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脊樑
向寧區，東南角。
跟那人說的一樣，倉庫外頭確實歪歪斜斜地搭著個草棚。
趙山河三人貼著牆根摸過來，北風打在臉上生疼。
離著還有十幾步，王大雷就捂住了鼻子：「什麼味兒？」
趙山河沒說話，但他也聞見了。
屎尿的騷臭、爛稻草的霉味，還有一股子……腐爛的味道。
三人到了草棚門口，廖占勇掀開一角，往棚里一看。
目光所及之處，三人同時僵住了。
草棚里擠著二十多號人，一個挨一個地蜷在爛草堆里。
有的裹著破棉被，有的只穿著單衣，露出青紫色的腿腳。
「操……」王大雷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廖占勇雖然辦過不少惡性的案子，自以是見過大場面的，但眼前這種情形還是讓他後背發涼。
趙山河深吸一口氣，胸腔里一片冰涼。
沈懷瑾……不會已經死了吧？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一緊，他沒見過沈懷瑾，自然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他在草棚里掃了一圈，只看到幾雙麻木的眼睛。
「咳——！」
趙山河重重地咳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草棚里炸開。
草棚里頓時響起一片窸窣聲。
那些蜷縮的人猛地騷動起來，有人嗚咽，有人往牆根鑽，甚至都想把自己擠進土坯縫裡。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嚇得從草堆上滾下來，趴在地上，額頭抵著泥地，渾身發抖。
「別……別打我，我交代……我什麼都交代……」
趙山河心頭一緊，有心想扶起這個老者，但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煩，還是忍了下來，冷聲問道。
「沈懷瑾，出列！」
趙山河的話音落下，草棚里的人都鬆了口氣，眾人的目光忽然間齊刷刷地投向草棚最深處。
趙山河也鬆了口氣，還好，他還活著。
沈懷瑾靠在草棚的角落裡。
和其他人不同，他沒有縮，沒有抖，也沒有試圖把自己藏起來，他只是靜靜地靠在那裡。
借著棚頂漏下的月光，趙山河看清了他的臉。
兩頰深陷，顴骨突出，嘴唇裂著口子，滲著血絲，灰白的頭髮亂蓬蓬地貼在額前，可他那雙眼睛，依舊很亮。
再看看周圍那些人，有的為了半塊紅薯出賣同窗，有的為了避免被批跪地磕頭，有的甚至為了活命，不惜瞎編亂造也要給自己的同伴扣「罪名」。
可沈懷瑾就算衣服破爛，一身病骨，脊樑還是直的。
「咳咳……咳咳咳……」
沈懷瑾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腳步發虛，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到了跟前，他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掃過趙山河三人，嘴角忽然扯出一個譏笑。
「爾等……鼠輩。」
他的聲音嘶啞，但字字清晰，帶著舊時代讀書人特有的咬文嚼字。
「半夜至此，弄出這麼大陣仗，想幹什麼？」他微微揚起下巴，「莫不是周鐵生那廝，又羅織出了什麼新鮮罪名，要連夜審我？」
「亦或是覺得前天批鬥得不夠盡興，還要再加一場夜間的遊街，好顯顯你們的威風？」
說完，他揚起頭，對著棚頂的那個破洞哈哈大笑。
笑聲蒼涼，在寒夜裡傳出老遠。
笑著笑著，笑聲陡然變成了劇烈的咳嗽，他彎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滲出了暗紅色的血。
可即使他咳得渾身顫抖，但他那斷斷續續的笑聲還是不肯停。
趙山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在這牲口棚還不如的泥窟里，在這隨時都可能斷氣的絕境中，沈懷瑾沒有求饒，沒有告密，甚至連一絲恐懼都沒有。
他始終沒有屈服，脊樑始終挺著。
這是何等的風骨？
趙山河心中的敬意更濃了幾分。
但他知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老東西，死到臨頭還嘴硬！」趙山河猛地跨前一步，故意拔高嗓門，學著幹校里那些人慣有的輕蔑口吻。
「周代表讓我們來看看你這反動學術權威咽氣了沒有，看來，你這把老骨頭還挺能撐呢！」
