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臨安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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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影搖船,畫閣笙悠。

  月浸湖光,風拂柳柔。

  酒旗斜展,夜市人稠。

  笛音穿巷,夢落臨安。

  好一幅美畫,好一座臨安。

  在這片大魏王朝的浩瀚土地上,第一雄城當屬遠在北方的國都——成陽。

  可若論江南流水與夜景如畫,世人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南方的臨安。

  不同於臨近南海的不夜城府南,臨安沒有過多的商賈之氣,這裡的夜晚多的是微醺的才子倚欄揮毫、墨染素箋寫盡江南春色,又或攜壺夜遊,醉里吟哦皆是風月情長。

  臨安的夜晚也有佳人憑欄望月,鬢邊簪花映著燈影綽約,指尖輕撥琵琶,弦音里藏著半闕未竟的相思。

  風過柳梢,捲來畫舫上的吳儂軟語;月落湖心,漾開酒肆中的詩賦唱和。

  一街煙柳,滿巷笙歌,恰如春風拂過桃花,在臨安的夜裡,釀成了說不盡的風花雪月。

  然而,在這醉人心神的臨安夜景之中,恰有一條窈窕白影獨行在那孤寂的暗巷中——遙遙望去,竟仿佛一縷幽魂。

  老實說,倘若她真是一縷幽魂,恐怕有幸見得她的那些才子也會爭先恐後去做那說書人口中的寧采臣。

  其實她的年紀已不算太小,看來即便未滿三十也有二十七八了,奈何她偏偏生了一張足以顛倒眾生的花容,其身長也堪比成年男子。

  她背負著一個長條狀的包裹,好似內藏字畫一類的物件。

  初看之下,她就像是一個失意的女才子。

  對。

  就是失意。

  她的臉上帶著幾分落寞哀愁之意,也不知是否被這臨安城中的哪位才俊寒了一顆芳心。

  她就這般失魂落魄地行走在這暗巷之中,直到某一間屋舍的屋檐徹底掩蓋住今夜的月輝之時,她的身影也徹底消失在那仿佛會吃人的黑暗之中。

  然後,她就聞到了一股血腥的氣息——這氣味的源頭距離她並不遙遠,就在她方圓數丈之內。

  驚疑漸漸浮現於她眼中,但那要命的好奇心卻令她身不由己地繼續向前。

  一步、兩步、三步……十七步。

  接著,她看到了一具屍體。

  清冷的月輝下,一具如她一般窈窕的身影橫屍於道上,一張遠比她年輕的嬌顏卻因為死前的恐懼與絕望而徹底扭曲。

  這女屍仰面朝天、衣衫凌亂不堪,纖細的四肢呈詭異的角度彎曲。

  她的目力素來極好,所以她只是一眼便瞧見了那女屍脖頸上的兩個血洞——宛如某種野獸留下的咬痕。

  見狀,她忽然全身顫抖起來,終於明白自己犯下了一個何等要命的錯誤——似她這樣一位伊人,實在不該獨行於這暗寂無人的街巷中的。

  就在兩個月前,臨安城中出現了第一個這般死狀的受害者——受害者是老徐豆坊的老闆老徐的女兒,正值二八芳齡的徐小芳。

  根據官府的調查,徐小芳曾在遇害當夜,趁著爹娘入睡之後偷偷溜出家門,與自己的情郎私會,豈料這一出門便再也沒有回來。

  至於徐小芳的屍體,則是在次日一早被人發現在兩條街外的一條小巷中,而兇手的殺人手段可謂殘暴至極——兇手不僅折斷了徐小芳的四肢關節,還咬斷了她脖頸的血管,更令仵作驚恐的是死者的體內竟是少了兩成血液。

  負責調查此案的邢森邢捕頭,當時只感到難以置信,盯著驗屍的仵作問道:「你的意思是……那兇手竟是一頭嗜血的猛獸,居然將死者體內的鮮血吸食了兩成?你……確定自己判斷無誤?」

  仵作很是肯定地點了點頭:「我實在想不通這兇手有什麼毛病,他先是掰脫了死者的下巴,而後又折斷了死者的四肢,令其不能呼喊,也不能掙扎,然後才……」

  仵作咽了口唾沫,盯著死者脖頸上的兩個血洞,接著補充道:「兇手沒有凌辱她……死者至死還是一位處子。」

  徐小芳的情郎自是本案的第一嫌犯,但是這位情郎的嫌疑已在第一時間被洗清——原來他竟在徐小芳遇害的當夜,在一位好友家中喝至大醉,結果就是醉倒在桌上,最後只好留宿於這好友家中。

