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你今晚別走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謝安說話的聲音很大,甚至有點歇斯底里。

  似是在發泄對馮東的憤恨,也似乎在表達一個少年那份被擊碎又撿起來的……最樸素的認知。

  蕭輕媚愣愣地看著謝安,一雙美眸瞪得很大。

  每一個字都像是洪鐘越鼓般在她的腦海中炸響,叩問著她內心深處最渴望也是最脆弱的部分。

  她在閘南區做馮東的地下情人足足五年,見多了男人的油膩和虛偽。

  她聽多了太多男人的花言巧語,見多了無數惡狼般的眼神……

  但從來沒見過謝安這樣堅決透徹的眼神。

  也從來沒聽過謝安說的這些……倔強又憨傻的話。

  在來這之前,蕭輕媚已經認命了,做好了今晚被謝安擺弄玩耍的心理準備。

  她不認為謝安有拒絕自己的能力,剛剛發泄一番除了真有情緒之外,主要也是在謝安面前做一下自己的人設,好讓謝安知道自己都是被逼的,自己並非那種隨意的女人。

  可這個少年偏偏就拒絕了自己,還說了那樣的話。

  那種被尊重,被理解,被珍視的感覺……就像一根根針,狠狠地扎在心頭。

  讓蕭輕媚極度上頭,甚至無法呼吸。

  她抵著門打量謝安許久,凝視著那雙清澈而堅決的眼神。

  謝安這一次也沒有迴避蕭輕媚,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她,眼神里沒有那種野獸般的欲望,只有清澈和決絕。

  許久——

  啪嗒。

  蕭輕媚忽然順著門框慢慢地癱坐在地上,蹬起過著黑絲的雙腿,把頭埋在膝蓋上,撕心裂肺地抽泣了。

  她一直都是個很堅強的女人,即便被馮東當做禮物送給別人也沒這麼哭過。

  但此刻……

  她再也忍不住。

  五年的委屈,五年的囚困,五年的非議……

  第一次被理解被尊重,被理解,被珍視……第一次被戳中了靈魂的軟肋。

  一時間百味雜陳,無從言表。

  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因為委屈,還是因為被尊重導致的情緒失控……亦或者二者都有。

  寂靜的房間裡,只剩下蕭輕媚撕心裂肺的抽泣聲。

  哭聲不算大,卻十分扎人心。

  謝安打著拐杖,俯瞰著身下一顫顫抽泣的女子。

  他第一次覺得……那個在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交際花,平時哪怕裝得再堅強再獨立,可終究是個女人啊。

  謝安有一種心被觸動,被揉碎的感覺。

  慢慢地,謝安放下拐杖,挨著蕭輕媚坐著。

  他沒有伸手去觸碰蕭輕媚,只是坐在旁邊,掏出一包利群,抽出兩根塞進嘴裡一起點燃,然後遞給蕭輕媚一根煙,「媚姐,不是什麼好煙,來一根會讓自己好受一點。」

  蕭輕媚沒抬頭,也沒去接煙,反而哭得更厲害了。

  謝安社會經驗不多,和女人的相處經驗更少,不知道怎麼安慰人,就說:「我不會安慰人。我給媚姐講講我自己好了。」

  隨著裊裊升起的煙氣掠過雙眸,他的思緒也仿佛回到了當初的梅林大橋……

  這件秘事,謝安很少跟人提起。

  但在眼下這個檔口,謝安還是說了出來:「媚姐之前一直調侃我,說我把你當做了嫂嫂。還說我有了嫂嫂,有了玉姐,不是個好男人……其實我不知道什麼叫做好男人。」

  謝安吸了口煙繼續道:「我打小就被爹娘拋棄,是養父母收養了我。我在江城下面的白鷺鄉石村長大,那地方窮,我四五歲就要開始幹活,六歲的時候需要下田裡去插秧,收割稻子,打豬草,放牛,放鴨。有一次弄丟了家裡的兩隻鴨子,被我爹用皮帶抽了個透,背上都留下兩道血痕。我從來沒穿過一件像樣的衣服……七歲的時候,是村里小學的許老師多次找上門好說歹說,爸媽才送我去上學……我才有機會讀書認字。」

  似是想起了很久遠的事兒,謝安嘴角自嘲地笑了:「媚姐可能不知道,我七歲上學的時候……還穿著開襠褲,露著個大屁股。同學們大部分穿的解放鞋,還有幾個穿了球鞋,而我是為數不多打赤腳上下學的。