周山河冷笑一聲，伸手抓住了沈懷瑾的肩膀，猛地往前一拽。
他的力道控制得極好，在外人看來，他這是粗暴的拖拽，可實際上，那力道雖然看著很大，但不會傷到他分毫。
「別廢話！起來！跟我們走一趟！」
「哼……」沈懷瑾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卻硬生生穩住身形，輕蔑地瞥了趙山河一眼。
「要走便走，何須拉拉扯扯，有辱斯文……」
「斯文？」趙山河故意獰笑，手上加了幾分蠻力，拽著他往棚口走。
「你這臭老九，還配談斯文？」
草棚里其他人都不敢吱聲，眼睜睜看著那個唯一不肯屈服的背影，被三個「凶神」拖進了漆黑的夜色里。
…………
旁邊的空倉庫里。
雖然也是四面漏風，比草棚強不到哪去，但至少地面是乾的。
王大雷踢了一腳地上的爛稻草，罵了句娘：「這倉庫空著也不讓人住，非得塞那草棚子裡凍死？」
趙山河鬆開了攥著沈懷瑾胳膊的手，老人一個趔趄，冷冷地盯著他，眼裡全是戒備。
「草棚里人多且人人自危，難免會有人為求自保，向幹校的人舉報你串聯。」
趙山河壓低聲音，不再裝成那副凶神惡煞的腔調：「沈叔叔，我來晚了。」
「這些花招……不必耍了，不必這麼假惺惺。」沈懷瑾靠著牆嗤笑一聲，抬起渾濁的眼。
「說吧，你主子要幹什麼？是要我揭發誰？還是……要我咬出哪位同仁？」
「我是趙山河。」
沈懷瑾渾身一震，死死盯著趙山河的臉，半晌，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絲慘笑。
「哼……既然知道老夫與山河賢侄通過信件，便直接以串聯論罪就是了，何必用話詐我？」
趙山河沒再辯解，從懷裡摸出一支鋼筆遞了過去，筆帽上「志平自勉」四個小字，在昏暗的倉庫里泛著冷光。
「您看看這個。」
沈懷瑾接過鋼筆，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他一遍遍摩擦著筆帽上的刻字，像是摸著兒子的臉龐。
「志平……我兒……」
確定了眼前人的身份，老人反而是撐不住了，身子一軟，撲通一聲往前栽倒，老淚縱橫。
…………
…………
…………
跟那人說的一樣，倉庫外頭確實歪歪斜斜地搭著個草棚。
趙山河三人貼著牆根摸過來，北風打在臉上生疼。
離著還有十幾步，王大雷就捂住了鼻子：「什麼味兒？」
趙山河沒說話，但他也聞見了。
屎尿的騷臭、爛稻草的霉味，還有一股子……腐爛的味道。
三人到了草棚門口，廖占勇掀開一角，往棚里一看。
目光所及之處，三人同時僵住了。
草棚里擠著二十多號人，一個挨一個地蜷在爛草堆里。
有的裹著破棉被，有的只穿著單衣，露出青紫色的腿腳。
「操……」王大雷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
廖占勇雖然辦過不少惡性的案子，自以是見過大場面的，但眼前這種情形還是讓他後背發涼。
趙山河深吸一口氣，胸腔里一片冰涼。
沈懷瑾……不會已經死了吧？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一緊，他沒見過沈懷瑾，自然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他在草棚里掃了一圈，只看到幾雙麻木的眼睛。
「咳——！」
趙山河重重地咳了一聲，聲音在寂靜的草棚里炸開。
草棚里頓時響起一片窸窣聲。
那些蜷縮的人猛地騷動起來，有人嗚咽，有人往牆根鑽，甚至都想把自己擠進土坯縫裡。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嚇得從草堆上滾下來，趴在地上，額頭抵著泥地，渾身發抖。
「別……別打我，我交代……我什麼都交代……」
趙山河心頭一緊，有心想扶起這個老者，但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煩，還是忍了下來，冷聲問道。
「沈懷瑾，出列！」
趙山河的話音落下，草棚里的人都鬆了口氣，眾人的目光忽然間齊刷刷地投向草棚最深處。
趙山河也鬆了口氣，還好，他還活著。
沈懷瑾靠在草棚的角落裡。
和其他人不同，他沒有縮，沒有抖，也沒有試圖把自己藏起來，他只是靜靜地靠在那裡。
借著棚頂漏下的月光，趙山河看清了他的臉。
兩頰深陷，顴骨突出，嘴唇裂著口子，滲著血絲，灰白的頭髮亂蓬蓬地貼在額前，可他那雙眼睛，依舊很亮。
再看看周圍那些人，有的為了半塊紅薯出賣同窗，有的為了避免被批跪地磕頭，有的甚至為了活命，不惜瞎編亂造也要給自己的同伴扣「罪名」。
