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當千舊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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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離?」

  冷見心笑了。

  笑的淡然,甚至笑的輕蔑。

  「傅捕頭說的可是那先後殺死飛沙幫幫主裘無勞、鐵尺鏢局鏢頭李一鐵、同花會盟主沈聚財、琅琊府尹等一干知名人物的殺人兇手?」

  「除了此人,難道還有第二個別離?」

  傅思緣似笑非笑道:「不得不說,死於別離手上之人皆是道貌岸然的衣冠禽獸,縱是別離不殺他們,這些人也是其罪當誅,但不代表別離已具備跳脫法律、獨斷他人生死之權。」

  冷見心點頭道:「傅捕頭所言極是,所以這兇手的賞金才可高達一千兩。」

  話音方落,他又是目光一閃:「莫非殺死呂大發的兇手正是別離,而別離此刻就在這臨安城內?」

  傅思緣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你對別離也有興趣麼?」

  冷見心承認:「價值一千兩的兇犯畢竟不多。」

  傅思緣嘆道:「可惜……別離是一個狡猾的兇手,他每一次行兇之後都會很好地隱藏起來,我實在不知道他如今是否還在臨安城內,又或者他已在今晨離開臨安。」

  冷見心目中閃過一絲惑色:「那傅捕頭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自有一套追查的辦法。」

  傅思緣如是說道:「我的意思是,只要你能提供別離的切實線索,我就自掏腰包給你二十兩。」

  冷見心怔了怔,訝然道:「只是提供線索便有二十兩?」

  傅思緣淡淡道:「我說了,是切實線索……你這貪財之人可不要妄想以編造的線索來騙我錢財,你絕不想知道欺騙我的下場。」

  「就是借在下一萬個膽子,也絕不敢欺騙六扇門的第一女捕,不過得罪別離也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

  冷見心頓了頓,隨之說道:「所以一個消息三十兩。」

  傅思緣忍俊不禁道:「你這人倒是一個十足的財迷。」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冷見心說罷,又看向那最後一具屍體:「不知這一位死者又是何人?在下是否又可以為傅捕頭略盡綿薄之力?」

  傅思緣臉上露出一絲古怪之色,緩緩道:「這名死者是成記鐵鋪的鐵匠成大飛。」

  冷見心道:「在下知道他,此人少時父母雙亡,好在有一門家傳的打鐵技藝,所以日子也算過得滋潤。

  成大飛今年也該有四十餘歲,卻始終是一個光棍,每日只以賭博與喝酒消遣。」

  傅思緣道:「他的屍體就是在吉祥賭坊外的河道里發現的。」

  冷見心道:「哦?他又是如何死的?」

  傅思緣的臉上如同降下一片陰雲,連聲音也寒了幾分:「死者脖頸的血管被咬斷,體內少了三成血液。」

  冷見心瞳孔巨震,喃喃道:「莫非……我昨夜殺死的……並非謀害落單女子的連環兇案的兇手?」

  傅思緣搖了搖頭:「你昨夜殺死的當然是真正的兇手,但殺死成大飛的兇手卻是另有其人。」

  冷見心恍然道:「換言之,這吸食人血的兇手並不止有一人!」

  「的確如此。」

  傅思緣語氣篤定地說道:「而且之前的受害者都是女子,而成大飛卻是這些兇殺案中的第一個受害男子。」

  她看著冷見心的眼睛,接著說道:「你昨夜說過,死於你刀下的兇手名為白梨,乃是觀湖巷的觀湖藥坊的白掌柜之女,而且她已失蹤了整整九十八天……算上今日,就是第九十九天。」

  冷見心心中一動,皺眉道:「傅捕頭懷疑殺死成大飛的兇手可能就如白梨一般,或許也是在這數月里失蹤的臨安百姓?」

  傅思緣沒有否認:「這只是我的一個猜測,而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還想繼續與我們這些公門弟兄爭功,不妨將這個猜測當作追查兇手的線索。」

  此話一出,立於傅思緣身後的邢森等人皆是面色一變——此案的兇手之暴虐可謂前所未有,而破案者自然也會受到一筆豐厚賞賜。

  ——傅捕頭何故要將這破案的關鍵信息告訴這捉刀人?