  邢森十八歲入公門,辦案二十餘載,從未遇到過如此離奇恐怖的案件,而現場留下的線索著實不足,令案情難以進一步推進。


  可是,徐小芳並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在徐小芳遇害的當月月底,今年正值二十九歲的俏寡婦林房氏的屍體被發現在自家後院之中。

  本月初八一早,一位早起的船夫又在運河中發現了春滿樓的當紅舞伎紅燭的屍體。

  林房氏與紅燭的死因俱與此案的第一位受害者徐小芳一般,乃是被兇手咬斷脖頸血管而失血而亡。

  面對這樣一個來去無蹤、無人見過的兇手,官府一時竟是束手無策。

  恐懼頓如瘟疫一般瀰漫整座臨安,令這座江南不夜城的夜晚頓時少了無數才人浪子。

  只不過,這裡畢竟是臨安。

  即便少了一些貪生之輩,臨安的夜晚也總是不缺那些醉生夢死之人。

  歌聲、傳盞聲、搖骰聲一定會在每一個夜晚充滿臨安的那些鬧市上。

  可是在這暗寂無人的小巷中,本案的第四位遇害者已然出現——就在距離她不遠處的血泊中。

  她踉蹌退出數步,巨大的恐懼令她那張美到令人窒息的花顏如紙慘白、身形顫抖不止,好似下一刻就要扶牆嘔吐。

  她猛地轉頭、飛奔,直衝來時的去路,同時在心裡默默祈禱那兇手已然走遠。

  可惜。

  她只來得及跑出三步,一道仿佛幽靈的黑影已在她頭頂飛掠而過,在掩蓋兩幢屋舍間的一縫月輝的同時,也擋住了她的去路。

  由於小巷太暗,以她的目力也只能看清這是一個身形不高也不強壯、仿佛正在發育的少年的身影,而根本看不清這兇手的相貌——可那一雙血色瞳孔卻在黑暗中隱隱泛著貪婪的凶光。

  那是看到獵物的眼神。

  面對這樣一個喜歡虐殺落單女子的殘暴兇徒,她本該大聲呼救的,也該即刻轉身飛逃,往人群密集所在而去。

  她沒有叫,更沒有逃。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殘暴兇手,嬌顏上的驚慌如變戲法般消失不見。

  「終於等到你了。」

  她的聲音竟是令人費解的平靜,也是理所當然的好聽。

  面對這樣一個古怪的獵物,兇手那雙血瞳中似也飄過一絲疑惑,卻是轉瞬即逝——對鮮血的渴望即刻淹沒了兇手的雙目。

  正如邢森邢捕頭所言,這兇手簡直就是一頭猛獸——兇手的身形或許不高大,但起躍之勢好似一頭掠食的猛虎,既快又凶;兇手張開那張滿是腥臭之氣的大口時,兩顆犬齒又在暗黑中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如此看來,她是不是即將成為本案的第五位受害者了?

  她那白玉般的脖頸是不是也即將被那兩顆犬齒咬中?

  這一幕並沒有出現。

  因為她已悠悠探出一隻左手,接著就如她那變戲法一般的表情,她的掌間忽然多了一柄劍。

  一柄短劍。

  這短劍通柄晶藍,真是說不出的好看——可她那出手一劍,卻又是好看到致命。

  劍光亮起的同時,血光也隨之出現。

  伴著一聲痛呼,兇手如受驚的猛獸般退回遠處,緊捂著血流不止的右肩,又驚又恐地瞪著她,以及那柄甫一出鞘便見紅的短劍。

  然後,兇手的視線緩緩移至她身後那長條狀的包裹,目中流露出濃重的忌憚,似已嗅到危險的氣息。

  果然。

  她那隻右手即刻就探向右肩,優雅地握住了包裹。

  包裹立碎!

  一把長刀隨之出現,也隨之亮刃!

  此刀全長五尺(書中一尺為25厘米),刃長四尺、寬約成人三指,一尺長短的刀柄成灰黑之色,其護手之狀居然像是一團血紅色的飛騰火焰。

  但凡是一個有閱歷的江湖中人,已該在見到這對刀劍的瞬間知道她的身份了。

  只因那一柄晶藍短劍名為「潛霜」,而那一把護手造型特異的長刀名為「飛焰」。

  這一對刀劍雖不是那些神話中的神兵利器,但這對兵器的歷任主人都曾是名動江湖一時的人物。

  作為潛霜與飛焰現任主人的她,當然也是如今江湖上的聲名顯赫之人。

  她就是六扇門的第一女捕傅思緣。


  說到她的名字,江湖中人難免要提到她的絕世之姿,更忍不住要誇讚她那同樣好看卻危險的武功,以及她入六扇門以來的極高破案效率。

  作為六扇門的當紅之人,傅思緣多數時候都在京城即國都成陽辦案,今夜會出現在這臨安暗巷之中,也是因為在不久之前得知江南之地竟是接連發生如此慘無人道的命案,這才快馬南下。

