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布局、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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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是今宵醉這等通宵經營的風月之地,到了寅時也是坐席多空。

  一樓舞台之上,依有舞團隨樂起舞,但台下的賓客已有過半倒桌大睡。

  直到跨過門檻之後,冷見心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許素的死亡、老羆與赤蛇的出現……

  今夜的一連串變故都在他意料之外,他有必要將這些事速速上報大姐。

  豈料他前腳才踏上樓梯,便一眼看見立於二樓梯口的水悅心,看似無心、實則有意地瞥了他一眼。

  冷見心卻似未察,只是一路走上三樓,直至進入「翡翠間」之後,才迅速閉門。

  屏風之後立有兩人,正是方才以眼神傳訊的水悅心,以及不久前在火場分道的劉開心。

  「二哥,你今晚可是有的等了。」

  不等冷見心發問,水悅心已先一步說道:「今晚貴賓臨門,大姐走不開身。」

  ——貴賓?

  冷見心脫口道:「越王世子?」

  莫傾心可以成為臨安第一花魁的莫大家,離不開越王世子李願白的大力支持,哪怕莫大家如今已退至幕後,李願白這位小王爺仍是她必定親自接待的至高入幕之賓——這是整個臨安都知道的事。

  ——來者若是越王世子,今夜多半是要留宿於此的。

  正當冷見心如此思量之時,又聽水悅心說道:「不止小王爺,還有牧奕和夏悠遠……他們三人,如今正在大姐房中飲酒。」

  莫傾心如今的臥室正在今宵醉頂樓的「如歸間」,有幸進入此間的賓客絕對值得天下大部分男人嫉妒。

  「你是說世子殿下、牧奕、夏悠遠三人……還有大姐在一起喝酒?」

  冷見心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心想這三人無一不是大姐的入幕之賓,怎會在大姐面前坐到一桌的。

  水悅心解釋道:「二哥常年在外,少在臨安,自然不知這三人本就是酒中好友,若是聚到一塊兒便要暢談風花雪月。」

  「牧奕是鴻山天驕,夏悠遠是昔年名俠之後,這二人有交情倒在情理之中,但越王世子……」

  冷見心喃喃一番自語,隨之失笑道:「早就聽聞世子殿下出身王室,卻是生性風流、喜交江湖豪傑,如今看來倒是所言不虛,但他們三人與大姐……」

  他話音一頓,忽然不說話了。

  能讓這樣三個人同坐一桌,可見大姐確有手段,也說明這三人確實「大度」。

  他轉目看向劉開心,平聲道:「見你模樣,該是來了不久,也算是一路順風回來的。」

  老實說,劉開心此刻的模樣實在算不上太好——二人在火場分道之時,他走了火勢最猛的後路,結果就是兩條褲管燒毀近半,上身的衣物也堪比臨安最落魄的乞丐穿著,至於冷見心為他製作的那張人皮面具早已焦黑一片。

  好在劉開心的臉上還是掛著宛如陽光的燦爛笑容,這就說明他絕對沒有受傷。

  「我才比較擔心二哥!」

  劉開心一拍胸脯,哈哈笑道:「憑我這非凡腿力,就是火勢再猛一倍也可安然出來!」

  水悅心冷笑道:「你也不看看自己這狼狽模樣,怎麼好意思擔心二哥的!」

  說罷,她上前揪住劉開心那張已然焦黑的人皮面具,便是「刺啦」一聲扯下。

  劉開心痛呼一聲,怒道:「你這臭娘們想……」

  話未說完,又是眼前一黑。

  水悅心用力將一疊嶄新衣物丟於他臉上,嘲諷道:「腿力非凡、衣衫襤褸、面如黑炭的劉大俠,麻煩您老人家先換一身行頭,您如今的模樣可是像極了一隻烤山羚。」

  劉開心嘴角一陣抽搐,抱著衣物走到一角,轉身喝道:「你莫要偷看!」

  水悅心哼道:「偷看你換衣裳麼?這屋子裡明明就有一面鏡子,你為什麼不照一照自己,有什麼值得我偷看的?」

  話是如此,她卻還是背身看向屏風,語氣之中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你且放心,你就是求著給我銀子,我也不要看你換衣裳的,畢竟再多的銀子也求不來一雙好用的眼睛。」