  傅思緣的背後似乎生了一隻眼,早已將這些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她回眸看向一眾臨安府的捕快,那一眸的風情真是佳詞難述,但她的眸光卻有一種天生的威嚴。


  「我們是吃公門飯的弟兄,所以各位也該記得我們的本職是什麼。」

  「功勞?賞金?還是保衛這座臨安城?」

  不得不說,這實在是好高、好重的一頂帽子,邢森等人聞言只得低頭不語,心裡有苦難言——多了一個冷見心插手,他們這些人撈功的機會至少要低上三成。

  可他們畢竟不敢觸怒這位自京城遠道而來的女捕頭,所以只好小心、憤憤地瞪著冷見心。

  ————————

  俊武館。

  作為臨安城中頗有名氣的民間武館,此館占地半畝,地處臨安城東。

  冷見心邁過武館的門檻,乃見大門之後是一個兩側成列兵器架的校場,此刻正有十餘名短衫青年各自練功。

  三丈之外,一位身著黑色勁衣的中年漢子立於校場中央。

  這漢子生的濃眉大眼,身長七尺、虎背熊腰,看來年近四十,面相不怒自威。

  乍一看,就像是一頭坐鎮堂中的猛虎——此人,當然就是「俊武館」的館長與教頭賈俊武。

  據說賈俊武本是山西武鄉之人,少年時便離鄉投效邊軍,未過一年便因為表現卓越而轉入戰力彪悍的「白袍軍」,此後又憑藉那一手剛猛迅疾的「斬風刀」屢立戰功。

  二十二年前,北方匈奴大舉南下,以破竹之勢擊潰關外邊軍,隨後繼續南下、一日攻下大魏國都成陽,且在數月之內吞下河北之地。

  時隔半載,匈奴再一次南下,試圖跨過黃河天險、進軍中原,一時間國難當頭,江山社稷危於一線。

  如今的威遠公兼鎮北大將軍邵鳴謙,便是在這一場黃河守衛戰中以少勝多,不僅正面擊垮匈奴敵軍,更是在戰前遣出刺客混入匈奴軍中,在那黃河之上、萬軍之中成功刺殺敵軍首領大單于。

  當年不過十六歲的賈俊武,亦曾作為「白袍軍」的百夫長參與過這一場黃河守衛戰。

  待到邵鳴謙收復河北失地,勇冠三軍的賈俊武又被調往南方,編入靖武公司宇拓麾下——可見賈俊武倒是一個閒不下來的命,趕走北方的匈奴後,又立馬斗上了沿海的倭寇與海盜。

  然而,這樣一位戰爭英雄卻因為觸怒上層將領而「觸犯軍法」,最後被開除軍籍、輾轉來到臨安。

  看到忽然踏入校場的冷見心,賈俊武那雙虎目中驟然閃過一絲厲芒,滿是厚繭的右掌突地落在腰畔。

  他的腰畔有什麼?

  刀。

  刀已出鞘。

  這是一把直刀,其形正與冷見心腰畔那把墨黑直刀酷似,但刀刃更長三寸、寬半寸。

  在場一眾武館弟子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這把直刀已在眨眼之間來到冷見心跟前,甚至已將觸及他的頂發!

  霹靂一聲響!

  一抹疾閃而過的墨芒,就在瞬間抵住了賈俊武的霹靂一刀——冷見心雖比賈俊武晚一步出刀,但他這齣手一刀卻不慢分毫。

  雙刀一觸即分,兩名刀客各退兩步之後,即刻揮動手中寒鋒——雪亮的刀華與深邃的墨芒立時化作兩股波濤,相鬥不絕!

  校場上的一眾武館弟子早已退至兩側,津津有味地看著二人的激鬥。

  有趣的是,正在場間搏鬥的二人不止兵器相仿,就連彼此的刀法也是如出一轍。

  如果非要比較出二人刀法的不同,那就是冷見心的刀更快一分,但賈俊武的刀法更具有侵略性,招式之間的變換也更圓通。

  對此,在場武館弟子卻是見慣不怪——在場沒有一個人不知道,冷見心就是賈俊武在臨安開館後收下的第一個弟子。

  他們還知道賈俊武曾在六年前因為得罪權貴而被削職為平民,在挨了五十軍棍、來到臨安之時,賈俊武已是傷病交加、身無分文。

  若非尚是少年的冷見心碰巧在運河旁看到這落魄漢子,又碰巧手裡端著一碗要打包回家的炒飯,賈俊武這位曾今一騎當千的猛將真就要病死在臨安的街頭了。

  或許也正是因為如此,賈俊武從不視冷見心為弟子,而是視作自己的忘年之交,且拒絕對方稱自己為「師父」,要求彼此兄弟相稱。

  事實上,常伴冷見心身旁的一雙長短墨黑直刀也是賈俊武當年相贈。

  「長刀名為破劫,短刀叫作斷厄,乃是我昔日袍澤的遺物。」


  贈刀之時,賈俊武如此感慨:「這雙刀乃是出自名匠武煉子之手,刀名之意是為保佑他此生可以逢凶化吉,奈何卻未能在沙場上破去我那袍澤的命中劫難……我只希望它們能破去你命中的劫數。」

