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3章 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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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七年六月,徐九穿越過來已經足足三個月了。

  三個月的時間,足夠做很多事。

  城南宅中的老槐樹已經從嫩芽長成了濃蔭,巴掌大的葉子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半個院子。蟬鳴從早到晚不停,吵得人心煩意亂——但徐九不煩。他的心思全在別處。

  書桌上攤著幾樣東西。

  一塊淡黃色的肥皂,表面光滑,帶著淡淡的藥香。一小盒清涼油,黑褐色的膏體,裝在青瓷小盒裡,掀開蓋子,薄荷和樟腦的氣味撲面而來。一瓶無色透明的液體,封在粗瓷瓶中——那是用蒸餾器反覆蒸了三次才得到的高度酒,燃得起火,聞著沖鼻。

  還有一樣,是徐九最看重的——一包灰白色的藥粉。七厘散的改良版,陸太醫和陸蘅花了整整兩個月才試出最合適的配比。陸太醫親自動刀,在自己手背上劃了一道口子試藥,血止得比原方還快,第二天傷口就結了痂。

  「潞安白藥。」徐九拿起那包藥粉,對著光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滿意地點了點頭。

  朱素英站在桌旁,手裡拿著一本帳冊,低頭翻看。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暗紋褙子,烏髮用一根白玉簪挽起,眉目間不見半分脂粉,卻自有一股清冷凌厲的氣度。自從徐九教了她阿拉伯數字和豎式,她記帳的速度比從前快了三倍不止。一筆筆收支列得清清楚楚,她甚至自己琢磨出了用紅墨標赤字、黑墨標盈餘的法子。

  「潞安白藥,每月能出兩百包。」她翻過一頁,「肥皂多些,每月千餘塊。清涼油最少,原材料不好找,每月不到一百盒。高度酒,蒸餾器只有一套,每月出不了多少。倒是太原和京城的客商來問過好幾回了,肥皂開價八錢銀子一塊,我應了。」

  徐九點了點頭。三個月前,他的小作坊剛開張時,產量比現在還少。如今這些東西已經賣到了太原、京城,甚至天津也有人輾轉來問。每月的進項,除去成本,已經能養得起三百個兵。

  錢是好東西。有了錢,就不用再靠朱素英從翠屏山上挖來的那批金銀坐吃山空了。

  「肥皂先把潞安和太原鋪滿,我的香皂和藥皂已經試製成功,分別定價二兩和一兩二錢,作為高端貨出售。」徐九說,「京城那邊先穩住,別急著鋪太大的攤子。咱們根基淺,樹大招風。」

  朱素英在帳冊上記了一筆,抬眼看著徐九,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知道。」她說。

  徐九抬起右手,看著中指上那枚暗銀色的戒指。

  三個月了,戒指越來越熱。起初只是微微發熱,如今貼著皮膚便覺暖意融融。他試著用意念去「觸碰」它,每一次都仿佛推開一扇無形的門,門後的空間似乎在隨著時間一天天膨脹。

  一開始不過是一間臥房大小,後來變成了一座院子,再後來——他感知不到邊界了。

  他不敢再探。

  這枚戒指里藏著的,恐怕不只是儲物那麼簡單。他隱約覺得,那混沌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也許是一扇門,也許是一條路。回去的路。

  他收回意念,沒有告訴任何人。

  兩個月前,徐九幹了一件讓所有人都覺得奇怪的事。

  他在書房裡掛了一塊黑板——自己用木板刷黑漆做的,粉筆用白堊土捏的——然後通知所有人:來上課。

  春蘭、夏荷、秋桂。趙雷,陸蘅。蕙蘭。

  「公子,上課是啥?」春蘭第一個發問,她性子急,最見不得彎彎繞。

  徐九沒答話,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了十個符號:

  0 1 2 3 4 5 6 7 8 9

  「這是數字。」他指著那十個符號,「從今天起,你們要學的第一門課,叫算術。」

  所有人瞪著眼睛,一臉茫然。

  「公子,這不是數字。」春蘭說,「數字咱認識,壹貳叄肆伍陸柒捌玖拾,這個……」她指著那個「8」,想了半天,「這個像葫蘆。」

  徐九沒理她。他在黑板上寫了兩行字。

  第一行:三百二十五加四百七十八,等於多少?下面用阿拉伯數字列了豎式,三秒鐘算完,得數八百零三。

  第二行:叄佰貳拾伍加肆佰柒拾捌,等於多少?他用中文大寫重新列了一遍,算了足足半盞茶的工夫。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趙雷第一個站起來,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照著徐九寫的摹了一遍。他的字歪歪扭扭,但徐九看了一眼,點了點頭——這個人是真的用心在學。