  我那時候無比渴望能有一雙自己的球鞋,哭著鬧著要爸媽買球鞋……可迎來的就是一頓臭罵。


  爸媽節衣縮食,省下的錢會給妹妹買零食,買衣服。每次割完豬草回家,我就看見妹妹在吃零食,穿新衣服。可我……什麼也沒有。只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躲在被子裡暗暗羨慕,幻想著,有時候覺得格外委屈還會偷偷掉眼淚。」

  蕭輕媚還是沒說話,但哭聲明顯小了一些。

  謝安一邊抽著煙一邊繼續道:「有一次,我嘴饞的不行,就偷吃了妹妹的牛軋糖,結果妹妹去告狀。我被訓斥了……當時我很委屈,爸媽沒有證據,我也死不承認。可爸媽就是一口咬定是我偷的,不由分說罵我,還說我是個小偷。

  我當時年級小不懂事,就賭氣的想著真偷一次給爸媽看看,我偷了爸媽八塊錢。但沒自己花,而是拿去班上請大家吃零食。我那時候很自卑,很想通過討好同學來得到認可。回家後被我爸打了!

  你知道爸拿什麼抽我的嘛,用的是杉樹的樹枝,帶刺的,打得我滿身是血。那一年,我才八歲。」

  蕭輕媚終於停下了哭泣,側頭看向謝安。

  謝安自顧自抽著煙,忍著泛紅的眼睛道:「那一晚,我真不想活了。我走到堆放雜物的房間,拿起一瓶敵敵畏,打開蓋子就要喝下去。結果被妹妹知道了,她跑過來死死抱住我嚎啕大哭,含著淚向我道歉,還把牛軋糖塞進我兜里,哭著跟我說……哥哥,我不想失去你。」

  謝安抹了把淚水,「爸媽聽見了么妹的哭聲,跑過來抱住我……尤其是我媽媽,更是哭喊著給我道歉,就連我那個素來冷酷的父親也給我低頭道歉了。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來自家人的關心。那種被關愛的感覺,暖洋洋得像一團火,讓我感覺活著還是有意義的,至今我都忘不掉。

  從那之後,爸媽對我的態度好了一些。但還是比不上對么妹好。後來我長大了,也知道養子和親子的區別,漸漸的理解了爸媽的態度……

  就是因為我理解了,所以我一直很努力的做好自己的本分工作,多給家裡分擔家務,多照顧妹妹,多體貼爸媽。我這麼做,是害怕自己再次被爸媽丟棄啊,更想得到爸媽的認可。我無比渴望爸媽有一天能跟我說……安子你做的很不錯,你是我們的好娃兒……」

  蕭輕媚停下了抽泣,主動往謝安跟前靠了靠。

  謝安繼續道:「後來我上了初中,以全鄉前二十的成績考上了縣裡的高中。上了高中後,我的眼界開闊了很多,也意識到讀書是改變命運的唯一方式。但我這個人有點笨,甚至有點軸,腦子總是慢半拍。老師講的知識點,別人一遍就會,可我需要三四遍才能懂。

  但我讀書很認真,我想得到爸媽的認可,也想抓住這唯一改變命運的機會。我不想一輩子留在貧困的農村,我想走出大山,我渴望去大城市,做一個給爸媽爭光的孩子。

  最後我考上了二本大學,是村里為數不多幾個考上本科的。我查了分數後,第一時間跑去告訴爸媽。我以為他們會為我自豪,會跟我說一句——你是我們的好孩子。

  但是爸媽聽到消息後非但不高興,反而滿臉愁緒。

  我終究沒等來爸媽的認可,後來我才知道爸媽是為昂貴的學費犯愁。

  我求著爸媽供我上大學,我發誓我會好好報答他們,給他們養老……」

  許是牽動了過去最傷心的部分,謝安的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蕭輕媚心裡的難受消了大半……許是因為找到了一個同病相憐的人。

  她主動開了口:「後來呢?」

  謝安狠狠吸了口煙:「我知道家裡是窮,我也知道爸媽靠著種田拉扯我和么妹長大不容易。畢竟他們還要供我妹妹上初中,而且我妹妹的成績比我還好。最後……爸媽沒讓我去上大學。我一個人躲在房間裡哭了三天三夜。」

  說到這裡,謝安忽然淚水決堤而下。

  「一直以來,我都在家裡小心翼翼的努力做好自己的事兒。別的孩子到處在外面玩耍,遊手好閒,給家裡惹事。我一個事兒都不惹,我明明做的比親兒子還要出色十倍百倍。可是……沒用啊!

