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星核的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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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日上午十點,深圳南山科技園創新大廈五樓,浩宇基礎研究院。四百平米的辦公區依然空曠,但多了些人煙味——陳薇的工位周圍堆滿了列印出來的論文和圖紙,白板上寫滿了微內核調度算法的數學推導。她戴著降噪耳機,盯著屏幕上正在跑模擬的IPC延遲數據,眉頭緊鎖。優化了三天,延遲從15微秒降到9微秒,但離林浩給的「5微秒以內」目標,還差得遠。

  腳步聲在身後響起。陳薇沒回頭,她知道是林浩——只有他的腳步這麼輕,這麼快。林浩走到她身後,沒看屏幕,而是遞過來一份文件夾。很薄,就五六頁紙。

  「新任務。」他說。

  陳薇摘下半邊耳機,接過文件夾,翻開。第一頁是標題:「關於組建晶片架構設計團隊的初步構想」。她愣了一下,繼續翻。第二頁是技術路線圖,分三階段:指令集定義、微架構設計、物理實現。第三頁是人員需求,列了七八個職位:指令集架構師、微架構設計師、驗證工程師、後端物理設計……第四頁是預算估算,第一個數字是五千萬,單位人民幣。

  她合上文件夾,抬頭看林浩。林浩站在那兒,背對著窗,晨光從他身後透過來,給他周身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但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你要做晶片?」陳薇問,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難以置信的重量。

  「對。」林浩說。

  「哪種晶片?顯卡?音效卡?還是……通用處理器?」

  「移動SoC。」林浩說,「系統級晶片。CPU、GPU、DSP、ISP、基帶,全集成。目標平台是智慧型手機和平板電腦。」

  陳薇盯著他,看了整整十秒。然後她笑了,是那種帶著荒誕感的、近乎嘲諷的笑。

  「林浩,你知道做一顆晶片要多少錢嗎?五千萬?五千萬隻夠流一次片,如果失敗了,就沒了。你知道做一顆移動SoC要多複雜嗎?要定義指令集,要設計微架構,要做驗證,要做後端,要流片,要封測,要驅動,要生態。英特爾做了四十年,AMD做了三十年,ARM做了二十年。我們呢?浩宇,一個做遊戲的公司,去年才賺了一個億利潤,你拿五千萬出來,說要做晶片?」

  她站起來,把文件夾拍在桌上。「這不好笑。如果你是想測試我的抗壓能力,可以直說。但用這種玩笑,很沒意思。」

  林浩沒說話。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深圳的春天來了,樓下的榕樹抽了新芽,綠得晃眼。遠處工地上的塔吊在緩慢轉動,像巨大的時針,丈量著這座城市的生長速度。

  「2005年,英特爾市值一千五百億美金,AMD兩百億,ARM剛上市,市值三十億美金。」林浩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但十年後,英特爾的市值會原地踏步,AMD會起死回生,ARM的市值會漲到一千五百億。知道為什麼嗎?」

  陳薇沒接話。

  「因為移動網際網路來了。」林浩轉過身,看著她,「PC的時代要結束了,未來是手機和平板的時代。而手機和平板需要的是低功耗、高性能、高集成的SoC,不是英特爾那種笨重的x86架構。ARM抓住了這個機會,但它只做IP授權,不做晶片。這就留下了一個口子——如果有人能基於ARM指令集,設計出比高通、比三星、比聯發科更好的SoC,就能在移動時代分一大塊蛋糕。」

  「所以你要基於ARM做?」陳薇皺眉,「那還要我們定義什麼指令集?直接用ARM的指令集不就行了?」

  「不。」林浩搖頭,「ARM的指令集是精簡指令集,但還不夠精。我們要做自己的指令集,一套專門為移動計算優化的、更簡潔、更高效、更安全的指令集。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星核』。」