  春蘭學得最慢,但她有個笨辦法:把0到9寫在紙上,貼在床頭,每天早上醒來先背一遍。幾天下來,居然也記住了大半。

  夏荷學得最快。她話少,但腦子活,徐九講了一遍豎式的進位借位,她就懂了。不僅懂了,還能舉一反三。

  秋桂不聲不響,但她的輕功好,手穩,心細。她學算術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她用手指比劃。0到9,每個數字對應一種手勢,算的時候手指翻飛,比紙筆還快。

  陸蘅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個藥碾子。她是來送藥的,被徐九拉著留下來聽課。起初她有些不情願,覺得算術與醫道無關。但當徐九講到用比例式配藥——三味藥按五比三比二配成十兩——她眼睛忽然亮了。

  「公子,」她問,「這個能不能算藥方?」

  徐九在黑板上又寫了一個例子:當歸、黃芪、白朮各若干,總量六兩。陸蘅拿起粉筆,用新學的豎式算了不到半盞茶,得出了正確答案。

  她放下粉筆,退後一步,看著黑板上的數字,然後轉頭看著徐九。那目光里有一種她從未有過的東西——不是男女之情,而是一個學了一輩子醫的人,忽然發現數字也能救命的震動。

  「公子,」她說,「以後我每節課都來。」

  從那以後,陸蘅每節課都到。她來得最早,走得最晚,筆記比徐九的板書還工整。算術課教了不到半個月,她已經開始用新數字重新整理爺爺的藥方了。

  陸太醫有一次翻她的筆記,翻著翻著,忽然問了一句:「蘅兒,這是誰教的?」

  「徐公子。」陸蘅說。

  陸太醫沉默了很久,把那沓紙合上,放在桌上。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不少聰明人,但這個徐九,讓他覺得看不透。

  「明日他還上課?」陸太醫問。

  「上。」

  「我去看看。」當晚便讓孫女教了他十個阿拉伯數字。

  第二天,陸太醫果然去了。他安安靜靜地坐在最後一排,聽了一整節課,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課後,他走到徐九面前,拱了拱手。

  「公子,」他說,「老朽在太醫院幾十年,沒見過你這麼教書的。」

  徐九也拱了拱手:「陸太醫覺得不好?」

  「好。」陸太醫說,「好得讓老朽覺得自己從前那幾十年白活了。」

  徐九笑了。

  算術課上了半個月,消息傳到了張府。

  蕙蘭來上課,芷蘭起初只是好奇,跟著妹妹來了一次。聽完之後,她便沒有再來了。

  她承認,這些數字確實好用。一筆帳算下來,比從前快了不知多少。但她心裡始終橫著一根刺——去年園中賞荷,她請徐九即興賦詩,他憋了半天,擠出兩句不倫不類的打油詩,平仄全無,韻腳全亂。一個舉人出身的人,連首詩都寫不好,在她看來便是腹中空空。

  數字再好用,也不過是末技。詩詞文章,才是讀書人的根本。

  她讓蕙蘭帶話給徐九:「徐公子的課,我不去了。我在家自己看筆記也能學會。」

  徐九聽了蕙蘭轉述的話,沒有說什麼。旁人聽不懂「末技」二字的分量,他聽得懂。他沒有辯解,也沒有惱,只是笑了笑,說了一句:「筆記夠不夠?不夠我再抄一份。」

  蕙蘭回去把這話說給芷蘭聽。芷蘭低下頭,沉默了片刻,抬起眼時,目光淡淡的,說了一句「不必了」,便轉身回房。

  蕙蘭看著姐姐的背影,嘆了口氣。她不明白,一個人教你好用的東西,你學了就是了,管他會不會作詩呢?

