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沈念初的冷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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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卡插進取電槽的時候燈跳了兩下才穩住,沈念初站在玄關沒動,手裡捏著房卡的邊角往槽里又按了一次,直到燈徹底亮透,她才抬腳進去,反鎖,把防盜鏈一節一節推進凹槽里,金屬碰到門板發出乾脆的一聲響。

  她沒有換鞋,包還挎在肩上,整個人靠著門站了幾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咖啡館裡打翻水杯時沾濕的指尖早就幹了,可指甲縫邊還粘著一小片紙巾碎屑,她用左手去摳,摳了兩下沒摳掉,指甲刮過皮膚邊緣帶出一點刺痛,她盯著那片碎屑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把包甩到床上,轉身進了浴室。

  鏡子裡的人頭髮沒亂,眼線也還在,只有下唇正中間的顏色被咬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乾裂的唇皮。

  沈念初把洗漱包的拉鏈拉開,口紅管子滾到台面邊緣她才撈住,拔蓋子的時候膏體蹭到蓋沿留下一道紅痕,她舉著口紅湊近鏡子,一點一點把那塊缺口補上。

  補完了,她沒蓋。

  「他現在會笑了。」

  排風扇嗡轉著,浴室里沒有第二個人能接她的話。

  沈念初看著鏡子裡那張補好口紅的臉,嘴角動了動,又說了一句:「陳星落,你說得真好。」

  口紅蓋子推回去的時候卡住了,她用拇指按了一下,塑料殼咔噠合攏,她把口紅放回洗漱包里,拉鏈拉到一半鬆了手。

  沒有哭。

  沒有砸東西。

  甚至沒有像昨晚那樣把手機翻來覆去地看蘇晏三年前的合照。

  她只是站在浴室里盯著鏡子,盯了很久,到排風扇的聲音都變成了白噪音,她才伸手擰開水龍頭把指甲邊那點紙屑衝掉,抽了張紙擦乾手指,紙巾揉成團往垃圾桶里丟,沒丟准,落在桶邊的地磚上。

  沈念初彎腰撿起來,重新放進桶里,手指在桶沿停了停。

  「不能亂。」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確認什麼。

  「亂了就查不到了。」

  手機在床上震了一下,她走出去拿起來看,是江晚的消息。

  「念初,你到底回不回臨城?學校那邊又問你了。」

  沈念初把消息劃掉,沒有回覆,屏幕還亮著她就坐到了床邊,打開瀏覽器,搜索框裡三個字打得很快。

  陳星落。

  頁面轉了轉,跳出來的全是同名用戶和短視頻剪輯號,店鋪連結,幾個不相干的百科詞條,沒有今天那個坐在她對面喝水的女人。

  她往下滑,一頁,兩頁,三頁,加載轉圈卡在那裡不動了,酒店WiFi信號飄得厲害,沈念初抬頭看了眼窗邊路由器上一閃一滅的指示燈,起身把插頭拔了重新插上,站在旁邊等它重啟。

  燈開始規律地閃。

  她沒有催,回到床邊換了個關鍵詞。

  海州海灣路公寓。

  物業登記,周邊住戶,租房信息,中介發的戶型圖,便利店點評,甚至有人在論壇吐槽那棟樓的電梯總停在七樓不下來。

  沈念初把那條帖子點開,看發帖人主頁,頭像是只橘貓,不是。

  下一個,花束頭像,不是。

  再下一個,風景照,還是不是。

  她指尖在屏幕上滑得發酸,手機邊框硌進掌心的肉里,她換了個姿勢把腿盤上來,腳踝撞到床腳磕得她嘶了一聲,低頭一看,床腳旁邊掉著一張小票。

  今天咖啡館的消費憑證,上午十點十四分,拿鐵一杯,小蛋糕一份。

  沈念初把小票撿起來翻到背面,空白的,什麼也沒有。

  她把小票放到床頭柜上用水杯壓住,手沒收回來。

  「她不吃蛋糕。」

  沈念初盯著杯底壓住的那張紙,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蘇晏會給她買桂花糕的。」

  杯底滲出的水把小票邊角洇濕了一小塊,紙面微捲起來,她把杯子挪開,抽紙去擦,擦到一半停住。

  「星落。」

  她放下紙巾拿起手機,打開直播平台,搜索框裡輸入兩個字。

  星落。

  第一屏跳出來七八個帳號,遊戲陪玩,美食號,同名新人,她一個一個點進去又退出來。


  「不是。」

  「不是。」

  「也不是。」

  每否定一次她的聲音就輕一分,像是在給自己做記錄,手指機械地往下滑,直到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灰掉的頭像,帳號狀態顯示已註銷,曾用名那一欄寫著四個字。

