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紅衣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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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喲,冷爺!」

  最先迎上來之人是一位年近五旬的老漢,身板或不高大,雙肩卻寬似那賭坊的大門,正是一個四方形的魁梧漢子。

  冷見心好歹也在臨安居住多年,自然知道這老漢便是吉祥賭坊的東家韓吉祥。

  與冷見心那張仿佛木頭人一般沒有表情的面孔不同,見到來客的韓吉祥卻是滿面堆笑,臉上的皺紋也擠成樹皮似的。

  冷見心卻知道這老漢雖然笑的慈祥、取名吉祥,其實卻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狠角。

  在這臨安的老城區,有數家權貴之士私養的黑道勢力,而韓吉祥正是這其中一股勢力的頭子。

  「其實以韓吉祥在老城區的地位,他完全不必在這賭坊干掌柜或是迎賓的活兒。」

  莫傾心曾如此對冷見心說道:「只是這老頭兒初來臨安之時,便是在老城區的賭坊里當跑堂的,這一干就干到了他迎娶賭坊掌柜的千金,最後又自己成了賭坊掌柜。

  或許也是因為如此往事,令他對自家賭坊有了別樣情愫,每當他閒來無事之時,便會親自坐鎮賭坊,時而還會兼顧跑堂的工作。」

  當時的冷見心聽聞此言,只覺得啼笑皆非,同時又忍不住拋出心裡的疑惑:「韓吉祥在老城區或許是一個人物,但大姐畢竟是今宵醉的西湖明珠,怎會對這市井人物如此熟悉?」

  「你莫不是在吃醋?」

  莫傾心朝他眨了眨眼,似笑非笑道:「我是今宵醉的花魁不假,但你也莫要忘了我還是無心的首領,我的情報網涵蓋整座臨安,怎會不知這等地頭蛇的底細?」

  冷見心收回思緒,看著眼前的韓吉祥,還未來得及說話,已見後者呵呵笑道:「冷爺晝間才來過鄙店,怎麼夜間又來了?敢問大爺今夜是來查案的還是來發財的?」

  說著,韓吉祥看向傅思緣的雙目眯成一線,語氣中也帶著幾分試探:「冷爺倒是好大本事,竟連這等姿色的……」

  話還未說完,傅思緣已漠然走向正門口的那張賭桌,一言不發地挑了一個空位,隨即掏出一兩碎銀擺在桌上——巧的是她挑選的座位,正與那紅衣青年相對。

  冷見心注意到那紅衣青年又是打了個激靈,一邊將頭埋得更低,仿佛對面坐著一頭下山猛虎。

  韓吉祥看了看傅思緣,又看了看冷見心,低聲道:「冷爺,這是……」

  「如你所見,我並不認識這位姑娘,只是碰巧一同來此。」

  冷見心失笑道:「再者說,我不過區區一個捉刀人,怎有能耐把到這樣的絕色?」

  這是實話。

  「冷爺太謙虛了!」

  韓吉祥哈哈笑道:「要我來說,像這樣的姑娘壓根就不該出現在我這破地方。」

  這也是實話。

  以傅思緣的姿色與打扮,怎麼看都像是一個出自書香門第的千金,怎會在這深夜裡跑到老城區的舊賭坊的?

  然而,偏偏就有一個一身酒氣的魁梧大漢看不出此中蹊蹺,硬是擠開身前的人群,徑直來到傅思緣身旁。

  即便如今陰風過境,這大漢的胸前衣襟仍是大大敞開,似是有意一展那毛髮旺盛的健碩胸膛。

  傅思緣看了他一眼,問道:「這位大哥有何指教?」

  大漢道:「在下魯八。」

  傅思緣道:「原來是魯大哥。」

  魯八道:「不知姑娘貴姓?」

  傅思緣道:「免貴姓夏。」

  聽到這個夏字,坐在對面的紅衣青年又將頭埋低一些,好像要找一條地縫鑽進去。

  魯八望了眼窗外的夜色,道:「夏姑娘可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傅思緣道:「這裡難道不是賭坊?」