  冷見心的頭開始痛了。

  眼看劉開心已是一副怒髮衝冠之狀,冷見心當即搶先說道:「小妹,我和老四奔波一夜,如今正是肚中空空,你且去安排幾道菜。」


  水悅心笑道:「大姐早就料到二哥必要再來的,早就備好了酒菜,我吩咐廚房熱上一熱。」

  說罷,又是斜了劉開心一眼,一蹦一跳地出了房間。

  見她這幅故作愉悅的挑釁模樣,劉開心只感到牙根發癢,恨恨道:「二哥,你看!她哪裡有女人該有的樣子,她以後怎麼嫁的出去!」

  冷見心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道:「或許……小妹也覺得你以後娶不到媳婦兒。」

  劉開心換衣服的速度就和他的奔馳速度一般快,卻終究比不過聲音傳播的速度。

  只聽門外的階梯上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隨之響起飽含醉意的話語。

  「走走走!咱們換個地方接著喝!」

  「臨安城裡還有比莫大家的閨房更好的喝酒之處麼?」

  冷見心不難聽出第一個說話之人正是牧奕,而第二人的聲音也頗為耳熟,似乎不久前才在何處聽到過。

  ——夏悠遠?

  他飛似的躥至門邊,小心翼翼地打開一條縫隙,偷窺門外一縫光景。

  果不其然。

  牧奕正搖頭晃腦地走下樓梯,身上的酒氣似已飄入翡翠間,竟好像剛從酒缸里撈起來一般。

  夏悠遠落後兩個身位,身上依是初見時那一身大紅風衣,下階之時兩步一晃,實在叫人擔心這位名俠之子會不會腳下一個踉蹌、一路摔滾下來,落得一個狗吃屎的下場。

  再看夏悠遠身旁,又是一名身形與其相仿的紅衣青年——你若是只通過門縫觀察,難免會錯以為自己看到兩個一模一樣的人,但若是細細一看,又會發現夏悠遠與這紅衣青年的許多不同之處。

  夏悠遠容貌俊美且英氣逼人,而那看來年長他幾歲的紅衣青年,則是美的雌雄難辨。

  夏悠遠此刻雖然一臉醉意,但眉眼間依有一片雲淡風輕的灑脫,而那紅衣青年卻只有紙醉金迷下的空虛。

  二人雖然同穿紅衣,但夏悠遠那一襲紅色風衣看似繡花奪目,其實不過是用料廉價的路邊貨,反觀那紅衣青年的紅衫看似樸實無華,卻是布料昂貴至極。

  作為今宵醉的常客,冷見心只是一眼就認出這位紅衣青年的身份,他就是越王世子、臨安第一紈絝、大姐莫傾心的首席入幕之賓——李願白。

  「狐二祖可是說對了,在這臨安城裡還真是找不出比傾心閨房更好的喝酒之處了。」

  李願白兜住夏悠遠的肩膀,下階梯之時忽地發出一聲長嘆:「奈何我們已從昨夜喝到此時,就算我們不困,傾心也是要困的。

  傾心畢竟與我們這三個懶人不同,她晝間還是要打理此間生意的……是不是,傾心?」

  話音方落,跟在三人後方相送的莫傾心,也闖入了冷見心的視野。

  「小王爺怎可這般打趣奴家?」

  莫傾心秀眉輕皺,輕輕一捏李願白的手臂,嬌嗔道:「上一次與你們三位名士同桌歡飲,還是在兩年前的中秋,難得今夜又聚一桌,奴家歡喜還來不及,怎麼捨得趕人?」

  她的語氣看似責怪,實則帶著幾分叫人骨頭髮酥的嬌媚。

  李願白今夜喝了太多酒,所以他的骨頭就身不由己地酥了。

  他腳下一滑,連帶著同樣喝多的夏悠遠一同向下摔去,結果又正中搖搖晃晃走下樓梯的牧奕。

  場面一時滑稽至極。

  鴻山派掌門的得意高徒、大俠夏逸的獨子、大魏的越王世子就在翡翠間的走廊上滾作一團,仿佛三個在玩疊羅漢的泥孩子。

  見狀,冷見心連忙側移一步,生怕夏悠遠在不經意間透過門縫看到自己——至於牧奕本就是一個酒後渾噩之徒,而李願白更是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模樣,全然不在他顧慮之內。

