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回家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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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八日,臘月三十,除夕。清晨六點,湖南郴州郊外國道上還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遠處田野里的殘雪在灰白天光下泛著髒兮兮的白。一輛黑色帕薩特穿過晨霧,在坑窪不平的柏油路上顛簸著駛向農機廠家屬院。車身沾滿泥點,是昨晚從深圳開過來,在粵北山區遇上一場凍雨留下的痕跡。

  林浩握著方向盤,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他已經連續開了十四個小時,只在服務區眯了兩小時,此刻眼皮發沉,但精神很清醒。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大紙箱,裡面是他自己組裝的一台電腦——浩宇實驗室出的最新款,CPU是英特爾奔騰4 3.0GHz,內存1GB,顯卡是英偉達剛出的GeForce 6800,在2005年是頂配。他用泡沫塑料仔細包好,怕一路顛簸震壞了。

  車拐進家屬院大門。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幾個早起的老人在散步,看到陌生的黑色轎車,都停下腳步,眯起眼打量。林浩搖下車窗,朝門衛室探出頭:「王伯,是我,林浩。」

  門衛王伯戴著老花鏡湊過來,看了好幾秒,才一拍大腿:「哎喲!是浩浩啊!開小車回來了?了不得!」聲音在清晨的院子裡傳得很開,散步的老人們都圍了過來。

  「浩浩回來了?」

  「這車真氣派,得十幾萬吧?」

  「在外頭髮財了?」

  「聽電視上說,你公司值幾十個億?」

  七嘴八舌,帶著好奇、羨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林浩笑著應了幾句,說「沒有沒有」「混口飯吃」,然後趕緊開車往三號樓方向挪。後視鏡里,老人們還聚在那裡,指指點點。

  車停在樓下。林浩熄火,在車裡坐了幾秒,才拎著電腦箱下車。樓道里飄著臘肉、煤球和潮濕石灰混合的氣味,是他從小聞到大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爬上四樓。

  401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廚房裡傳來炒菜的刺啦聲,和母親熟悉的聲音:「老林,去看看是不是浩浩回來了?」

  林父從裡屋出來,還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裡拿著半截煙。看到林浩,他愣了一秒,然後點點頭:「回來了。」

  「爸,媽。」林浩把電腦箱放在牆角,脫鞋。門口擺著一雙嶄新的棉拖鞋,藍色格子,一看就是母親特意買的。

  「哎喲,回來了回來了!」林母從廚房衝出來,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她上下打量著兒子,眼睛瞬間紅了,想說什麼,又咽回去,只是伸手接過林浩脫下的外套,「路上累了吧?吃飯了沒?媽給你下碗面?」

  「不用,媽,不餓。」林浩說,聲音有點啞。他看著母親,半年不見,她好像又老了一點,鬢角的白髮多了,眼角的皺紋深了。父親站在一旁,沉默地抽菸,但眼睛一直盯著他,像在確認什麼。

  「這是啥?」林父用腳尖碰了碰那個大紙箱。

  「電腦。」林浩蹲下拆箱,「我給家裡買的,最新款,速度快,還能上網。我教你們用,以後想我了,可以視頻。」

  「視頻?」林母茫然。

  「就是能看見人,能說話,像打電話,但是有圖像。」林浩把主機、顯示器、鍵盤滑鼠一樣樣拿出來,擺在客廳那張老舊的摺疊桌上。桌子立刻顯得擁擠不堪,和這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客廳格格不入。

  「這得多少錢啊……」林母小聲嘟囔。

  「不貴,自己公司產的,成本價。」林浩撒了個謊。這台電腦的市場價至少一萬五,頂父親一年工資。他開始接線,插電源,開機。主機發出低沉的嗡鳴,顯示器亮起,Windows XP的啟動畫面跳出來。

  林父掐滅煙,湊過來看。他看著屏幕上跳動的進度條,眼神複雜。「你公司……真做這個?」

  「嗯。做電腦,做軟體,做遊戲。」林浩調出浩宇的官網,首頁是HICQ的下載連結和《山海》的宣傳圖,「這是我們做的聊天軟體,這個是我們做的遊戲。」

  林父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沒說話。林母端了杯熱茶過來,放在兒子手邊,也湊過來看。屏幕上那些鮮艷的圖片、跳動的圖標,對她來說像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浩浩,」她小聲問,「電視上說,你這公司值……值好多錢。是真的嗎?」

  林浩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他抬頭,看著父母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惶恐的眼神,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揪了一下。

  「是真的,媽。」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但不是現金,是投資人覺得公司將來能賺錢,給估的值。就像咱們這房子,要是有人覺得將來能升值,也可以說值多少錢,但不是真能立刻換成那麼多錢。」


  這個比喻很粗糙,但父母似乎聽懂了。林父點點頭,又問:「那……你欠別人錢嗎?電視上說融資什麼的,是不是借的錢?」

  「算是投資。」林浩解釋,「別人給我錢,讓我把公司做大,他們占點股份,將來賺錢了分紅。不是借,不用還本金。」

  「哦……」林父似懂非懂,但沒再追問。他伸手,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顯示器的邊框,動作很輕,像在摸什麼易碎品。「這玩意兒,金貴吧?別弄壞了。」