可沈懷瑾就算衣服破爛，一身病骨，脊樑還是直的。
「咳咳……咳咳咳……」
沈懷瑾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腳步發虛，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到了跟前，他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掃過趙山河三人，嘴角忽然扯出一個譏笑。
「爾等……鼠輩。」
他的聲音嘶啞，但字字清晰，帶著舊時代讀書人特有的咬文嚼字。
「半夜至此，弄出這麼大陣仗，想幹什麼？」他微微揚起下巴，「莫不是周鐵生那廝，又羅織出了什麼新鮮罪名，要連夜審我？」
「亦或是覺得前天批鬥得不夠盡興，還要再加一場夜間的遊街，好顯顯你們的威風？」
說完，他揚起頭，對著棚頂的那個破洞哈哈大笑。
笑聲蒼涼，在寒夜裡傳出老遠。
笑著笑著，笑聲陡然變成了劇烈的咳嗽，他彎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滲出了暗紅色的血。
可即使他咳得渾身顫抖，但他那斷斷續續的笑聲還是不肯停。
趙山河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在這牲口棚還不如的泥窟里，在這隨時都可能斷氣的絕境中，沈懷瑾沒有求饒，沒有告密，甚至連一絲恐懼都沒有。
他始終沒有屈服，脊樑始終挺著。
這是何等的風骨？
趙山河心中的敬意更濃了幾分。
但他知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老東西，死到臨頭還嘴硬！」趙山河猛地跨前一步，故意拔高嗓門，學著幹校里那些人慣有的輕蔑口吻。
「周代表讓我們來看看你這反動學術權威咽氣了沒有，看來，你這把老骨頭還挺能撐呢！」
周山河冷笑一聲，伸手抓住了沈懷瑾的肩膀，猛地往前一拽。
他的力道控制得極好，在外人看來，他這是粗暴的拖拽，可實際上，那力道雖然看著很大，但不會傷到他分毫。
「別廢話！起來！跟我們走一趟！」
「哼……」沈懷瑾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卻硬生生穩住身形，輕蔑地瞥了趙山河一眼。
「要走便走，何須拉拉扯扯，有辱斯文……」
「斯文？」趙山河故意獰笑，手上加了幾分蠻力，拽著他往棚口走。
「你這臭老九，還配談斯文？」
草棚里其他人都不敢吱聲，眼睜睜看著那個唯一不肯屈服的背影，被三個「凶神」拖進了漆黑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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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空倉庫里。
雖然也是四面漏風，比草棚強不到哪去，但至少地面是乾的。
王大雷踢了一腳地上的爛稻草，罵了句娘：「這倉庫空著也不讓人住，非得塞那草棚子裡凍死？」
趙山河鬆開了攥著沈懷瑾胳膊的手，老人一個趔趄，冷冷地盯著他，眼裡全是戒備。
「草棚里人多且人人自危，難免會有人為求自保，向幹校的人舉報你串聯。」
趙山河壓低聲音，不再裝成那副凶神惡煞的腔調：「沈叔叔，我來晚了。」
「這些花招……不必耍了，不必這麼假惺惺。」沈懷瑾靠著牆嗤笑一聲，抬起渾濁的眼。
「說吧，你主子要幹什麼？是要我揭發誰？還是……要我咬出哪位同仁？」
「我是趙山河。」
沈懷瑾渾身一震，死死盯著趙山河的臉，半晌，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絲慘笑。
「哼……既然知道老夫與山河賢侄通過信件，便直接以串聯論罪就是了，何必用話詐我？」
趙山河沒再辯解，從懷裡摸出一支鋼筆遞了過去，筆帽上「志平自勉」四個小字，在昏暗的倉庫里泛著冷光。
「您看看這個。」
沈懷瑾接過鋼筆，手指劇烈地顫抖起來，他一遍遍摩擦著筆帽上的刻字，像是摸著兒子的臉龐。
「志平……我兒……」
確定了眼前人的身份，老人反而是撐不住了，身子一軟，撲通一聲往前栽倒，老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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