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臨安之亂（上）
圓月如玉，運河似鏡。
一條小小的烏篷船悠然漂蕩在黑緞似的運河上，恰與倒映於河面上的圓月擦身而過。
臨安城裡不乏此類小船，多以載貨與遊客營生。
小八作為這條小船的船主，此刻就坐在船尾，以眼角的餘光偷偷瞟向船篷之內。
這是他今夜接下的最後一單生意，僱主是來年就要赴京趕考的趙府長公子。
搖了半輩子櫓的小八大字不識一個，自然不知趙公子的才華如何，但他卻知道趙公子的風情一定遠遠大過才情——據說趙公子甚至有幸進入過莫大家的閨房。
趙公子這樣的風流人物，本不該出現在這樣一條廉價烏篷船上的，但他偏偏在今夜突生新念，帶著今宵醉的憐兒姑娘來到這條運河上的烏篷船。
烏篷船平穩地行駛在分割西湖道與老城區的運河上，東側的燈火輝煌與西側的夜闌人靜在這一刻達成一種奇妙的和諧。
早已習慣夜間泛舟的小八已在多年前養成暗中視物的能力，他以眼角的餘光瞥向烏篷之內，清楚地看見趙公子那隻君子之手已撫在憐兒姑娘的玉頸之上，且一路滑入肚兜……
小八情不自禁地咽下一口唾沫，正想要定睛細看趙公子的動作時，卻被西湖道傳來的雜亂呼叫擾了興致。
西湖道的夜晚從來都是喧鬧的，但小八此刻聽到的並非夜市上的小販的叫賣聲，而是一種發自心底的驚叫。
小八眺目望向身後，只見遠處正有一片烏壓壓的人群沿著河畔急奔而來。
其中有人衣衫不整，好似剛從被窩裡跳出來；有人滿面漲紅，當是從酒鋪里出來的……
簡單來說，人群之中遍布形形色色之人，但他們都有一個共性——那是存在於每一個人臉上、怎麼也掩蓋不住的恐懼。
——他們在跑什麼？
——他們又在怕什麼？
下一刻，小八得到了答案。
原來在這一片人群之後，還有一群人，好似十來個衣衫襤褸的乞丐——這些人跑的同樣急，但速度卻遠遠勝過前方那片驚慌人群，而且……
小八從沒見過這樣古怪的奔跑的姿勢，他簡直分不清那十數人到底是人還是野獸。
就在此時，其中一名「乞丐」猛地起躍，竟是一跳兩丈，徑直落入前方人群之中。
慘叫聲響起！
隨之而來的又是一顆沖天而起的人頭！
小八完全無法想像，世上竟有人能夠以一臂之力扯下一個成人的頭顱！
更令他驚恐的還在後頭，只見後方那些乞丐打扮的怪人盡皆沖入人群，一簇簇血瀑隨之噴涌而出！
——不是人！
——他們不是人，是怪物！
小八此刻只想趕緊遠離西湖道，遠離這些怪物。
他趕忙調轉航向，將小船偏向西側的老城區——他從未如此奮力搖櫓，他相信自己下半輩子也不會如今夜這般搖櫓。
然而，就在烏篷船逐漸靠向運河西側的老城區之時，一幢沿河老舍的屋頂上忽然出現兩個人影——他們低俯身姿，仿佛兩頭即將撲擊獵物的猛獸。
小八當然注意到了這二人，但是為時已晚——他只看到兩個宛如大猿的身影自空中落下，帶著兩聲轟響砸爛了他的船篷。
然後，小八就看到兩雙布滿血絲、滿含飢欲的血紅瞳孔。
伴著一聲肝膽俱裂的怪叫，小八連滾帶爬地跳入河中，再也顧不得自己賴以吃飯的烏篷船。
趙公子顯然被突如其來的驟變嚇傻了。
直到那兩雙血目看向他時，他的手還停留在那兩堆雪團之間。
他想趕緊起身，奈何身軀太過顫抖，雙腳也是癱軟如泥，以至於他根本起不來。
好在他的身邊還有憐兒姑娘。
他忽然一掌用力拍在憐兒姑娘的玉背上，居然要以這弱女子做他的肉盾！
憐兒姑娘的慘叫響起時，趙公子已完成轉身、跳船——他沒有回眸，他不想也不敢看一眼憐兒姑娘的死狀。
可他又如何逃得了？
他的鞋底還未來得及觸碰到河面，已感到後頸一痛，似有一隻有力的獸爪抓住了他的脖頸。
緊接著，他又感到一種無法對抗的怪力將自己扯回船上。
兩雙血紅的瞳孔再一次倒映入他的眼中。
————————