  養子就是養子。

  那一年我十七歲,也就是去年……

  我不懂,為什麼我都拼盡了一切,卻沒掙來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我比任何人都想走出那片貧困的大山,我不想自己一輩子就這樣啊。可是……就因為爸媽的一句話,我一直以來的努力都失去了意義。我在心裡對爸媽多少有幾分憎恨。」

  蕭輕媚抬起衣袖,為謝安擦去眼角的淚花:「後來你怎麼來到城裡的?」


  謝安想起了嫂嫂陳潔,語氣稍微平緩了些,「後來我沒去上大學,留在村里做農活兒。去年那會兒,和我同村的趙虎帶著陳潔回村里補辦婚宴。我有個機會去吃了酒席,第一次看到了趙虎的妻子陳潔……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這麼有氣質的女人。」

  「趙虎是我們村里最有出息的人,那場面叫一個大,連村長鄉長都來吃酒席,縣裡也派人下來慶賀。大家都叫趙虎大哥。我也跟著去敬酒,第一次叫了嫂嫂。」

  「再後來,村里不少人都跟著趙虎來到江城打工。我覺得是個機會,就求著爸媽找老村長出面,好讓趙虎在城裡照顧照顧我。起初爸媽不同意我進城,怕我是個養不熟的孩子,半道跑了。後來好說歹說,加上妹妹開口為我說話。爸媽才同意讓我進城打工,不過要求把每個月半數的工資寄回家。」

  「就這樣,我一個人拎著包袱,坐火車來到了江城。我天真的以為有趙虎這層同村的關係,加上老村長的背書,趙虎會照顧我。但我來到城裡後,趙虎就不認帳了,只讓我做了雲瀾小區物業的保安……」

  謝安就像是寫一本回憶錄,一五一十的講述了來到江城之後的很多事兒。

  認識王超,劉麗麗,楊迪,李紅玉……

  劉麗麗的背叛,媽媽闌尾炎手術,自己找楊迪借錢給媽媽連夜轉了手術費。爸媽電話里的諒解和道歉……

  說到梅林大橋的事時,謝安停頓下來,深吸了口氣:「我當時只是覺得嫂嫂有了難處,我應該義無反顧去幫忙,這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可沒想到這事兒觸怒了趙虎,當天晚上我去接楊迪下班的時候,遭到了趙虎的綁架,他把我帶到一處廢棄的建築工地,讓我潛伏在嫂嫂身邊給他提供消息,我拒絕了……然後趙虎讓人用鋼管活生生打斷了我的右腿,最後把我丟在無人的路邊……

  我以為這輩子就這麼完了,是嫂嫂帶我去了醫院,還細心的照料著……」

  謝安說的很細,但蕭輕媚隔著兩個多月的時間都能感覺到那股子揪心的疼。

  謝安的煙已經燒完了,他丟了菸蒂,抹了把淚水:「後來的事兒我跟媚姐說過了,我被趙虎一句話開除了,跟著猴子魯偉他們做音像店,結果店也被砸了……趙虎還威脅嫂嫂和我切斷往來,嫂嫂怕我有個好歹,只好把我丟在路上……我走投無路,才想到通過媚姐去巴結馮東。是媚姐在我最難的時候拉了我一把。」

  謝安的情緒逐漸恢復了過來:「我把自己最自卑最黑暗的過往說出來,不是為了博取媚姐的同情。只是想告訴媚姐,或許我很窮,或許我能力很小。但每一個在路上幫助過我的人,我都心存感激。

  每一個對我好的人,我會百倍對她好。

  每一個對我不好的人,我也在記在心裡,將來想著法子也要報復回去。要麼直接搞死我,那是我的命,我認!

  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就會一次次的爬起來,直到弄死他們為止。趙虎是這樣,馮東……也是這樣!」

  蕭輕媚愣愣的看著旁邊的少年。

  方才少年的話,還在她心裡蕩漾。

  沒有花言巧語,沒有豪言壯語,每一句話都樸素實在。

  可在成年人的世界裡,唯獨樸素的東西……才最打動人。

  「媚姐幫了我,我怎麼會在媚姐最難受的時候還趁人之威?」謝安淡淡說了句,隨即拿起拐杖站起身,伸手去拉門,「媚姐,你今晚喝多了。我明天再來找你。」

  蕭輕媚也站了起來,看向謝安的眸子已經變得很平靜了。

  就在謝安拉開門要走的時候,蕭輕媚忽然開口:「謝安,你今晚別走……不能走。」

  謝安一愣:「為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