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往事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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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咔……吱呀……」

  伴著一聲乾澀的呻吟,宛如鏽鐵與石頭的骨骼相互摩擦,隨之而來的便是「哐當」一聲沉沉碰響。

  一道光牆緊隨其後,自門外直衝而入,一掃山洞內的黑暗。

  今日大霧。

  匿於霧後的日輝的確不夠亮,但足以照明這間內造於山壁上的石室,卻不足以照到縮在角落裡的他。

  他揉了揉沉重的眼皮,看著門外的光線,目中五分期待、五分冷漠。

  ——天又亮了。

  他在心裡嘀咕一聲,仿佛三天沒過飯一般無力,拖著虛弱的腳步走到屋外。

  當他的前腳踏出門檻時,幼小的身軀隨之沐浴在被大霧阻撓的灰暗陽光下,尚且年幼卻已初顯英挺的面龐也如周圍的霧色灰暗。

  他低下頭,映入眼中的是腳下依山而建的棧道。

  這條棧道就像是一條長蛇般緊貼山壁,而行走在棧道上的行人也如正如他一般渾渾噩噩,都是身穿清一色的白色素衣、還未成年的孩子。

  他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自他有記憶以來,他每天的生活都是兩點一線——晝間去「大洞」吃藥,夜間回到石室睡覺。

  所謂大洞即是這座大山中的某一處天然洞穴,他之所以如此命名此洞,只是因為這個洞穴遠比他居住的石室大。

  可是,他為什麼又要每日都去「大洞」里吃藥?

  他莫不是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不是。

  他之所以要去吃藥,只因為他們這一群孩子的隊伍的前後方,各有兩名手持刀棍的大漢寸步不離,所以就算他不想去也不能不去。

  這些手持刀棍的大漢的無疑是孩子們的噩夢,所以他們私底下都稱其為「大狗」。

  也正因為他如此日復一日地活著,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真實年齡,只有一位負責管理「大洞」的老爺爺曾在一個月前猜測過他的年齡:「大概七歲吧……多不了幾個月。」

  於是,他就認定自己今年七歲,同時也將老者猜測自己年齡的那一天當作自己的生日。

  腳下的棧道可真長。

  因為這裡是位於蜀地西向、號稱十萬里大山的十龍山脈,因為獨特的地勢構造,此地終年大霧,難得見到陽光明媚。

  「哇……哇哇……」

  聽到身後傳來的哭聲,他忍不住回過頭,隨見一個比他高出一頭不止的少女。

  這少女也是一身素衣,約莫十一二歲,此刻雖是一副披頭散髮的模樣,五官卻堪稱完美。

  那雙妙眸好似自帶波光,高挺的鼻樑端正而不失秀氣,兩瓣薄唇恰如粉葉……

  但凡是一個眼睛正常的人,都不難看出這少女以後會落成一個何等勾人心魄的妖精。

  他的視線轉向少女的後背,哭聲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一個看來約有三歲也可能更小的女童正伏在少女背上,一雙圓不溜秋的大眼睛裡不斷湧出珍珠似的淚滴,沿著粉嫩的面頰淌落。

  背負女童的少女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隨之投來一個習慣性的微笑。

  ——她笑的真好看,而且……她好香。

  這就是他與少女的初次相遇,也是他對少女的第一印象。

  可他的表情卻與少女截然相反,冰冷的像是寒夜中的刀鋒。

  「你為什麼不笑?」

  少女的聲音也是說不出的甜美,既像炎炎夏日裡的一碗冰鎮糖水,又像是冷冬里的燙手瓦罐湯。

  ——有什麼好笑的?