邢森從被窩裡爬起來的時候，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站在自家大門前，怔怔地看著身前那名與他一般驚愕的報信捕快。
「你再說一遍……」
邢森只覺得自己的聲音似從遠處飄來，「西湖老林起了大火，還有大群嗜血兇手湧入西湖道，數量難以估計？」
——怎麼可能？
——真正的嗜血兇手許素不是已經葬身於八日前的火場裡了麼？
「這……屬下也不知此事真假。」
報信的捕快也深感自己的話語荒唐，「可是那報信之人語氣驚慌、滿面焦急，不似謊報……」
邢森截口道：「那人現在何處？」
捕快露出一抹愧色，吞吐道：「那人說完就跑了……他腳力快的驚人，屬下根本追他不上……」
邢森皺眉道：「那人若是所言屬實，那此事便非同小可！且不論真假，咱們這就去府衙，先將宿舍里的兄弟都召集起來！」
邢森說走就走，連衣服也來不及換上，便是帶著下屬一路飛奔，直跑的上氣不接下氣。
入公門多年，這是邢森頭一回發現去臨安府這一段路竟是這般長。
好在他是一個老臨安人，他知道自己只要再穿過三條街、一條弄堂、兩座橋就可以抵達臨安府。
他已穿過一條街、一條弄堂，看到第一座橋。
他幾乎是一步三階地衝上橋頭，卻又在橋上驟然停下腳步。
他發現自己過不去。
為什麼？
因為橋上有三個人，或者說看似是人的三頭猛獸。
他們在做什麼？
進食。
每一個人的手裡都緊緊抓著一具身軀癱軟的屍體，每一個人的犬齒都深深嵌入屍體的脖頸之中。
——嗜血兇手！
邢森嚇得幾乎要從橋上滾下去，他如今已完全相信那神秘報信者的警報。
恰在此時，沉醉於進食的三頭猛獸注意到了突入此地的新活物。
他們緩緩放下手中的屍體，不約而同地盯向一步步後退的邢森。
邢森面色煞白，不能自已地退出一步、兩步、三步……
他退到第四步時，忽地重心失衡，似被某物絆住腳跟，接著便如皮球般一路滾到橋下。
待到眼前那片金星散去，邢森才勉強爬起，看清那絆倒自己之物——那竟是方才緊隨自己身後的下屬！
只見他雙目凸出，仰面倒地，但凡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死的不能再死了。
「你……他……」
邢森仿佛想到什麼似的，一邊顫顫巍巍回過頭，看向來時奔過的弄堂。
那裡有什麼？
兩雙在暗夜中隱泛厲芒的血紅瞳孔。
——完了！
邢森心裡怪叫一聲，他有心跳入橋下的河中，但橋上的三名試藥者已在此刻一左一右截住橋頭，另有一個擋住橋階，一時間真是進退無路。
眼看五名試藥者步步逼近，邢森已篤定這弄堂口便是自己的身死之處。
好在他離家的時候沒有忘記帶上自己的佩刀，此刻刀已在手，刃尖直指那截住弄堂口的兩名試藥者。
由於死亡的臨近，邢森的手正在顫抖，但他卻如此告訴自己——就算要死，也不能死的窩囊，好歹要換他一個！
下一刻，邢森厲嘯、揮刀！
刀光一閃而過，徑直劈中他身前的石板路！
他這一刀竟是劈了個空！
仿佛猛獸的試藥者，無論是力量還是靈敏，皆是遠遠超過邢森的想像——他這一記劈砍未果，反倒暴露出自己的咽喉。
然而，自嘲與惱怒還未來得及湧上邢森心頭，又一道奪目的寒光飛閃而過！
是刀光！
一顆人頭隨之沖天而起！
刀光再閃！
不過短短一瞬，這兩名試藥者已變作伏地的無頭之屍。
直到此刻，邢森才終於看清那驟然闖出弄堂的魁梧身影。
「賈俊武？」
不同於邢森目中的錯愕，手持直刀的賈俊武卻是一臉陰沉，一雙虎目緊緊盯著擋住石橋的三名試藥者。
下一刻，這些試藥者居然身不由己地後退一步——猛獸遇到了更為強大的猛獸的本能反應。
只不過，對鮮血的渴望又在下一息戰勝了本能的恐懼。
伴隨三聲歇斯底里的咆哮，三名試藥者甚有默契地掠過邢森，其中二人分作兩邊夾攻賈俊武，另有一人看似稍慢半步，實是伺機而動。
