「傳令:第一師、第三師、武裝警察部隊,全體集結。城防交由陳明德,你率第一師出西門,我率第三師出東門,警察部隊守城牆。告訴阿濟格——」他頓了頓,「潞安這塊肉,硌牙。」

  當夜,潞安全城備戰。百姓自發上城搬運滾木礌石,婦人孩子蒸饃燒水,工匠趕製箭矢。電廠第一次斷了民用電,全力保障城防探照燈。城西校場,三萬大軍肅立,火把映著一張張年輕的臉。

  徐九策馬走過陣列,聲音通過鐵皮喇叭傳開:

  「建奴來了。五萬人,要搶我們的糧,燒我們的屋,殺我們的人。他們以為,潞安是塊肥肉。」他勒住馬,目光如刀,「那就讓他們看看——這塊肉里,藏著多少根骨頭!」

  「護民軍——」

  「萬勝!萬勝!萬勝!」

  吼聲震天,驚起宿鳥無數。

  八月初三,潞安城西三十里,官道。

  朱素英勒住戰馬,抬手示意全軍止步。身後,第二師全體加李信的第一師第三團共一萬二千將士風塵僕僕,鐵灰色的軍服上沾滿塵土與血漬,許多人身上纏著繃帶,但隊列依然整齊,沉默中透著一股百戰餘生的肅殺。

  去時滿編,歸時不足一萬。昌平、順義、黑山峪、二道梁……一月余大小七戰,他們拖住了阿濟格主力足足二十天,為盧象升、孫傳庭兩部合圍贏得了時間。最後一戰在密雲,面對阿濟格親率的兩萬反撲,他們死守山頭,火藥用盡便以刀石相搏,硬是沒讓建奴前進一步。

  「統計傷亡,就地休整兩時辰。」朱素英聲音沙啞,「斥候前出二十里,探潞安方向。」

  「是!」

  李信策馬近前。他左臂吊著夾板——是二道梁血戰中被彎刀砍的,深可見骨。臉上多了道寸許長的疤,從眉骨劃到顴骨,是新添的。「師長,徐大人急報。」

  朱素英接過,拆開。信很短,是徐九親筆:

  「阿濟格五萬大軍已抵平順,合圍在即。你部不必入城,速至城西青龍嶺隱蔽待命。待其攻城受挫、師老兵疲,聽我號令出擊,與趙雷部東西夾攻。補充給你的彈藥已經送到青龍嶺了。」

  她看完,將信紙湊近火把,火焰瞬間吞噬了字跡。

  「傳令,」她調轉馬頭,望向西面隱約的山巒輪廓,「改道青龍嶺。人馬銜枚,蹄裹布,遇敵哨避行。明日拂曉前,必須抵達。」

  「那傷兵和輜重……」有參謀問。

  「能走的跟上,不能走的……」朱素英頓了頓,「就地尋村落安置,留醫官照料。此戰若勝,回來接他們。若敗——」

  她沒有說下去。秋風吹動她凌亂的短髮,露出頸側一道結痂的箭傷。她拍了拍戰馬,率先馳入暮色。

  全軍轉向,如一道無聲的鐵流,沒入蒼茫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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