  他在心裡默念一句,可嘴角卻莫名抽了抽,也算是還了一個笑容。

  少女笑道:「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笑的時候很好看?」

  沒有。

  他不習慣笑,也不喜歡笑。

  是以,他不想再搭理這莫名其妙的少女,只是返身繼續走路。

  奈何少女的身後卻忽然躥出一個男童,幾步奔至他身前,寒聲道:「你是聾子還是啞巴?你為什麼不回答大姐的問題?」

  他打量了對方幾眼,發現這攔路的男童無論是年紀與身形都與自己相仿,五官倒是沒什麼特點,唯獨那一雙狹長的眼睛中寒芒盡現,仿佛一對蛇目。


  「我讓你說話了麼?」

  少女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聲音也忽如二月天的冰雪一般凍人,「這位小弟要去哪裡,要搭理誰都是他自己的事,你和我憑什麼去管?」

  細眼男童定是怕極了這位少女,當即縮著脖子回到少女身後,卻不忘狠狠瞪了他一眼。

  他仍是那副毫無表情的面孔,繼續回首、宛如提線木偶一般走在棧道上。

  沒過多久,他就發現今天行走的路線與往日不同。

  這不是去「大洞」的路,而是去往一個比「大洞」更大的新的「大洞」。

  新的「大洞」里燈火通明,兩列「大狗」直立於洞穴兩側,手中的鐵刀正在燭光的映射下閃閃發光。

  這是他第一次來到這座洞穴,洞穴里的孩子也多是陌生面孔。

  他無意去認識誰,也不想別人來認識自己——在這十龍山脈之內,他們這些受人操縱的孩子根本不會知道自己會在哪一天再也睜不開眼,所以何必與人相識相交?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位判斷他年紀的老爺爺。

  老爺爺身穿一襲長衫,任由白鬚鬍亂飄蕩在胸前,一邊佝僂著背走上洞穴中央的高台,一張老臉上的笑容還是那般慈祥,甚至連皺紋都擠到了一起。

  「你們好。」

  老爺爺看著台下的十個孩子,捋須道:「想來不用自我介紹,你們也都知道老夫是誰。」

  「黑鴿爺爺。」

  人群中響起一個稚嫩的聲音,而這位名為「黑鴿」的老爺爺也果然點了點頭,接著說道:「你們都是來自不同洞穴的病人,也是病的最重的一批孩子,以前的藥已經對你們沒有用了,所以爺爺才要把你們召集到這裡來,從今天開始給你們吃更好的藥。」

  頓了頓,黑鴿爺爺又微微笑道:「想來你們都不太熟悉彼此,所以爺爺還是照例點名,聽到名字的好孩子一定要喊到。」

  說著,黑鴿爺爺已取出一卷名冊,翻開封頁喊道:「老羆!」

  「到!」

  他順著喊聲望去,只見人群中走出一個身材魁偉的身影,明明生了一張稚氣未脫的臉龐,身材卻與那些「大狗」無異,身上毛髮更是旺盛的異於常人——乍一看簡直分不清他到底是一個人還是一頭熊。

