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雷霆手段與懷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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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八日下午三點,深圳創新大廈十二層,一間沒有窗戶的備用會議室。百葉窗緊閉,空調開得很低,空氣里有種混雜了灰塵、廉價茶葉和陳舊地毯的沉悶氣味。長桌一側坐著林浩,另一側坐著張晨。桌面上什麼都沒有,沒有電腦,沒有文件,沒有水杯,只有一束從百葉窗縫隙漏進來的慘白陽光,斜切在兩人之間的空處,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張晨坐在那裡,穿著整齊的淺藍襯衫,頭髮梳得很順,甚至打了髮蠟。他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手指很穩,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職業化的微笑。只是眼底深處,有某種極細微的、類似受驚動物的警惕,在瞳孔邊緣微微閃爍。

  「林總,您找我?」他開口,聲音很自然,像是普通的業務匯報。

  林浩沒說話。他身體往後靠進椅背,右手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很輕,但在絕對的安靜中,每一聲都像敲在耳膜上。嗒,嗒,嗒。他目光平靜地看著張晨,從頭髮看到衣領,看到袖口,看到交疊的手指,看到桌下併攏的腳尖。那目光沒有攻擊性,甚至有些散漫,但張晨臉上的微笑開始僵硬,喉結不自覺地滑動了一下。

  敲擊聲停了。林浩從桌下拿出一個普通的牛皮紙文件袋,很薄,放在桌上,推到張晨面前。袋口開著,能看到裡面幾張A4紙的邊角。

  「看看。」林浩說。

  張晨沒動。他盯著文件袋,看了三秒,然後伸出手,用兩根手指很小心地抽出一張。是列印的網絡連接日誌,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行:時間、IP、協議、流量。他的手開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又抽出一張,是那家空殼外貿公司的註冊信息,和香港離岸帳戶的資金流水,指向騰訊關聯公司的箭頭觸目驚心。第三張,是九月二十號晚上,他家裡IP到那個伺服器的加密連接記錄,時間戳精確到秒,在QQ更新前四小時。

  最後一張,是一張照片。九月十三號凌晨一點二十一分,他從公司內網下載「GameState_Sync_Spec_v1.2.pdf」的權限日誌截圖。屏幕冷光映在他臉上,眼睛裡是某種專注到近乎貪婪的光。

  張晨的手指停在照片邊緣,僵住了。他抬起頭,看向林浩,嘴角那絲職業微笑徹底消失,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變得慘白。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說說吧。」林浩的聲音依然很平靜,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騰訊給了多少?」

  張晨的呼吸開始變重。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低下頭,盯著桌面那道慘白的陽光。很久,才發出一點乾澀的聲音:「林總,我……我不知道這些……」

  「不知道什麼?」林浩打斷他,語氣甚至帶著點好奇,「不知道你下載的文檔,會通過加密通道傳到騰訊控制的伺服器?不知道那個伺服器只在兩個時間點被激活,正好對應你下載文檔和QQ更新前?不知道給你打錢的香港帳戶,背後是騰訊的關聯公司?還是不知道,你每次傳完文件,會在深南大道籃球小分隊的群里,發一句『天氣不錯』,然後第二天就會有一筆錢進你的海外帳戶?」

  每說一句,張晨的身體就僵硬一分。最後那句「天氣不錯」出口時,他猛地抬頭,眼睛瞪大,瞳孔緊縮,像被子彈擊中。那個籃球群,他以為是最安全的掩護——幾個不同部門的年輕人,偶爾聊球,誰會注意一句普通的「天氣不錯」?但浩宇查了,不僅查了,還破譯了那句暗號。

  「你……」他聲音在抖,「你們怎麼……」

  「怎麼知道的?」林浩替他說完,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裡沒溫度,「因為從你入職第一天起,你訪問的每一個頁面,下載的每一個文件,連的每一個外部網絡,發的每一條消息,都在監控里。不是針對你,是對所有接觸核心項目的人。只是你,正好觸發了所有警報。」

  張晨癱在椅子上。所有強裝的鎮定瞬間瓦解,冷汗從額頭、鬢角、後頸滲出,襯衫領口很快濕了一圈。他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顫抖。

  「三倍薪水,」林浩的聲音在寂靜中繼續,像鈍刀子割肉,「騰訊給你開了三倍,再加一筆簽字費,五十萬,打到你在香港的帳戶。條件是,在浩宇待滿一年,至少傳遞三次核心情報。這是第一次。第二次,應該是HICQ 4.2正式上線後,你要傳完整的測試反饋和用戶數據。第三次,是浩宇下半年的產品路線圖。對吧?」

  張晨的手指從臉上滑下來,露出一雙完全失神的眼睛。他盯著林浩,像在看一個怪物。這些細節,是他和騰訊的單線聯繫人,在加密郵件里商定的。浩宇怎麼可能知道?除非……除非那個聯繫人,也是浩宇的人?