  在得知兇手的犯案習慣之後,傅思緣決定以身犯險,扮作一個失意女子孤走暗巷,並拒絕了同僚暗中保護的要求。

  「這兇手來去無蹤,至今無人察覺。」

  面對一眾面色緊張的同僚,傅思緣當時如此說道:「這兇手的輕功底子想來不差,而且行事謹慎,你們但凡露出半點馬腳便有可能被他察覺,彼時豈不功虧一簣。」

  「可是……」

  邢森看著這位遠道而來的京中第一女捕,實在壓不住心底的擔憂,吞吐道:「那兇手太過殘忍,只怕……」

  只怕什麼?

  當然是怕獨自做餌的傅思緣會步上之前那些遇害女子的後塵。

  對此,跟隨傅思緣兩年的女捕快劉筱婷只是微微笑道:「邢老總安下這顆心便是,傅大姐做出的決定,再也沒有人可以更改,而事實證明傅大姐的決定從來不會出錯。」

  事實證明邢森果然還是多慮了。

  因為傅思緣已在飛焰刀出鞘的瞬間,如離弦之箭一般射出。

  對。

  就是射。

  只有離弦的箭才能形容她揮刀時的速度。

  下一瞬,血光又起!

  兇手只看到眼前寒光一閃,甚至還未來得及退出一步,一條左臂已伴著血光沖天飛起!

  當痛覺終於入侵兇手的大腦之時,傅思緣握於右手的潛霜已「嗖」地刺出!

  急促的劍芒一閃而過,又在下一抹血光之中帶起一隻左耳——若非這兇手反應極快,這一劍怕是要沒入此人的瞳孔!

  交手不過數招,兇手已經斷定眼前這女子絕非自己可以應付的對手。

  是以,兇手退了。

  一退再退。

  可傅思緣卻像是一頭緊追的雌虎,雙手間的刀劍則是她的利爪,但見刀光劍影飛舞不止,可謂一幅絕美畫卷。

  劍是「輝日劍法」,刀是「映月刀法」——二者合一之時,便是昔年名動天下的奇俠閒雲居士的成名絕技「日月輝映」。

  這「日月輝映」果然就如傳聞中一般好看,也如傳聞中一般危險。

  美麗的鮮花總是帶刺——這句話實在很適用於比花更美的傅思緣,也很適用於這華麗危險的「日月輝映」。

  兇手已連退十三步。

  兇手每退一步,身上便要多一處傷口!

  此等畫面,簡直堪比凌遲。

  終於。

  兇手已然渾身浴血,身後的暗巷也已到了盡頭。

  這接連殺害四名女子的殘暴兇手已然暴露在臨安夜晚的月輝下。

  如果沒有意外,這兇手必要在十招內因為傷勢過重而敗在傅思緣手下。

  這兇手實在應該感謝傅思緣的本意是要擒拿自己,而非快速將自己格殺——倘若傅思緣真是心存必殺念頭,這兇手根本無法在這「日月輝映」之下走過五招。

  第十招已來。

  兇手也將敗。

  豈料!

  就在傅思緣左臂衝出、潛霜劍將要挑斷兇手的那僅剩一臂的手筋之時,一道暗芒卻驟然出現在兇手身後,且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刺入其背心、貫穿其胸膛!

  暗巷一時寂靜。

  兇手緩緩垂首,這才看清刺穿自己身軀的利器原來是一把刃身漆黑如墨的直刀。

  再接著,他瞳孔中的血色漸漸褪去、目光漸散,然後隨著那第三者的奮力拔刀而倒在巷間。

  傅思緣不用看也知道這兇手已是死透了,所以她只是冷冷地盯著這個沐浴在月輝下、神情也如月輝一般森冷的第三者。

  來者身長七尺余寸,身著一襲合身的墨藍勁衣,除了手上那柄三尺余長的墨黑直刀,右腰之畔又系有長短相近的一柄短劍與短刀。

  乍一看這就是一個行走江湖的武人。

  然而,當傅思緣看到來者那張約莫二十三歲上下的年輕面龐,以及那一道自左眉斜至面頰處的長疤,腦海中即刻閃過一個近幾年在江湖上頗有名氣的捉刀人的名字。

  「冷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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