  他在白板上寫下一個單詞:Starcore。下面畫了一個簡單的架構圖:32位指令集,支持SIMD,支持虛擬化,支持安全擴展。

  「為什麼?」陳薇問,「另起爐灶,意味著要重新做編譯器,做作業系統,做所有軟體生態。這比基於ARM做,難一百倍。」

  「因為只有自己做指令集,才能真正掌控技術棧。」林浩說,「用ARM的指令集,你永遠要付授權費,永遠受制於人。而且ARM的指令集是三十年前設計的,為了兼容,背了太多歷史包袱。我們可以從頭設計,只為移動計算優化,砍掉所有冗餘指令,簡化解碼邏輯,降低功耗,提高性能。」

  他走到陳薇的電腦前,調出一個文檔,是「星核」指令集的白皮書草案。上面詳細定義了指令格式、尋址模式、寄存器文件、異常處理機制。文檔很專業,很詳細,像一份已經醞釀多年的技術標準。


  陳薇快速瀏覽,越看越心驚。這套指令集設計得非常精妙,很多理念她在斯坦福的研討會上聽過,但還停留在學術討論階段。比如「混合長度指令」,常用指令用短編碼,複雜指令用長編碼,節省代碼空間。比如「預測執行優化」,編譯器可以標記分支預測信息,硬體提前預取。比如「內存安全擴展」,硬體強制檢查數組越界和空指針。

  「這是誰設計的?」她問。

  「我。」林浩說,「但只是個草案。需要你來完善,來驗證,來把它變成真正的標準。」

  陳薇合上電腦,坐回椅子,雙手抱在胸前。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林浩,我承認,這套指令集設計得很好,甚至可以說……超前。但做晶片不是寫文檔,是要真金白銀流片,要面對物理世界的無數不確定性。五千萬,只夠做一次流片。如果失敗,這五千萬就打水漂了。浩宇現在雖然賺錢,但盛大在圍剿,騰訊在觀望,遊戲業務並不穩固。你把一半利潤拿來賭晶片,萬一輸了,公司可能就沒了。」

  「我知道。」林浩點頭,「但有些事,現在不做,就永遠沒機會做了。2005年,中國還沒有一家公司敢做通用處理器。華為在做通信晶片,但沒做CPU。展訊在做基帶,但沒做SoC。如果我們現在開始,用五年時間打磨指令集和微架構,用三年時間做第一顆驗證晶片,到2010年移動網際網路爆發時,我們就能拿出可用的產品。那時候,市場空白,需求爆發,我們就是第一批玩家。如果等到2015年、2020年再入場,就晚了,市場已經被高通、三星、蘋果瓜分完了,我們連湯都喝不到。」

  他走到白板前,在「星核」下面寫了一個時間表:

  2005-2007:指令集定義,微架構設計

  2008-2009:第一顆驗證晶片流片

  2010-2012:產品化,生態建設

  2013-2015:市場擴張,挑戰巨頭

  「七年規劃。」林浩說,「我需要一個人來領導這個項目。這個人要懂計算機體系結構,要懂編譯器,要懂作業系統,要有學術視野,也要有工程實現能力。我覺得你是最合適的人。你在斯坦福做的博士論文就是關於超標量處理器的微架構優化,你懂。而且,你回國,不是為了賺高薪,是為了做點真正有意義的事,對吧?」

  陳薇沒說話。她看著那個七年規劃,看著「星核」兩個字,心裡某個地方被觸動了。在斯坦福,她每天埋在論文和實驗裡,研究著那些可能永遠無法落地的「先進理念」。她的導師常說:「陳,你的想法很好,但工業界不會採納,因為太激進,風險太大。」現在,有人對她說:「你的想法很好,我們來把它做出來,不管多激進,不管風險多大。」

  這種感覺,像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突然看到綠洲。但綠洲可能是海市蜃樓。

  「團隊呢?」她問,「晶片設計是團隊工程,不是一個人能搞定的。指令集架構師、微架構設計師、驗證工程師、後端工程師、模擬工程師……這些人,去哪兒找?」

  「國內有。」林浩說,「中科院計算所、微電子所、國防科大,有一批做『龍芯』的專家。他們做的是桌面CPU,思路可能和我們不一樣,但基礎是通的。台灣也有,聯發科、威盛,有很多有經驗的工程師,我們可以挖。國外也有,矽谷、奧斯汀、以色列,只要有真本事,錢不是問題。你來列名單,我去談。」