  但芷蘭的脾氣她太了解了。勸不動。

  芷蘭來不了課的事,張泰階自然也知道了。

  這位知府大人起初也不以為意。算術這東西,在他眼裡確實只是「術」,不是「道」。四書五經才是根本,格物致知才是正途。徐九教的那些符號,好是好,但登不得大雅之堂。

  直到有一天,蕙蘭回家後在飯桌上給他算了一筆帳。

  府衙上月修繕城牆,用了青磚多少、石灰多少、木料多少,人工多少。這些數,蕙蘭用徐九教的豎式,算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得出了總花費——與帳冊上的數目分毫不差。

  張泰階放下筷子,認真地看了一遍。

  「這是徐九教的?」

  「是啊!」蕙蘭又算了幾筆——春耕借種的糧數、城防修繕的料銀、今年俸祿的支出。一樁樁一件件,又快又准。


  張泰階沉默了片刻。

  第二天,他親自去了徐府。

  徐九正在書房裡教陸蘅和夏荷分數的乘除,見張泰階來了,連忙起身迎接。張泰階擺擺手,示意他繼續,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最後面,安安靜靜地聽了一整節課。

  課後,他站起來,走到黑板前,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算式,轉過身,看著徐九。

  「徐百戶,」他說,「你這個課,不能只在你家上。」

  徐九怔了一下。

  「府衙後堂有空屋子,比你這裡寬敞。」張泰階捋了捋鬍鬚,「從明天起,搬到府衙去。本府帶著下屬們一起來聽。」

  徐九沒想到事情會發酵成這樣。他開課的本意,只是想教教身邊的人,順便——原主徐九是個書呆子,在潞安府幾乎沒有朋友。他想通過上課認識一些人,交幾個能說話的朋友。至於知府大人帶著屬官來聽課,那是他想都沒想過的。

  「張大人,」他說,「這些東西都是些旁門左道,登不得大雅之堂……」

  「登得登不得,本府說了算。」張泰階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第二天,課堂搬到了府衙後堂。

  張泰階帶著府丞、推官、知事、照磨等一干屬官,坐了滿滿一堂。這些人里有舉人,有進士,年紀最大的五十多歲,最小的也有三十出頭。他們起初是抱著「給知府大人面子」的心態來的,聽了一節課後,沒有人再敢輕視。

  第一個引起徐九注意的,是府丞陳明德。

  陳明德,山西太原人,萬曆四十四年進士,四十二歲,在潞安府丞任上已經幹了六年。此人沉默寡言,在府衙里存在感極低。但他每次問的問題,都問到點子上。

  「徐百戶,」有一次課後,他走到徐九面前,拱了拱手,鄭重其事地說了一句,「你這個老師,我認了。」

  一個四十二歲的進士,管一個二十出頭的百戶叫老師。旁人都覺得他老糊塗了。但陳明德不在乎。他是讀書人,讀書人最看重的是學問。誰有學問,誰就是老師。

  徐九連忙還禮。陳明德擺了擺手,轉身走了。他不善言辭,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第二個引起徐九注意的,是經歷司經歷孫傳祖。

  孫傳祖,北直隸保定人,天啟二年進士,四十歲。白白胖胖,一團和氣,見誰都笑眯眯的。但在課堂上,他是最較真的那一個。徐九講完一個公式,他一定要自己推導一遍,推不出來就不下課。有一次課後,他堵在門口不讓徐九走,非要他把「為什麼負負得正」講清楚。

  徐九講了。從數軸講到相反數,從相反數講到乘法法則。孫傳祖聽完,站在那裡愣了半天,忽然鞠了一躬。

  「徐老師,」他說,「學生受教了。」

  徐九連忙扶住他:「孫大人,您比我大二十歲……」

  「學問面前,不分年紀。」孫傳祖正色道。

  第三個,是檢校劉文炳。他不是進士,也不是舉人,是個監生,三十一歲,官最小,但腦子最好使。徐九講完小數點,他是第一個能拿來算田賦的;講完比例,他是第一個能用來算糧草調配的。

  徐九開始有意識地和這三人交往。課後約著喝茶,聊聊課上的內容,也聊聊朝廷的局勢、地方的政務。陳明德話不多,但每說一句都在點子上;孫傳祖愛辯論,三句話不離「為什麼」;劉文炳最會來事,端茶倒水、跑腿傳話,樣樣做得妥帖。

  不到半個月,四個人已經熟絡得像多年的老友。

  張泰階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但心裡是高興的。他這個人,用人的標準很簡單——有本事就行。陳明德、孫傳祖、劉文炳有本事,徐九更有本事。這些人湊在一起,對潞安府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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