他們的靈智或許所剩無幾，但他們的直覺絕對正確——一旦他們攻擊邢森，賈俊武的直刀便可在第一時間令他們也變作斷頭之屍。
他們選擇相信直覺轉攻賈俊武，而僅剩的些許靈智又告訴他們必須分作兩路進行夾擊——即便賈俊武有本事同時抵擋兩路進攻，也萬萬不能防範那最後一個撲來的狩獵者。
他們的戰術完全正確——前提是他們真的有能力殺死賈俊武。
面對這三頭人形猛獸，賈俊武突地縱步上前，手中的直刀化作一團半月似的光團——這一刀來的太快，當先逼近的試藥者只感到雙膝一涼，就在這膝腿分離的情況下不能自已地撲倒在地！
可他畢竟為同伴爭取到了這一刀的瞬息之差，第二名試藥者也的確在這一瞬之間撲近賈俊武身前。
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斬出的直刀竟然再一次回到賈俊武身前，仿佛他根本沒有在上一瞬斬出這一刀。
賈俊武揮刀、收刀之快，就仿佛戲法一般叫人目不暇接，其實卻是數百萬次的練習以及通過一場場血戰磨礪而出。
是以，筆直的刀芒瞬間沒入試藥者的咽喉！
這兩名試藥者並不算白白犧牲，最後一名試藥者已在這兔起鶻落之間近至賈俊武身前三尺！
賈俊武縱然刀法驚人，也絕不可能再一次完成收刀、揮刀！
所以賈俊武索性不收刀，而是右手鬆脫刀柄，側身撞向這最後一名試藥者！
邢森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居然棄刀？
他不難看出身材寬碩的賈俊武必然膂力過人，但這些試藥者的體質已然超越凡人，賈俊武若無兵器在手恐怕也撐不過一個照面。
只聽一聲悶響，那試藥者已如皮球一般彈飛至牆上，反觀賈俊武卻如木樁一般立的穩定。
再看那撞牆之後仰面倒地的試藥者，正是雙目凸出、雙手死死握於胸前。
他的胸前有一把刀。
短刀。
賈俊武腰畔的短直刀。
眨眼之間，方才還屠殺了橋頭橋尾的五名試藥者已是四死一殘。
邢森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已然呆立當場。
在今夜以前，他只知道身為「俊武館」館主的賈俊武，曾是「白袍軍」的百夫長，而後又轉至南方成為靖武公帳下的一員抗倭驍將，最後又因為得罪上司而被開除軍籍、流浪至臨安。
——大家都是兩手兩腿，再厲害又能厲害到哪兒去？
邢森曾如此想道，心想自己也曾前往老城區，孤身擒拿一名賞金不菲的兇犯，待到哪天不吃公門飯了，也可以學賈俊武一般開一間武館養老。
直到今夜。
邢森親眼目睹賈俊武在數個呼吸之間，迅速擊殺五名自己一個也對付不了的試藥者時，他終於粉碎了自己的幻想，也終於明白勇冠三軍這四個字的真正分量。
「邢捕頭？」
聽聞賈俊武的呼喚，邢森頓如夢醒，回道：「我……我在……你……賈教頭怎會在此的？」
賈俊武皺眉道：「不瞞邢捕頭，在下本來正在家中練功，卻聽得院外一片嘈雜，其中儘是求救與嘶吼，便提刀出門……」
他話音一頓，視線掠過橫架於河上的石橋，望著東奔西竄的臨安百姓，接著說道：「哪裡想到一出門便遇上一個嗜血兇手正在撕咬一位鄰居，當即一刀將其斬了！
在下又見四周皆是奔逃的百姓，多是從西湖道來的，索性就前來一探究竟，未曾想竟在此地遇上了邢捕頭！」
他又看回邢森，沉聲道：「嗜血兇手一案不是已在八日前結案了麼？就連臨安府都已貼出公告，那幕後主凶的許素以及一眾試藥者皆已焚於老柳巷的大火之中，何故又在今夜出現這些嗜血兇手？」
邢森嘆道：「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回答賈教頭的問題！」
賈俊武蹙眉思索片刻，又見邢森此際衣冠不整，想來也是從家中匆匆趕來，凝聲道：「想必邢捕頭正是要去府衙組織弟兄，不如由在下護送前往，之後若需義助，在下義不容辭。」