  只不過,賈俊武的收徒方式確與大多武師不同——他不收拜師禮、不喝拜師茶,卻會在每年年初之時收一次教授武藝的學費,同時也不禁止弟子在外授武。

  也正是因為如此,賈俊武並不要求館內弟子稱自己為「師父」,而是直呼為「教頭」或「老師」。

  再看向校場中央,二人相鬥已足十合。

  就在這時,賈俊武目中閃過一絲笑意,旋即雙手握緊刀柄——伴著一聲厲喝,如劈華山的一刀壓頂而來!

  好重的一刀!

  冷見心面色立沉,再次橫刀迎擋,只感到雙臂劇震,雙膝也在這一刀之下不能自已地微屈。

  雙刀已然靜止,畫面仿佛定格。

  兩把刀,一縱、一橫。

  二人相視片刻,賈俊武忽然收刀歸鞘,朗聲道:「一段時日不見,你的刀法又精進了。」

  這來自山西的漢子不僅相貌威武,說話之時也是中氣十足,極顯豪邁。

  「可惜也只能接住賈哥十幾招。」

  冷見心微微一笑,正要將破劫收入鞘中,豈料……

  賈俊武那隻寬厚的左掌竟是忽地一沉,如鐵銬般捉住冷見心那隻握刀的右手!

  「賈哥……」

  冷見心尚未吐出這二字,賈俊武已背身撞入他的懷中,右臂則是趁勢自下而上圈住冷見心右臂。

  下一刻,冷見心只感到雙腳一輕,視野中的天地發生倒轉——賈俊武這一招摔技正是出自東瀛柔術中的「背負投」,在中土與草原的跤技中也有相似摔技。

  除了那一手縱橫沙場的「斬風刀」,東瀛的「柔術」與暹羅的「八臂拳」也是賈俊武的鎮館絕技——賈俊武猶在軍中效力之時,曾細究俘虜的東瀛浪人與暹羅海盜的武藝,同時又將這些技藝用於鍛鍊麾下士兵的體力。

  只聽沉沉一聲悶響,冷見心轟然摔落在地——若非他在落地的瞬間使出一招「受身」拍擊地面、卸去近半摔投之勢,只怕已在賈俊武這一摔之下眼冒金星。

  然而,他的眼前雖然沒有金星,卻有一隻正在疾速擴大的右腳靴底——賈俊武這一腳若是踏實,冷見心必要當場昏死過去。

  冷見心卻是就地一滾、一翻,仿佛一頭敏捷的獵豹,居然搶在賈俊武這一腳落地之前翻至丈外——待到賈俊武一腳落地,他的左腿已完成抬膝、翻胯、送腿!

  送出怎樣的一腿?

  宛如橫揮的厲斧、力斬賈俊武右腰的一腿——冷見心這看似簡單的一腿,其實充分利用了腰胯的伸展以及全身肌肉的協調運作,可謂返璞歸真的踢技,正是「八臂拳」中的一式「中段掃踢」。

  面對這異族的武技,賈俊武那隻才落下的右腳頓如蜻蜓點水一般彈起,同時右臂一沉,正與右膝相連,好似立起一面重盾——這一招又是「八臂拳」中的守技之一「膝盾」。

  伴著「啪」的一聲悶響,「厲斧」狠狠落於「重盾」之上,賈俊武嘴角微微一抽,趁勢右臂翻轉,居然是要趁勢擒拿冷見心這一條掃出的左腿——奈何可冷見心卻是一踢即收,反倒讓賈俊武摟了個空。

  「你的拳腳也精進了。」

  又是三招徒手搏鬥之後,賈俊武才微笑著拍了拍衣袖,算是真正罷手。

  冷見心笑道:「可惜還是只能接賈哥十幾招。」

  賈俊武挑眉道:「你進門到現在只說了兩句話,沒有一句話不是馬屁!」

  冷見心臉上笑意不減:「馬屁之中有真情。」

  賈俊武哼道:「拉倒吧,你小子素來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今日為了何事而來?」

  冷見心收起笑容,認真地道出三個字:「成大飛。」

  「成大飛?」

  賈俊武不以為然地呵道:「這好吃懶做的酒蒙子已有三個月沒來過武館練習……他怎麼了?死了?」

  冷見心看著他,緩緩道:「不錯,他確實死了……就在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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