  他俯低身形,貼著房門繼續竊聽,便聽門外傳來大姐的急叫聲,以及三個醉鬼的放聲大笑。

  最後在李願白的盛情邀請之下,三人決定再去越王府再飲一場。

  待到莫傾心送走三人,來到翡翠間的時候,水悅心已已將熱好的餐食擺於桌上,冷見心與劉開心已退至桌外一丈之處,顯然是給大姐讓座。

  「今晚如何?」

  莫傾心臉上的笑顏驟然消失,甫一入座,便是開門見山問道:「血蝠死了?」

  冷見心道:「或許死了。」


  莫傾心皺眉道:「或許?」

  冷見心嘆了口氣,遂將先前的連串變故細細道出。

  當他結束匯報之時,莫傾心正呈垂首之態,臉上已多了一片陰雲,宛如暴風雨的前奏。

  劉開心那張圓張的大嘴更是可以塞入一顆鵝蛋,顫聲道:「老羆與赤蛇……也來了?他們也逃出百毒門了?還是奉百毒門之命而來?」

  冷見心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斷定他們此來臨安的目的一定與我們無關。」

  莫傾心默默看著他,靜待下文。

  冷見心道:「一別十六載,他們方才一定沒有認出我,假若他們方才認出我的身份,無外乎兩種結果——當場將我擒拿,或者放我離去,然後通過跟蹤我找到這裡。」

  莫傾心道:「他們沒有試圖擒拿你,也沒有跟蹤你。」

  冷見心道:「他們絕對沒有跟蹤我。」

  他將「絕對」兩個字咬的很重,而莫傾心也知道身為刺客與捉刀人的冷見心深諳跟蹤與反跟蹤之道——他若是認為沒有人跟蹤自己,那麼自己的懷疑也是多餘。

  莫傾心默然半晌,忽然說道:「如此說來,老羆與赤蛇大概已成為百毒門的爪牙,此來臨安也極有可能是因為血蝠。」

  冷見心道:「血蝠則與他們二人相反,必然是獨自逃出百毒門的。」

  莫傾心點頭道:「十毒計劃本來就是見不得光的秘密,而血蝠卻在臨安不斷抓活人試驗,這一點已與百毒門所求相悖,可見她確是一個出逃的失敗品。」

  在場四人都知道百毒門是如何對待失敗品的,所以血蝠的出逃無可厚非。

  冷見心道:「還有一處疑點就是時間,老羆與赤蛇進入臨安的時間、許素入住老柳巷的時間、本案第一個嗜血兇手白梨的失蹤時間相近……這很蹊蹺,我不相信世間有如此巧合。」

  莫傾心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

  冷見心道:「我的猜測是血蝠出逃之後,必然遭到百毒門的追殺,而老羆與赤蛇就是其中一路追殺者。」

  「我與老四先前一直沒有想通,血蝠本該找一個山野之地匿藏,但她為何卻偏偏躲進了人口密集的臨安。」

  「今夜遇到老羆與赤蛇之後,我終於明白了……血蝠極有可能在逃亡途中遇到了老羆與赤蛇,而血蝠也是為了躲避二人而不得不改變逃亡路線,在萬般無奈之下進入臨安暫避,而老羆與赤蛇也是尋跡而來。」

  「然而赤蛇的身形雖異,卻還在常人的認知之內,但老羆實在過於高大,所以他們只好扮作天生異軀的賣藝戲子進入臨安。」

  「他們畢竟不是真正的戲子,因此就在表演的第一天故意失手,接下來便是晝間匿於客棧,深夜外出追查血蝠。」

  聽聞此話,莫傾心點了點頭,又問道:「你方才說血蝠或許死了……言下之意是許素也許不是血蝠?」

  劉開心忍不住插口道:「許素不是血蝠還能是誰?那地下密室里分明暗藏著許素的試驗品不是?」

  水悅心瞪了他一眼,嗔目道:「沒有你說這兩句廢話的功夫,二哥已經說出了答案。」

  冷見心繼續說道:「種種跡象都說明許素就是血蝠,而她的死以及老柳巷的大火也有可能是老羆與赤蛇所為,但直覺告訴我此事還沒有結束。」

  莫傾心看著他的眼睛,一字字道:「直覺?」

  冷見心默然不語。

  莫傾心緩緩吐出一口氣,道:「說出你的需求。」

  冷見心道:「此事需要動用大姐的情報網,調查許素進入臨安以後的全部行蹤,以及她至今接觸過的任何人。」

  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莫傾心知道冷見心要的是一個儘可能完整的信息,所以她只是微微點頭,一邊說道:「還有呢?」

  冷見心道:「老羆與赤蛇今晚見過我的相貌,我近期不宜再出現在他們面前,所以要安排足夠可靠的人員監視他們的行蹤。」

  莫傾心側目看向劉開心,道:「老四的監察本領是你一手帶出來的,而且他的輕功最高,即便被老羆與赤蛇發現行蹤,他也絕對可以甩脫他們二人。」

  冷見心道:「我確實打算讓老四負責此事,我會在天亮之前給他換一張新臉。」

  劉開心沒有接話,只是一拍胸脯,仰天發出一聲大笑,同時斜眼一瞥水悅心,仿佛在說——你不是說我沒有能耐麼?為何大姐與二哥偏將重任屢交於我?

  水悅心輕哼一聲,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還有什麼需求?」

  莫傾心如此問道,而冷見心的回答是:「沒有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等。」

  莫傾心道:「等?」

  冷見心道:「等到大姐查出許素的進入臨安以後的種種,等到老四來報老羆與赤蛇離開臨安……到了那時候,才可驗證我的直覺是否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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