邢森頓時面露喜色，道：「有勞賈教頭！」
一條小小的烏篷船悠然漂蕩在黑緞似的運河上，恰與倒映於河面上的圓月擦身而過。
臨安城裡不乏此類小船，多以載貨與遊客營生。
小八作為這條小船的船主，此刻就坐在船尾，以眼角的餘光偷偷瞟向船篷之內。
這是他今夜接下的最後一單生意，僱主是來年就要赴京趕考的趙府長公子。
搖了半輩子櫓的小八大字不識一個，自然不知趙公子的才華如何，但他卻知道趙公子的風情一定遠遠大過才情——據說趙公子甚至有幸進入過莫大家的閨房。
趙公子這樣的風流人物，本不該出現在這樣一條廉價烏篷船上的，但他偏偏在今夜突生新念，帶著今宵醉的憐兒姑娘來到這條運河上的烏篷船。
烏篷船平穩地行駛在分割西湖道與老城區的運河上，東側的燈火輝煌與西側的夜闌人靜在這一刻達成一種奇妙的和諧。
早已習慣夜間泛舟的小八已在多年前養成暗中視物的能力，他以眼角的餘光瞥向烏篷之內，清楚地看見趙公子那隻君子之手已撫在憐兒姑娘的玉頸之上，且一路滑入肚兜……
小八情不自禁地咽下一口唾沫，正想要定睛細看趙公子的動作時，卻被西湖道傳來的雜亂呼叫擾了興致。
西湖道的夜晚從來都是喧鬧的，但小八此刻聽到的並非夜市上的小販的叫賣聲，而是一種發自心底的驚叫。
小八眺目望向身後，只見遠處正有一片烏壓壓的人群沿著河畔急奔而來。
其中有人衣衫不整，好似剛從被窩裡跳出來；有人滿面漲紅，當是從酒鋪里出來的……
簡單來說，人群之中遍布形形色色之人，但他們都有一個共性——那是存在於每一個人臉上、怎麼也掩蓋不住的恐懼。
——他們在跑什麼？
——他們又在怕什麼？
下一刻，小八得到了答案。
原來在這一片人群之後，還有一群人，好似十來個衣衫襤褸的乞丐——這些人跑的同樣急，但速度卻遠遠勝過前方那片驚慌人群，而且……
小八從沒見過這樣古怪的奔跑的姿勢，他簡直分不清那十數人到底是人還是野獸。
就在此時，其中一名「乞丐」猛地起躍，竟是一跳兩丈，徑直落入前方人群之中。
慘叫聲響起！
隨之而來的又是一顆沖天而起的人頭！
小八完全無法想像，世上竟有人能夠以一臂之力扯下一個成人的頭顱！
更令他驚恐的還在後頭，只見後方那些乞丐打扮的怪人盡皆沖入人群，一簇簇血瀑隨之噴涌而出！
——不是人！
——他們不是人，是怪物！
小八此刻只想趕緊遠離西湖道，遠離這些怪物。
他趕忙調轉航向，將小船偏向西側的老城區——他從未如此奮力搖櫓，他相信自己下半輩子也不會如今夜這般搖櫓。
然而，就在烏篷船逐漸靠向運河西側的老城區之時，一幢沿河老舍的屋頂上忽然出現兩個人影——他們低俯身姿，仿佛兩頭即將撲擊獵物的猛獸。
小八當然注意到了這二人，但是為時已晚——他只看到兩個宛如大猿的身影自空中落下，帶著兩聲轟響砸爛了他的船篷。
然後，小八就看到兩雙布滿血絲、滿含飢欲的血紅瞳孔。
伴著一聲肝膽俱裂的怪叫，小八連滾帶爬地跳入河中，再也顧不得自己賴以吃飯的烏篷船。
趙公子顯然被突如其來的驟變嚇傻了。
直到那兩雙血目看向他時，他的手還停留在那兩堆雪團之間。
他想趕緊起身，奈何身軀太過顫抖，雙腳也是癱軟如泥，以至於他根本起不來。
好在他的身邊還有憐兒姑娘。
他忽然一掌用力拍在憐兒姑娘的玉背上，居然要以這弱女子做他的肉盾！
憐兒姑娘的慘叫響起時，趙公子已完成轉身、跳船——他沒有回眸，他不想也不敢看一眼憐兒姑娘的死狀。
可他又如何逃得了？
他的鞋底還未來得及觸碰到河面，已感到後頸一痛，似有一隻有力的獸爪抓住了他的脖頸。
緊接著，他又感到一種無法對抗的怪力將自己扯回船上。
兩雙血紅的瞳孔再一次倒映入他的眼中。
————————
邢森從被窩裡爬起來的時候，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站在自家大門前，怔怔地看著身前那名與他一般驚愕的報信捕快。