  魯八道:「這裡自然是賭坊,而且是臨安老城區的吉祥賭坊。」

  傅思緣道:「那又如何?」

  魯八道:「姑娘既然知道這裡是吉祥賭坊,卻還敢在這個時辰來到此地?」

  傅思緣道:「小女子為何不敢來此地?難道此地有鬼麼?」

  魯八昂首大笑道:「說不定這裡還真有鬼!」

  他只笑了一聲,又是面色一沉:「有一個叫成大飛的賭徒,是這裡的常客,但他的屍體卻在今晨被發現在賭坊外的河道里。」


  傅思緣道:「哦?難道他是被謀殺的?」

  魯八道:「不錯,殺死成大飛的兇手正是為禍臨安數月的嗜血兇手!」

  傅思緣頓時面露凝重之色:「如此說來,我一個弱女子還真是不該深夜獨自來此的。」

  魯八點頭道:「觀姑娘的模樣,想必是是哪一位員外的千金,常鎖閨中的女子想要一探門外的花花世界,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傅思緣微微笑道:「魯大哥倒是懂我。」

  魯八也笑了:「可老城區的治安一直是官府的羞恥之事,近來又碰上這嗜血兇手,夏姑娘實在應該早些回家的。」

  傅思緣又點了點頭:「魯大哥言之有理,但……」

  「但要你一個弱女子深夜獨自回家,也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是不是?」

  魯八豎起一根大拇指,指著自己的下巴說道:「我魯八在這老城區也是名聲顯赫之輩,道上的兄弟見了我也要喊一聲八哥。

  姑娘若是害怕歸途有險,我魯八今夜願當一回護花使者。」

  不遠處,冷見心目中閃過一絲鄙夷之色。

  臨安老城區的治安確實令人難以啟齒,但這魯八便是令人難以啟齒的人物之一——他口上說要當護花使者,可一旦走出這吉祥賭坊,想必護花使者便要變成摧花狂徒了。

  果不其然。

  周圍一眾賭客皆是一臉嫉恨地瞪著魯八,好似在氣這黑熊般的漢子捷足先登——其中或有人有心爭上一爭,可是當他們看到魯八那砂鍋般的拳頭,還有那柄別在魯八腰帶上的小斧,又熄了心中的慾念。

  「夏姑娘,你若是喜歡賭,魯某今夜有大把時間奉陪。」

  魯八說此話時,一隻大手已探向傅思緣的柔荑,「不過要在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話音方落,便聽場間響起一聲嘆息。

  這真是好生苦澀、好生無奈的嘆息。

  隨著這聲嘆息落罷,坐於傅思緣正對面的紅衣青年已是如變戲法般出現在魯八身前,一手修長的五指也不知是在什麼時候握住了魯八的手腕。

  也是到了此刻,冷見心才看清這紅衣青年的模樣——約莫二十一二歲上下,相貌可謂俊秀而不失英氣,雙眉筆直如畫,一對黑眸中似有一片星河,而眉眼間又是一片雲淡風輕。

  當真是難得一見的俊男子。

  然而,真正令冷見心也不禁微微變色的,卻是這紅衣青年方才忽然出現在魯八身前那一連串的動作——他年紀雖輕,卻也走過大江南北,但在同輩之中從未見過幾人的身法能如這紅衣青年般迅捷。

  再看向場間,這紅衣青年仍舊與魯八形成僵持之勢。

  其實比起身形魁梧的魯八,這身形修長的紅衣青年簡直宛如瘦猴,但魯八卻偏偏覺得自己這隻手腕正被一隻鐵鎖銬住般動彈不得。

  「這位……魯八爺?」

  紅衣青年仍自扣著魯八的手腕,微微笑道:「護送家姐回家的事情,交由小弟來辦便好。」

  他的笑容也帶著一種獨特的魅力,而嘴角上揚之時,兩個小酒窩也隨之浮於頰上。

  聽聞紅衣青年的話語,在場眾人才知道原來他竟是那美貌女子的家弟,也難怪這二人的模樣皆是如此出眾。

  魯八自然也看出眼前之人絕非凡人,但他一看到傅思緣那幾可顛倒眾生的模樣,心裡那股邪火終究壓不下去。

  「你說這位夏姑娘是你姐?你說她是便是麼?」

  魯八冷笑一聲,盯著紅衣青年說道:「那老子說自己是你的姐夫,是不是也說是就是?」

  話音方落,座間又有一位流浪漢模樣的中年漢子一路小跑至魯八身側,低聲道:「八爺,這小子是三日前才到的臨安,接著就在堵坊里泡了三天……他自稱夏宴,想來真是這位夏姑娘的親弟。」

  魯八瞪了他一眼,寒聲道:「老子問你話了麼?」

  中年漢子脖子一縮,頓如鵪鶉般連連後退。

  這名為夏宴的紅衣青年藹然道:「這位老哥也是好心提醒,八爺又何必冷麵待人?」

  魯八根本不接話,只是狠狠抽手,卻發現自己的手腕好似與對方的手掌長到了一塊兒,壓根抽不動半分。

  無奈之下,魯八隻好嘆了好長一口氣:「夏兄弟說的不錯,是魯某有失分寸,所以夏兄弟是不是可以放手了?」


  說時遲,那時快!