  「那……如果失敗了呢?」陳薇看著他,「如果七年過去,我們燒了幾個億,最後晶片做不出來,或者做出來沒人用,怎麼辦?」

  「那就認。」林浩說,「但我相信不會失敗。因為方向是對的,團隊會是頂尖的,錢我會持續投入。而且,我們不只是為了做晶片而做晶片。晶片是載體,上面跑的是我們的作業系統,我們的編譯器,我們的應用。全棧打通,體驗才能做到極致。這件事,值得賭上一切。」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窗外的陽光移到了陳薇的桌面上,照亮了那些寫滿公式的草稿紙。空氣里有新電腦的塑料味,有印表機的墨粉味,還有一種緊繃的、像弓弦拉到極致的張力。

  陳薇想起2001年,她在斯坦福圖書館,讀到安迪·格魯夫的那本書《只有偏執狂才能生存》。書里說,技術公司必須時刻警惕戰略轉折點,在趨勢來臨前提前布局,否則就會被時代拋棄。當時她覺得那是大公司的遊戲,小公司活著就不錯了,哪有餘力看十年後。

  但現在,一個做遊戲的小公司創始人,站在她面前,用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語氣,規劃著名一個挑戰世界巨頭的七年戰爭。而且,他不是在吹牛,是在用嚴謹的技術文檔、清晰的路線圖、和真金白銀的投入,告訴她:我是認真的。


  瘋狂。但瘋狂里,有種讓人血脈賁張的魅力。

  「我需要時間考慮。」陳薇說。

  「多久?」

  「三天。」

  「好。」林浩點頭,「這三天,你可以去中科院計算所,去華為,去任何你覺得能驗證這個想法可行性的地方。所有差旅費,公司出。三天後,給我答覆。」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停下,回頭:

  「陳博士,你知道為什麼叫『星核』嗎?」

  「為什麼?」

  「因為晶片是資訊時代的星核。它點亮了手機,點亮了電腦,點亮了網際網路,點亮了整個人類文明。未來,它會點亮更多東西:汽車,家電,城市,甚至人體。誰掌握了星核,誰就掌握了點亮未來的火柴。我想把這根火柴,握在中國人手裡。」

  說完,他推門離開。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陳薇坐在椅子上,很久沒動。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得她眼睛發酸。她低頭,看著桌上那份文件夾,看著「晶片架構設計團隊」那幾個字。

  然後,她打開電腦,訂了一張去北京的機票。

  三天後,三月十三日,下午四點。陳薇回到浩宇研究院,風塵僕僕,但眼睛很亮。她直接走進林浩辦公室,把一份名單拍在桌上。

  名單上有十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是簡歷摘要和聯繫方式。有中科院計算所的資深研究員,有華為海思的前架構師,有在矽谷做了十年CPU設計的華裔工程師,甚至還有一個從英特爾退休的頂級驗證專家。

  「這些人,我談過了。」陳薇說,「有一半表示有興趣,但要看我們到底有多認真。另一半在觀望。我們需要一個技術負責人去和他們深入聊,聊指令集,聊微架構,聊技術願景。這個人不能是你,因為你太年輕,他們不會信。得是我。」

  林浩看著名單,點頭:「好。你來負責面試,定薪資,組團隊。預算,按你談的給。辦公室,我在這棟樓再租一層。設備,你列清單。只有一個要求:三個月內,核心團隊到位,開始工作。」

  「晶片項目叫什麼名字?」陳薇問。

  「星核。」林浩說,「但對外,叫『浩宇半導體事業部』。對內,代號『星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陳薇笑了。這是她加入浩宇後,第一次真正地笑。

  「行。」她說,「那這燎原的第一把火,我來點。」

  她轉身離開辦公室,腳步很快,很穩。走廊里響起她打電話的聲音:「王工,我是陳薇,浩宇半導體事業部的。您明天下午有時間嗎?我們聊聊指令集擴展的事……」

  林浩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深圳。暮色漸合,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倒映在地面的星河。

  而「星核」這顆種子,在這一天,埋進了土裡。

  它需要七年,才能長成大樹。

  但林浩有耐心。

  因為未來,值得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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