「你再說一遍……」
邢森只覺得自己的聲音似從遠處飄來，「西湖老林起了大火，還有大群嗜血兇手湧入西湖道，數量難以估計？」
——怎麼可能？
——真正的嗜血兇手許素不是已經葬身於八日前的火場裡了麼？
「這……屬下也不知此事真假。」
報信的捕快也深感自己的話語荒唐，「可是那報信之人語氣驚慌、滿面焦急，不似謊報……」
邢森截口道：「那人現在何處？」
捕快露出一抹愧色，吞吐道：「那人說完就跑了……他腳力快的驚人，屬下根本追他不上……」
邢森皺眉道：「那人若是所言屬實，那此事便非同小可！且不論真假，咱們這就去府衙，先將宿舍里的兄弟都召集起來！」
邢森說走就走，連衣服也來不及換上，便是帶著下屬一路飛奔，直跑的上氣不接下氣。
入公門多年，這是邢森頭一回發現去臨安府這一段路竟是這般長。
好在他是一個老臨安人，他知道自己只要再穿過三條街、一條弄堂、兩座橋就可以抵達臨安府。
他已穿過一條街、一條弄堂，看到第一座橋。
他幾乎是一步三階地衝上橋頭，卻又在橋上驟然停下腳步。
他發現自己過不去。
為什麼？
因為橋上有三個人，或者說看似是人的三頭猛獸。
他們在做什麼？
進食。
每一個人的手裡都緊緊抓著一具身軀癱軟的屍體，每一個人的犬齒都深深嵌入屍體的脖頸之中。
——嗜血兇手！
邢森嚇得幾乎要從橋上滾下去，他如今已完全相信那神秘報信者的警報。
恰在此時，沉醉於進食的三頭猛獸注意到了突入此地的新活物。
他們緩緩放下手中的屍體，不約而同地盯向一步步後退的邢森。
邢森面色煞白，不能自已地退出一步、兩步、三步……
他退到第四步時，忽地重心失衡，似被某物絆住腳跟，接著便如皮球般一路滾到橋下。
待到眼前那片金星散去，邢森才勉強爬起，看清那絆倒自己之物——那竟是方才緊隨自己身後的下屬！
只見他雙目凸出，仰面倒地，但凡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死的不能再死了。
「你……他……」
邢森仿佛想到什麼似的，一邊顫顫巍巍回過頭，看向來時奔過的弄堂。
那裡有什麼？
兩雙在暗夜中隱泛厲芒的血紅瞳孔。
——完了！
邢森心裡怪叫一聲，他有心跳入橋下的河中，但橋上的三名試藥者已在此刻一左一右截住橋頭，另有一個擋住橋階，一時間真是進退無路。
眼看五名試藥者步步逼近，邢森已篤定這弄堂口便是自己的身死之處。
好在他離家的時候沒有忘記帶上自己的佩刀，此刻刀已在手，刃尖直指那截住弄堂口的兩名試藥者。
由於死亡的臨近，邢森的手正在顫抖，但他卻如此告訴自己——就算要死，也不能死的窩囊，好歹要換他一個！
下一刻，邢森厲嘯、揮刀！
刀光一閃而過，徑直劈中他身前的石板路！
他這一刀竟是劈了個空！
仿佛猛獸的試藥者，無論是力量還是靈敏，皆是遠遠超過邢森的想像——他這一記劈砍未果，反倒暴露出自己的咽喉。
然而，自嘲與惱怒還未來得及湧上邢森心頭，又一道奪目的寒光飛閃而過！
是刀光！
一顆人頭隨之沖天而起！
刀光再閃！
不過短短一瞬，這兩名試藥者已變作伏地的無頭之屍。
直到此刻，邢森才終於看清那驟然闖出弄堂的魁梧身影。
「賈俊武？」
不同於邢森目中的錯愕，手持直刀的賈俊武卻是一臉陰沉，一雙虎目緊緊盯著擋住石橋的三名試藥者。
下一刻，這些試藥者居然身不由己地後退一步——猛獸遇到了更為強大的猛獸的本能反應。
只不過，對鮮血的渴望又在下一息戰勝了本能的恐懼。
伴隨三聲歇斯底里的咆哮，三名試藥者甚有默契地掠過邢森，其中二人分作兩邊夾攻賈俊武，另有一人看似稍慢半步，實是伺機而動。
他們的靈智或許所剩無幾，但他們的直覺絕對正確——一旦他們攻擊邢森，賈俊武的直刀便可在第一時間令他們也變作斷頭之屍。