  「你猜對了。」林浩像是讀出了他的想法,輕輕點頭,「和你對接的那個『騰訊高級獵頭』,是我們的人。從他第一次聯繫你,到你接受條件,到約定暗號,到收款帳戶,全是我們設的局。我們只是想知道,騰訊會用什麼價碼,挖什麼樣的人,走什麼渠道。你很配合,張晨。謝謝。」


  最後那句「謝謝」,輕得像羽毛,但砸在張晨耳朵里,像驚雷。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從椅子上滑下來,癱坐在地,雙手撐著地面,劇烈地喘息,眼淚鼻涕一起流出來。

  「報警……你們會報警……」他聲音破碎,語無倫次,「我會坐牢……十年……我完了……」

  「不報警。」林浩說。

  張晨猛地抬頭,像抓住救命稻草。

  「今天的事,不會留下任何記錄。這些材料,」林浩用指尖點了點那幾張紙,「會消失。你的權限,會正常關閉,理由是『個人職業發展原因離職』。離職補償,按N+1給你。下個月,你可以去騰訊上班,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但有幾句話,你要帶給騰訊。」

  林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癱在地上的張晨。百葉窗的縫隙漏進的光,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第一,商業競爭,各憑本事。用這種下作手段,很低級。

  「第二,浩宇的護城河,不在幾份設計文檔,在團隊,在技術,在用戶。你們偷得了一次,偷不了一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轉過身,看著地上狼狽不堪的張晨,眼神平靜得像深潭,「下次別用這麼拙劣的方式。至少,找個聰明點的人。」

  張晨呆呆地看著他,像聽不懂人話。

  「回去吧。」林浩走回桌前,把那些材料收進文件袋,按下碎紙機的開關。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紙張被切成極細的紙條,像一場無聲的葬禮。「今天放假。明天來辦離職。出去的時候,別這副樣子。你是個優秀的職場人,只是有了更好的發展機會。記住了嗎?」

  張晨機械地點頭,撐著站起來,踉蹌地走向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時,他突然回頭,聲音嘶啞:「為什麼……不報警?」

  林浩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說:「因為你的價值,不在監獄裡,在回去告訴騰訊,浩宇知道了,而且不在乎。因為真正的戰爭,不是抓幾個內鬼,是在市場上,在技術里,在產品上,堂堂正正地打贏。你,不配當我的對手。走吧。」

  門開了,又關上。會議室里只剩下林浩一個人,和碎紙機低沉的嗡鳴。他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午後的陽光洶湧而入,瞬間充滿整個房間,刺得人睜不開眼。

  下午五點,王磊辦公室。

  「就這麼放了?」王磊瞪大眼睛,難以置信,「他可是實打實的商業間諜!證據確鑿!送進去至少三年!」

  「送進去,然後呢?」林浩坐在他對面,手裡轉著一支筆,「騰訊會立刻切割,說這是個人行為,然後換個方式繼續。我們得到一個坐牢的小角色,失去一個埋在騰訊內部的『信使』。不划算。」

  「信使?」

  「對。」林浩停下轉筆,「張晨回去,一定會被騰訊反覆審問。他會把我們讓他帶的話,原封不動地帶到。騰訊會知道,我們發現了,而且是以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發現的——我們設局讓他跳,看他表演,然後輕描淡寫地放了他。這種心理打擊,比報警狠十倍。而且,他們會疑神疑鬼,不知道我們到底掌握了多少,不知道還有多少『張晨』是我們的人。這種不確定性,會讓他們內部消耗大量精力在反間諜上,而不是在產品和市場上。」

  王磊愣了愣,慢慢消化這番話。「那……蜜罐計劃?」

  「照常進行。」林浩說,「HICQ 4.2版本,按原計劃上線。但在『遊戲狀態同步』模塊里,埋一個隱蔽的邏輯炸彈——當檢測到運行環境是騰訊的測試伺服器時,會主動上報虛假的性能數據和用戶行為,同時,在後台悄悄開啟一個反向通道,把騰訊測試伺服器的配置信息、網絡拓撲、甚至部分日誌,傳回我們的蜜罐伺服器。我要知道,騰訊在用什麼技術架構測試,他們的網絡延遲、伺服器性能、代碼質量,到底怎麼樣。」

  王磊倒吸一口涼氣。這招太毒了。不但不阻止騰訊抄,還主動餵假數據,同時反向竊取對方的技術情報。這是把商業間諜戰,打成了技術反制戰。

  「這……合法嗎?」他小聲問。

  「不合法,但很難被抓到。」林浩說,「邏輯炸彈只在特定環境觸發,傳輸的數據做了加密和偽裝,看起來像普通的性能統計。即使被騰訊發現,他們也沒法公開說——難道承認自己在測試抄襲我們的功能?這個啞巴虧,他們吃定了。」

  窗外的天色漸暗。深圳的晚高峰開始了,遠處深南大道上車流如織,尾燈連成紅色的河流。

  「磊子,」林浩看著窗外,輕聲說,「商場如戰場,但戰場不止一種打法。明刀明槍,我們打。暗箭傷人,我們也接。但最重要的是,永遠要比對手多想一步,多留一手。張晨這樣的小角色,不值得浪費我們的子彈。我們要的,是讓騰訊以後每次想伸手,都會猶豫,都會懷疑,都會想——這次,是不是又是林浩的局?」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磊的肩膀。

  「蜜罐的事,你親自盯。一周後,我要看到騰訊測試伺服器的第一份數據報告。」

  離開辦公室,走廊里空無一人。林浩走回自己辦公室,關上門,坐在黑暗裡。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像倒映在地面的星河。

  而一場沒有硝煙的暗戰,在這一天,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反轉。

  靜待蜜罐生效,靜待魚兒上鉤,靜待那張名為「騰訊」的巨網,在黑暗裡,慢慢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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