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要價八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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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縣城已經是半晌午了。

  眼瞅著到年底了,街上比上次趙山河來的時候更熱鬧。

  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副食品商店的豬肉攤前擠滿了人。

  幾個穿著藍布棉襖的半大小子,在路邊放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得滿地紅。

  幾人到了縣醫藥門市部旁邊。

  張躍進背起藥箱先往門市部走,跟門口的店員打了個招呼,假模假式地問了幾味藥材的價格。

  這是做給外人看的。

  轉了一圈出來,他衝著外面等著的趙山河點了點頭:「走吧,老吳在后街等著呢。」

  所謂后街,其實就是縣城西邊一片雜亂的窄巷子,兩邊的土坯房擠得密不透風,牆根堆著煤球和爛白菜葉。

  這裡沒有供銷社,沒有排隊的,只有三三兩兩揣著手蹲在牆角的人,眼神警惕地打量每一個路過的生面孔。

  這就是縣城的黑市了。

  張躍進熟門熟路地拐進一條死胡同,在最裡面一扇破木門上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裡面的人掃視了外面一圈,然後門縫開大了些,一個瘦猴似的中年男人探出半個身子。

  「老張,你可算來了。」瘦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黃牙,眼睛在趙山河和王大雷身上來回掃了兩圈。

  「這兩位是?」

  「我侄子,還有他兄弟。」張躍進說得自然,「山裡的獵戶,手裡有點東西想出手。」

  瘦猴的目光在趙山河臉上停了停,嘿嘿一笑:「進來說話。」

  屋裡光線昏暗,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趙山河眯了眯眼,等眼睛適應了光線,這才看清屋裡的陳設。

  這屋不過十幾個平方,卻堆得滿滿當當。

  靠牆的麻袋裡裝著白花花的大米,另一邊牆角還摞著幾匹的確良,窗台上擺著幾罐午餐肉和一瓶瓶黃澄澄的麥乳精,甚至還有兩台包著牛皮紙的紅燈牌收音機。

  都是緊俏物資。

  在這憑票供應的年月里,這屋裡的東西隨便拿出去一樣,都夠人蹲上好幾年笆籬子。

  「山河,這就是老吳。」張躍進介紹道,「我跟他說了,你這兒有好貨。」

  老吳反手插上門栓,搓著手,眼睛在趙山河身上打轉:「棒槌帶來了?」

  趙山河沒廢話,從懷裡掏出那個用紅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袱,層層解開。

  老吳的眼睛唰地亮了。

  他湊近了些,鼻尖幾乎碰到參須,嘴裡念念有詞。

  「五品葉……圓蘆,棗胡丁……鐵線紋……好貨,好貨啊!」

  他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指頭在空中哆嗦著。

  「這蘆碗,得五十個年頭了吧?嘖嘖,這品相,嘖嘖嘖,一輩子都碰不上幾回啊……」

  趙山河把紅布一裹,淡淡道:「吳叔,看個價吧。」

  老吳直起身,眼珠子還在那紅布包上黏著,咽了口唾沫:「小兄弟,你想賣多少?」

  「八千。」

  屋裡靜了一瞬。

  張躍進倒吸一口涼氣,王大雷也瞪圓了眼。

  八千?來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啊!

  八千塊,夠在黑水溝蓋上好幾十間大瓦房了!

  「八千?!」老吳的聲音都劈了。

  趙山河面色平靜:「前些年黑市上出過一株四十年的老參,成交價四千。」

  「俗話說七兩為參,八兩為寶,我這參放到老秤上可足足有十二兩了,是不是該為王了?」

  「八千,不為過。」

  老吳的眼珠子滴溜溜亂轉。

  他低頭看看參,又抬頭看看趙山河。

  這哪裡是個村里出來的泥腿子,分明是個懂行的行家!

  「成……」老吳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八千就八千!」

  他把手裡夾著的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了碾。

  「但我手上現錢沒這麼多。這樣,你們三位在屋裡歇著,喝口水,我出去找人湊錢,半個小時,頂多半個小時就回來!」


  趙山河盯著他看了兩秒,點點頭,把參重新揣回懷裡。

  「行,我們等著。」

  老吳拉開條門縫,擠了出去,又輕輕帶上門。

  腳步聲急促地遠去。

  「八……八千啊山河……」王大雷的聲音有些顫抖,「你怎麼就能確定他能給呢?」

  趙山河笑而不語。

  王大雷起身,在屋裡轉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匹的確良,又掂了掂大米,嘖舌道。

  「乖乖,這麼多緊俏玩意……這老吳就這麼放心的讓咱們在屋裡等著?」

  張躍進笑了笑:「我跟老吳十幾年的交情了。這些年我偶然得了藥材,都往他這兒送。他這人……靠譜。」

  「張叔,」趙山河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總是會迷了本心的。」

  張躍進一愣:「山河,你啥意思?」

  「我說,」趙山河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木門前,「這老吳不是去湊錢了,他是去叫人了。」

  「不能吧……」張躍進臉色變了變,「老吳他……」

  「您聽。」趙山河抬了抬下巴。

  三人屏息。

  門外,巷子裡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聽聲音,得有四五個人。

  有人在低聲嘀咕,有人在往門縫裡瞅……

  王大雷一個箭步衝到門邊,猛地把門拉開。

  門外,四五個穿著破棉襖,敞著懷的漢子正蹲在牆根抽菸,見門突然開了,嚇得一哆嗦。

  再往巷口看,影綽綽的還有七八個人,手裡拎著傢伙,正朝這邊張望。

  「娘的!」王大雷砰地甩上門,回頭瞪著趙山河。

  「還真叫人堵了!那你還坐這麼穩當?咱趕緊衝出去啊!」

  趙山河卻笑了,端起桌上那杯涼透的白開水,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不走。」

  「啥?」王大雷以為自己聽錯了。

  「等的就是他去叫人。」趙山河放下杯子,眼神平靜。

  「在這后街,咱們三個外鄉人揣著寶貝亂跑,更危險。不如等他們把台搭好,咱們唱一出大的。」

  話音未落,門外就傳來老吳那尖細的嗓音:「人沒跑吧?」

  「沒呢,在屋裡待著呢,老實得很。」

  門被推開。

  老吳點頭哈腰地閃到一旁,把一個人讓了進來:「鼬哥,人就在這。」

  先進來的是那個被叫做鼬哥的男人,穿著一身將校呢大衣,三十來歲,一臉橫肉,吊梢眼,進門就帶進來一股汗臭味。

  他身後呼啦啦湧進七八個混混,都敞著懷,手裡拎著鋼管、三棱刮刀之類的,把本就不大的屋子塞得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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