  黑鴿爺爺點了點頭,又繼續喊道:「鐵鼉!」

  「到!」

  這一次走出來的是一個雖不及老羆高大卻同樣魁梧的孩子。

  只見他露於衣外的皮膚不僅呈現黑鐵之色,還布滿孩童指甲蓋大小的凸起糙角,倒也真是對得起這「鐵鼉」之名。

  「魅蛾!」

  聽到這兩個字,他心裡不由隱隱一動,情不自禁地望向先前在棧道上遇到的少女。

  果不其然。

  那背負女童的少女應聲上前一步,喊了一聲到。

  看到少女背上的女童,黑鴿爺爺微微一愣,跟著喊道:「夜隼!」

  「到……」

  女童抿著唇,從牙縫間擠出微不可聞的一聲。

  「劍螳!」

  「到!」

  少女方才退回原處,便輪到那緊隨她身旁的細眼男童。

  「龍螈!」

  終於輪到他了。

  他漠然看著黑鴿爺爺,話音比平時略微高出一些:「到。」

  龍螈並不是他的名字,而是他的代號。

  在他先前待過的「大洞」之中,還有許多叫作「龍螈」的孩子,分別被命名為龍螈甲、龍螈乙、龍螈丙、龍螈丁……

  他還記得昨日離開「大洞」、回到自己的石室時,跟在他身後的「大狗」如此叮囑道:「你之前是甲還是乙,又或是丙丁都不重要,你只需要記得從明天開始,你就是龍螈。」

  事實上,如今的他並不知道知道山裡有一種名為蠑螈的生物,形態如同長了四隻腳的蛇,而龍螈則是被「大狗」們用各類奇毒培養出來的異種,由於頭生兩角、乍看頗似一條幼龍而命名。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曾經那個「大洞」中的其他「龍螈」去了何處,反正他早已習慣身邊的某一位「龍螈」會在某一天無故消失,而「大狗」們又會在幾天後補進一位新的「龍螈」。


  在這個地方,誰都有可能無故消失。

  龍螈一直認為自己也會因為吃藥又或是「大狗」的鞭打,而在某一天「無故消失」,所以他不會期望明天。

  龍螈猜測這裡的每一個孩子大概與他一樣,也曾是自己所在的「大洞」中的某個甲乙丙丁,之所以會在今天匯集於此,也是因為他們與他一樣成為了曾經那個「大洞」中的唯一。

  點名就在龍螈的左思右想中結束了。

  「你們初來這陌生環境,總是難免緊張的。」

  黑鴿爺爺一邊走出「大洞」,一邊說道:「你們先在這裡好好休息,爺爺會從下午開始安排吃藥。」

  比起伸手不見五指的石室,這「大洞」畢竟光線明亮,且地面上也鋪有十張草蓆——對於這些孩子們來說,這實在是難得的奢侈享受。

  更奢侈的還在後頭,看守「大洞」的「大狗」們居然還給每一個孩子都準備了一大袋清水以及兩個熱乎乎的饅頭。

  龍螈坐在草蓆上,看著手裡的饅頭,一時竟覺得掌心間的溫熱令自己感到不習慣。

  細細想來,他也記不清自己吃過熱食的次數有沒有超過雙手十指之數。

  「原來你不是啞巴。」

  那名為「魅蛾」的少女忽地走到龍螈身前,看著他手裡的饅頭說道:「你怎麼不吃?」

  龍螈目露警惕,同時握緊手裡的饅頭。

  魅蛾笑了笑,分出手裡的一塊饅頭給他,嫣然道:「你放心,我絕沒有搶你的意思。」

  龍螈沉默半晌,忽然說道:「我不會分食給別人,也不吃別人的食物。」

  「可我吃不下,你就當幫我一個忙。」

  魅蛾卻蹲下身,不由分說地將饅頭塞入對方手中,接著返身看向洞口,只見「大狗」們此刻都在洞外,而其餘的孩子則是坐在各自的草蓆上狼吞虎咽。

  「我叫魅蛾。」

  魅蛾壓低聲音,才說了四個字,龍螈已打斷道:「我剛才聽到了。」

  他又看向跟著魅蛾過來的劍螳與夜隼,接著說道:「他們是劍螳和夜隼……你找我有什麼事?」

  魅蛾眨了眨眼,笑道:「沒事就不能找你麼?」

  龍螈想了想,面無表情地說道:「我沒有朋友……我也不需要朋友。」

  劍螳登時面色一冷、雙拳握緊,可他又立即想到大姐早上才訓斥過自己,只好壓下心頭怒火,憤憤地瞪著龍螈。

  魅蛾靜靜地看著龍螈,忽然伸出一隻手,牽住龍螈空出來的左手,柔聲道:「那你現在已經有了三個朋友。」

  她握的很用力,龍螈竟是怎麼也抽不出自己這隻小手。

  「放開我!」

  他怒瞪魅蛾,咬緊的兩排牙齒好像下一刻就要咬在少女的脖頸上。

  「呀,你好兇呀!」

  魅蛾咯咯笑著,似乎很喜歡對方那副小狼般幼稚而兇狠的模樣,仍不忘補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自己生氣的模樣很可愛?」