  「沒事,壞了再修。」林浩說,心裡發酸。

  中午簡單吃了點,下午林浩教父母用電腦。教他們開機、關機、點滑鼠、打字。林父學得認真,但手指僵硬,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林母在一邊看,時不時發出驚嘆:「哎呀,動了動了!」「這字真清楚!」

  傍晚,開始準備年夜飯。林母在廚房忙活,林浩要幫忙,被趕出來:「你歇著,開一天車了。」林父在客廳擺桌子,把摺疊桌打開,鋪上一塊洗得發白的塑料桌布。四菜一湯:臘肉炒蒜苗、紅燒鯉魚、清燉雞、炒白菜,還有一大碗肉丸粉絲湯。都是家常菜,但分量很足。

  天黑了,窗外響起零星的鞭炮聲。家屬院裡有人家開始放煙花,砰的一聲,在夜空中炸開一團紅色,瞬間照亮了昏暗的客廳。

  一家三口坐下。林父開了瓶本地米酒,給兒子倒了一杯,自己也滿上。林母不喝酒,倒了杯椰汁。

  「來,過年了。」林父舉起酒杯,聲音有點不自然。

  「過年好。」林浩碰杯,抿了一口。酒很烈,燒喉嚨。

  三人低頭吃飯。電視機開著,春晚還沒開始,在放GG。空氣里有種微妙的沉默,不是尷尬,是某種不知該說什麼的、帶著距離感的安靜。

  「浩浩,」林母夾了塊雞腿放到兒子碗裡,「在外頭,吃得好嗎?」

  「好,食堂伙食不錯。」

  「睡得好嗎?看你黑眼圈重的。」

  「還行,忙的時候睡得少。」

  「別太拼,」林父突然說,「身體要緊。」

  「嗯。」

  又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鞭炮聲密集起來,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爸,媽,」林浩放下筷子,看著父母,「等過兩年,公司穩定了,我就在老家給你們蓋個大房子。帶院子,有暖氣,離醫院近,你們住得舒服點。」

  話很輕,但落在寂靜的客廳里,像石子投入深潭。

  林母手裡的筷子抖了一下。她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飯粒,聲音有點哽:「蓋什麼房子……這兒住慣了,鄰居都熟……你掙點錢不容易,自己留著,將來娶媳婦用……」

  「要蓋。」林浩堅持,「這房子太老了,沒衛生間,冬天冷。我都想好了,就在河西那邊,地我看過了,安靜,空氣好。」

  林父沒說話,只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很烈,他嗆得咳嗽了幾聲,臉漲紅了。林母趕緊給他拍背,但拍著拍著,自己的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

  「媽……」林浩慌了。

  「沒事,沒事。」林母用手背抹眼睛,但越抹越多,「媽是高興……我兒子出息了,要給我們蓋大房子……媽高興……」

  她站起來,轉身往廚房走,說「湯涼了,我去熱熱」,但背影在微微發抖。

  林浩坐在那裡,看著母親倉皇逃離的背影,看著父親通紅著臉、低頭盯著酒杯的樣子,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窗外的煙花還在炸響,紅的,綠的,金的,在夜空中短暫絢爛,然後熄滅。

  父親終於抬起頭,眼睛很紅,不知道是酒嗆的,還是別的。他看著兒子,看了很久,然後說:

  「房子的事,不急。你在外頭,好好的就行。家裡不用你操心。」

  聲音很啞,但每個字都很沉。

  林浩點點頭,說不出話。

  春晚開始了,主持人喜慶的聲音填滿了客廳。三人繼續吃飯,但都沒怎麼動筷子。林母熱了湯回來,眼睛還紅著,但努力笑著,給兒子夾菜,說「多吃點」。

  十點,林浩的手機開始震動。拜年簡訊一條接一條,王磊的,張小龍的,陳默的,沈南鵬的……他回了幾個,然後關機。

  十二點,新年鐘聲敲響。窗外鞭炮聲達到頂峰,震耳欲聾,整個家屬院籠罩在硝煙和火光中。林浩和父母站在陽台上,看著滿天煙花。父親點了支煙,沉默地抽。母親挨著兒子,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袖。


  「又一年了。」林父說。

  「嗯。」林浩應。

  「浩浩,」林母突然小聲說,「你那個公司……要是太累,就回來。家裡有飯吃,餓不著。」

  林浩沒說話,只是伸手,摟住了母親的肩膀。很瘦,骨頭硌手。

  煙花在頭頂炸開,照亮了三張仰起的臉。一張年輕,但眼角已有風霜;兩張蒼老,但眼裡有光。

  那是2005年的除夕夜。

  在湖南郴州一個老舊的家屬院裡,一個價值五億美元的公司創始人,和他的父母,在震天的鞭炮聲中,安靜地迎來了新的一年。

  而新年的願望,都很簡單:

  父母願兒子平安。

  兒子願父母安康。

  至於那四十億的估值,那出海的大計,那與巨頭的戰爭……

  在此刻,都不及手裡這杯溫熱的米酒,和身邊這兩個人,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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