他們選擇相信直覺轉攻賈俊武，而僅剩的些許靈智又告訴他們必須分作兩路進行夾擊——即便賈俊武有本事同時抵擋兩路進攻，也萬萬不能防範那最後一個撲來的狩獵者。
他們的戰術完全正確——前提是他們真的有能力殺死賈俊武。
面對這三頭人形猛獸，賈俊武突地縱步上前，手中的直刀化作一團半月似的光團——這一刀來的太快，當先逼近的試藥者只感到雙膝一涼，就在這膝腿分離的情況下不能自已地撲倒在地！
可他畢竟為同伴爭取到了這一刀的瞬息之差，第二名試藥者也的確在這一瞬之間撲近賈俊武身前。
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斬出的直刀竟然再一次回到賈俊武身前，仿佛他根本沒有在上一瞬斬出這一刀。
賈俊武揮刀、收刀之快，就仿佛戲法一般叫人目不暇接，其實卻是數百萬次的練習以及通過一場場血戰磨礪而出。
是以，筆直的刀芒瞬間沒入試藥者的咽喉！
這兩名試藥者並不算白白犧牲，最後一名試藥者已在這兔起鶻落之間近至賈俊武身前三尺！
賈俊武縱然刀法驚人，也絕不可能再一次完成收刀、揮刀！
所以賈俊武索性不收刀，而是右手鬆脫刀柄，側身撞向這最後一名試藥者！
邢森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居然棄刀？
他不難看出身材寬碩的賈俊武必然膂力過人，但這些試藥者的體質已然超越凡人，賈俊武若無兵器在手恐怕也撐不過一個照面。
只聽一聲悶響，那試藥者已如皮球一般彈飛至牆上，反觀賈俊武卻如木樁一般立的穩定。
再看那撞牆之後仰面倒地的試藥者，正是雙目凸出、雙手死死握於胸前。
他的胸前有一把刀。
短刀。
賈俊武腰畔的短直刀。
眨眼之間，方才還屠殺了橋頭橋尾的五名試藥者已是四死一殘。
邢森怔怔地看著這一幕，已然呆立當場。
在今夜以前，他只知道身為「俊武館」館主的賈俊武，曾是「白袍軍」的百夫長，而後又轉至南方成為靖武公帳下的一員抗倭驍將，最後又因為得罪上司而被開除軍籍、流浪至臨安。
——大家都是兩手兩腿，再厲害又能厲害到哪兒去？
邢森曾如此想道，心想自己也曾前往老城區，孤身擒拿一名賞金不菲的兇犯，待到哪天不吃公門飯了，也可以學賈俊武一般開一間武館養老。
直到今夜。
邢森親眼目睹賈俊武在數個呼吸之間，迅速擊殺五名自己一個也對付不了的試藥者時，他終於粉碎了自己的幻想，也終於明白勇冠三軍這四個字的真正分量。
「邢捕頭？」
聽聞賈俊武的呼喚，邢森頓如夢醒，回道：「我……我在……你……賈教頭怎會在此的？」
賈俊武皺眉道：「不瞞邢捕頭，在下本來正在家中練功，卻聽得院外一片嘈雜，其中儘是求救與嘶吼，便提刀出門……」
他話音一頓，視線掠過橫架於河上的石橋，望著東奔西竄的臨安百姓，接著說道：「哪裡想到一出門便遇上一個嗜血兇手正在撕咬一位鄰居，當即一刀將其斬了！
在下又見四周皆是奔逃的百姓，多是從西湖道來的，索性就前來一探究竟，未曾想竟在此地遇上了邢捕頭！」
他又看回邢森，沉聲道：「嗜血兇手一案不是已在八日前結案了麼？就連臨安府都已貼出公告，那幕後主凶的許素以及一眾試藥者皆已焚於老柳巷的大火之中，何故又在今夜出現這些嗜血兇手？」
邢森嘆道：「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回答賈教頭的問題！」
賈俊武蹙眉思索片刻，又見邢森此際衣冠不整，想來也是從家中匆匆趕來，凝聲道：「想必邢捕頭正是要去府衙組織弟兄，不如由在下護送前往，之後若需義助，在下義不容辭。」
邢森頓時面露喜色，道：「有勞賈教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