  魯八另一隻手已是抄至腰後,便要去抄那柄小斧——原來他嘴上服軟,竟是要夏宴放鬆警惕,才好一斧子將其劈殺!

  可是,魯八居然抄了個空!

  他的小斧居然不翼而飛了!

  「八爺可是在找這個?」

  夏宴面上笑意不減,那空出來的一隻手則是向身後一抄,反手抄出一柄一尺三寸的小斧——這豈不就是魯八方才還別在腰帶上的小斧?

  「你……你……」

  魯八雙目瞪得渾圓,那張大嘴仿佛被人硬塞了一個雞蛋,就是打破腦袋也想不出夏宴是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取走自己的貼身兵器的。

  「八爺可是道上的好漢,可要看好自己的吃飯保命的傢伙。」

  夏宴一邊說著,一邊鬆開魯八的手腕,將小斧塞入對方手中,呵呵笑道:「似小弟這樣拾物不昧的好心人畢竟不是太多。」

  「你……夏兄弟說的是,魯……魯某記下了。」

  魯八卻已笑不出來,甚至連話也說不清楚,額頭上更是沁出點點汗珠。

  「八爺記住便好。」

  夏宴說完此話,又環視眾人一圈,抱拳道:「諸位兄台,小弟外出多日未歸,以至於家姐找到此處,這才掃了諸位的雅興。

  事已至此,小弟今日自是不能與諸位盡歡了,留待來日再在賭桌上一較長短。」

  說罷,他又俯身至傅思緣身旁,賠上一個苦澀的笑臉:「姐……咱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傅思緣輕哼一聲,隨即起身走向賭坊正門,連頭也未回一次。

  夏宴苦著臉撓了撓頭,邁步便要跟上。

  怎料就在他轉身的瞬間,魯八登時目色一沉,手中的小斧驟然劈向前者的後腦!

  冷見心在心裡嘆了口氣——想來魯八已看出夏宴絕非尋常江湖人物,但他今夜實在喝了太多酒。

  酒壯慫人膽,更壯惡人的色膽。

  果然。

  夏宴再一次展現了那戲法般的身法,再一次消失於眾人眼前,消失於魯八斧下。

  當眾人再一次看到他時,他已如鬼魅般出現在魯八身後。

  「八爺,你喝多了。」

  夏宴笑容依舊,連話音中都帶著不變的友善,「小弟請你喝水,好解酒。」

  「酒」字方落,他已一腿蹬出,正中魯八後臀——眾人只看到這魁梧大漢瞬如鴨子般飛出窗外,而窗外又正好是一條河。

  看來魯八今晚註定要喝太多太多的水。

  只不過,眾人並沒有聽到魯八的落水聲,卻反而聽窗外響起連串的「咔嚓」之聲,似是木具的碎裂斷折之聲。

  不過,這也在情理之中——臨安城內河道縱橫,吉祥賭坊外的河流上自然也有停靠的船隻,老城區的部分居民甚至會夜宿在自帶船屋的船隻上,想來魯八定是砸壞了誰家的船屋。

  「八爺倒是好運之人!」

  夏宴笑吟吟地走到窗邊,看向窗外說道:「可這份好運得用對地方,莫要……」

  話音戛然而止。

  夏宴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看到了什麼?

  身處賭坊正中的冷見心已察覺夏宴的異樣,當即快步奔至夏宴身旁。

  接著,他就看到破碎的船屋,嚇得目瞪口呆、瑟瑟發抖的魯八,以及一具仰面朝天、脖頸被折的屍體。

  死者是一名船夫打扮的中年男子,相貌甚是普通,若是走在路上絕不值得旁人多看第二眼。

  可是,那雙至死仍瞪圓的瞳孔卻是血紅色的,那張如魯八一般圓張的口中分明長了兩顆宛如猛獸的犬齒。

  值得一提的是,這兩顆犬齒上還沾著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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