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暴風雨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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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軒澈見燕知意端坐不動,眼底浮起幾分不悅,壓低聲線,語氣裹著幾分誘勸:

  「皇后,就算不為你自身,也該為言兒考量。」

  「言兒」二字一出,燕知意搭在膝上的手猛地蜷縮了一下。

  那是她姐姐留下的唯一骨血,早產體弱,自出生起便被各種不足之症纏身,若是救治不當,怕是不易長大。

  言兒是她最愛的姐姐,用性命換來的孩子。

  亦是她心底最軟、也最痛的一處軟肋。

  楚軒澈捕捉到她那一瞬間的動搖,連忙放柔語調:

  「言兒早產,身患不足之症,太醫院束手無策。」

  「剛巧薛老神醫在此,他乃是江湖赫赫有名的聖手,活死人肉白骨。」

  「不如請他為言兒診治一番,好好調理調理,或許這先天不足的頑疾,便能藥到病除。」

  燕知意聞言,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終於緩緩抬起眼帘。

  那雙原本清亮靈動的眸子裡,此刻卻是一片沉寂的湖水,不起波瀾。

  她順著楚軒澈的目光,轉向席間的沈雲姝。

  視線卻越過雲姝,最終落在了她身後那個鶴髮童顏、正含笑逗弄著兩個孩子的薛老身上。

  良久,燕知意才輕輕頷首,聲音聽不出喜怒:「陛下所言極是。本宮許久未見姝兒,確實該敘敘舊了。」

  語罷,她端起身前琉璃酒盞起身,步履平穩從容,緩步走下御台。

  這一舉動,瞬間吸引了全場的目光。

  霍承川坐在下首,自踏入太極殿起,餘光便不受控制黏在御座旁的燕知意身上。

  鳳冠霞帔襯得她端莊華貴,明明近在眼前,二人之間卻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慘白。

  掌心的青玉薄酒杯,此刻似要被他捏得隨時碎裂。

  他面上竭力維持著平靜,偶爾側頭同身側沈萬鈞低聲閒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被翻江倒海的痛意淹沒。

  滿心愛慕之人,被迫嫁給旁人、母儀天下。

  他只能眼睜睜旁觀,這份剜心之苦日夜磋磨,險些將他逼至瘋魔。

  此前北上途中數次遭遇追殺,生死一線時,他無數次想過一死了之,不必再承受這份蝕骨思念;

  可念及祖母囑託,還有臨行前與她私下相見的那一面,終究咬牙撐到了滄朔城。

  大長公主眼角餘光一直留意著霍承川。

  從踏入太極殿,她便察覺承川異常平靜,

  哪怕見到坐在新皇身旁的知意,面上亦毫無波瀾。

  她便確定,承川這小子,怕是早就知曉知意入宮之事了。

  她默默嘆了一口氣,此刻見他握著酒杯的手痛苦顫抖,眼中閃過心疼,擔憂地問:

  「川兒,知意入宮之事,你早已知曉?」

  大長公主的問話讓霍承川回神,而後點頭淡淡應了聲「嗯」。

  當初他能避開宮中耳目順利離京,還是知意暗中派人相助。

  只是這番內情,他不願說出口,免得祖母再為自己憂心。

  大長公主一聲悠長輕嘆,柔聲寬慰:

  「川兒,知意入宮已是定局,你二人今生無緣,只當各自安好。

  深宮之中身不由己,不是她能抉擇,亦不是你能強求。」

  霍承川沉默片刻,忽然開口:「祖母,等上京諸事塵埃落定,我想去南疆戍守歷練。」

  大長公主聞言,瞬間紅了眼眶。

  南疆是國公府世代守護之地,國公府一門幾代男兒。

  包括她的夫君靖國公和三個兒子,皆戰死於南疆。

  原本以為餘生能獨守承川這一根獨苗度過,不成想他竟然也有了去南疆的想法。

  大長公主心知孫兒是想追隨先輩遺志,她無法反對。

  她看著承川褪去往日的漫不經心,真誠而嚴肅的眼神,心裡一窒。

  她的孫兒果真是長大了,她也不得不放手了。


  大長公主心頭酸澀,終究鬆口,卻提了一樁心愿:

  「你去南疆祖母不攔你,但你需應我一事。」

  霍承川:「祖母儘管吩咐。」

  「動身離京之前,尋一戶清白好人家,娶妻成家。」

  霍承川滿臉錯愕,當即搖頭拒絕:

  「祖母,別的事我都依你,唯獨成親萬萬不可。

  南疆戰火兇險,生死難料,若是我一去不回,豈不是白白耽誤姑娘一生?」

  大長公主懇切勸道:「正因南疆九死一生,我才盼你臨行前留下子嗣,給霍家續上香火,也好讓我晚年有個念想。」

  她心底另有盤算,唯有成家生子,才能徹底斬斷他對燕知意的執念。

  心中藏著求而不得的情根,上戰場最易心神大亂、身陷險境;

  唯有妻兒牽繫心頭,他才會惜命自保。

  見祖母眼底含淚、滿眼期盼,霍承川終究心頭一軟,緩緩頷首應允:「一切但憑祖母做主。」

  大長公主連忙取帕拭去眼角濕意,喜聲道:「好!祖母必定為你挑一位品性溫良的好姑娘。」

  霍承川敷衍應了聲,眼睛又不由自主落在對面宴桌旁的知意身上。

  燕知意款款行至沈雲姝面前,舉杯,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姝兒,許久未見,別來無恙。」

  沈雲姝亦起身,目光落在燕知意臉上,敏銳地察覺到她眉宇間那抹化不開的疲憊與疏離。

  她舉杯回敬,聲音輕柔:「皇后娘娘金安。許久未見,娘娘清減了許多。」

  兩人碰杯,琉璃與青玉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燕知意抿了一口酒,視線轉向一旁神色淡然的楚擎淵,語氣恭謹卻不卑不亢:

  「皇叔大捷而歸,穩固北疆,實乃社稷之福。本宮在此,敬皇叔一杯。」

  楚擎淵並未舉杯,只是微微頷首,聲音低沉:

  「皇后娘娘過譽。守土安民,乃楚某分內之事。」

  這番冷淡的應對,讓周圍的空氣微微一凝。

  燕知意卻仿佛毫不在意,她轉而看向正被薛老逗得咯咯直笑的兩個孩子,眼中流露出一絲真正的柔和與羨慕。

  她輕聲詢問:「薛老神醫醫術超凡,本宮幼子言兒先天體虛,太醫院束手無策。」

  「不知可否勞煩神醫宴會過後移步中宮,為小殿下診脈調養?」

  薛老當即起身拱手,態度謙和:

  「娘娘客氣。老朽不敢自稱聖手,若娘娘信得過,宴後隨娘娘入宮便是。

  疏通氣血、調養先天根基,老朽尚能一試。」

  「那便有勞薛老了。」燕知意眼底閃過一絲感激,但很快又恢復了端莊的儀態,

  「本宮還要去給皇太姑母敬酒,先行一步。」

  她又深深看了沈雲姝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

  有懷念,有苦澀,亦有釋然。

  看著燕知意朝大長公主而去的背影,沈雲姝心中五味雜陳。

  她知道,知意變了。

  昔日那個明媚坦蕩、敢說敢笑的少女,短短數月,便被深宮桎梏磨平所有稜角。

  活成一具規矩端莊的皇后軀殼。

  她忽然想起什麼,抬眼望向霍承川,

  見他望見燕知意時平靜無怒,全無意外之色,

  瞬間瞭然,承川怕是早已知曉知意入宮之事。

  沈雲姝輕輕一聲無奈長嘆。

  霍承川看著燕知意走向他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苦澀。

  他低垂著頭,不敢看知意的臉,耳邊卻傳來她向祖母敬酒的聲音。

  直至她轉身離開,才緩緩抬起沉重的頭顱。

  楚軒澈將霍承川那近乎失態的舉動盡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

  他就是要讓霍承川痛,讓霍家的人都知道,即便他們與楚擎淵有舊。

  如今這天下,也是他說了算。

  他端起酒杯,對下方笑道:「承川,聽聞你此番在北境亦是表現突出,來,朕敬你一杯!」

  這杯酒,霍承川不得不喝。

  他起身,面無表情地舉杯,與楚軒澈遙遙一碰,再次飲盡。

  只是那酒入愁腸,更添萬般苦澀。

  席間氣氛重新活絡起來,絲竹聲聲,觥籌交錯。

  但在這繁華喧囂之下,每個人都心知肚明,這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短暫寧靜。

  權力的天平,在無形中已經發生了微妙的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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