  龍螈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現在很想打人。

  然後,他就被打了。

  魅蛾畢竟比他大出好幾歲,所以她只用一隻手就把龍螈按在草蓆上,另一隻手則是輕輕連拍三下後者的屁股。

  「打人不好,打人的孩子就要打屁股。」

  她的聲音並不響,落手之時也打的很輕,但龍螈卻感到無比的屈辱。

  奈何他的力氣根本比不上已經開始發育的少女,只能奮力進行好笑且無用的掙扎。

  「我再問你一遍,願不願意做我們的朋友?」

  魅蛾的問題實在毫無意義。

  龍螈也果然怒吼道:「你們不是朋友,你們是混蛋!」

  魅蛾點頭道:「說得好,混蛋才喜歡打別人屁股,你說我們是不是混蛋?」

  「你們就是混蛋!就是混蛋!」

  龍螈的吼聲可謂歇斯底里,「你有本事就打死我!」

  「噗嗤……」

  魅蛾被最後一句話逗樂了,接著鬆手將龍螈扶了起來,還不待這憤怒男童發起反擊,又是一把將他拉到身前,飛似的輕輕一啄那稚嫩臉頰。


  龍螈愣住了。

  「你……你……」

  他面色漲紅,連退數步,指向魅蛾的那根手指也打著哆嗦,全無墨水的肚子裡壓根憋不出什麼罵人的詞彙。

  「好啦,是我不對,我不該逼你交朋友的。」

  魅蛾起身上前,摸了摸他的腦袋,莞爾道:「你不要生氣,我們明天再交朋友,好不好?」

  說罷,她已轉身牽起夜隼,帶著劍螳走回自己的草蓆。

  怎料未走幾步,後腦卻是突地一痛。

  回首看去,地上竟有一塊饅頭——正是她方才硬塞給龍螈的那一塊。

  她視線上移,看向不遠處那個依然保持投擲姿態的男童,嘆息道:「何必和吃的過不去?」

  「我不要混蛋的東西。」

  龍螈的語氣是那般冰冷,瞳孔卻似要噴出火來:「我也不和混蛋做朋友,我們永遠不會是朋友。」

  對此,魅蛾只是還了他一個微笑:「你說了不算。」

  她指著地上的饅頭說道:「給了你的東西,我絕不會收回來。」

  她果然言而有信,竟是真的自顧自返回草蓆,再也不看地上的饅頭一眼。

  龍螈當然是不會去撿地上的饅頭的,但他不要的東西,別人卻是眼饞至極。

  一個蓬頭垢面的孩子忽然從草蓆上蹦了起來,飛一般撲向那塊尚溫的饅頭。

  黑鴿爺爺先前點名的時候喊到過這個孩子的代號,龍螈記得他叫飛羚。

  飛羚很瘦弱,面相也很稚嫩——龍螈猜測他最多不過四歲。

  眼看飛羚就要撲到那塊饅頭,龍螈的視野里卻忽然闖入一條長腿,一腳踢開即將得手的飛羚,然後又見一隻極顯病態的蒼白之手撿起了饅頭。

  踢開飛羚的是一個少女,看起來比魅蛾還要大兩三歲。

  黑鴿爺爺先前也點到過這名少女的代號。

  她叫血蝠。

  年幼的飛羚自然不是血蝠的對手,所以他只能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看著勝利者享用戰利品。

  然而,龍螈卻在飛羚的眼底深處看到一種強烈的情感——殺意。

  只不過,當血蝠扭頭看向飛羚時,後者的臉上還是那副眯著眼、如日輝一般溫暖的笑容。

  魅蛾看不下去了。

  可她自問不是血蝠的對手,所以她只能走到飛羚身前,把自己手裡的僅剩的饅頭撕下一半,在飛羚疑惑的目光中分給對方。

  龍螈冷冷地看著這一幕,看著飛羚接過少女的饅頭,看著少女終於成功拉攏了一位「朋友」,在心裡暗自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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