  星落不落。

  沈念初的拇指懸在那行字上方,過了兩秒才點進去。

  主頁空了,簡介空了,作品全部清除,只剩下底部的相關討論連結,零散的舊帖標題排在那裡。

  「星落退圈一周年。」

  「當年星落最後一場直播錄屏。」

  「有人還記得那個打狙超凶的女主播嗎?」

  她點開第一條,視頻已失效,點第二條,評論區還活著,有人問她去哪了,有人說被黑粉搞崩了,有人說私生飯找到她住址,翻到底部的時候一條回復讓她的手指停住了。

  「別提了,當年趙銘遠那事鬧得不小。」

  趙銘遠。

  沈念初當然知道這個名字,蘇晏因為這個人報過警,做過取證,把顧氏拖進過輿論漩渦,那些她都查過,可她從來沒把這個名字和今天坐在她面前說「我以前躲夠了」的那個女人連在一起。

  所以陳星落就是那個主播。

  她退出評論繼續往下翻,舊錄屏片段,粉絲懷舊剪輯,黑粉嘲諷帖,她一個接一個打開,視頻里有個女人坐在電競椅上戴著耳機,鏡頭只開了小窗,露出側臉和一截肩膀的輪廓,彈幕糊滿屏幕擋住了五官。

  沈念初把進度條往回拖,拖到一個恰好沒有彈幕遮擋的停頓畫面,按了暫停。

  畫質不好,邊緣全是噪點,她截屏,雙指放大,像素散開模糊成一片色塊,可那個耳側的小痣,說話時微微偏頭的習慣,和今天在咖啡館靠窗坐著的那個人重合在了一起。

  沈念初把手機放到膝蓋上,打開相冊,今天她沒有機會拍照,蘇晏在外面等著,陳星落手機開著錄音,她連舉手機的動作都沒敢做。

  但她有截圖。

  她重新打開瀏覽器,換關鍵詞,星落退圈,星落趙銘遠,星落住址泄露,星落海州,每搜一次就截一張圖,手機相冊底部很快多了一排縮略圖,她新建文件夾,名字輸到一半手指頓了頓,刪掉重新打了一個字。

  她。

  沒有姓,沒有名,只有這一個字。

  她把所有截圖拖進去,最後翻到一張被人貼在評論區的舊圖,直播截圖,星落側著頭看向屏幕外面,耳機線搭在頸側,手裡拿著一顆糖,嘴上像在說什麼,下面有人評論說這張側臉能看一年。

  沈念初長按保存,系統提示失敗,她又按了一次,還是失敗,她切到網頁端複製連結再打開再長按,圖片終於落進相冊的那一刻手機彈出低電量提醒,百分之二十。

  她起身去翻包里的充電線,線纏在包帶扣上,她扯了一下沒扯動,用力一拽,整個包從床上滑下來砸到地毯上,裡面的化妝鏡和藥盒還有一張車票全散出來,藥盒骨碌滾到了床底。

  她蹲下去伸手摸,指尖碰到一團積灰,摸了半天沒摸到盒子,她把手收回來看著指尖那點灰色的絨毛,慢慢站起來。

  藥盒不要了。

  充電線接上以後屏幕重新亮起來,她打開那張舊照放到最大,拇指貼著屏幕上那張模糊的側臉,從耳側的痣一路滑到下巴。

  「原來你躲在這裡。」

  她說完想起今天在咖啡館陳星落的那句話,我以前躲夠了,語氣平淡,可眼睛裡沒有一點退讓的意思。

  沈念初把照片發進一個新小號的草稿箱,又打開那個舊社交平台的註冊頁面,手機號那一欄她沒有輸自己的,包里散落的東西旁邊有一張臨時電話卡,來海州之前在車站便利店買的,當時只是想用它給蘇晏發一條他不會認出號碼的消息。

  現在用途變了。

  第X章:海風不冷

  驗證碼發到手機上的時候,沈念初正往手背上抹護手霜,指腹那層油膜讓屏幕識別不了觸摸,她點了兩次都沒劃開通知欄。

  她把手在睡衣側縫那道接線上蹭了蹭,指尖還是有點滑,乾脆用指關節點開簡訊,六位數字她掃了一眼就記住了,切回註冊頁面逐個敲進去。

  帳號註冊成功的提示彈出來,底下跟著一行小字讓她完善個人資料。


  暱稱那欄的光標閃了很久。

  她打了個「星」字,又刪掉,打了「晚風」兩個字,盯著看了幾秒,手指按住退格鍵一口氣清乾淨,光標退回原點。

  最後她敲進去四個字,海風不冷。

  這名字跟她沒有任何關係,跟沈念初這三個字沒關係,跟蘇晏沒關係,跟今天下午那家咖啡館也沒關係,它只是剛才站在窗口時腦子裡冒出來的一句話,隨便得像撿了片落葉夾進書里。

  頭像她沒傳,系統自動給了個灰色的默認輪廓。

  她點開搜索欄,輸入星落不。

  搜索轉了一圈,結果頁彈出來的時候她呼吸沒什麼變化,因為她早就知道會看見什麼,用戶已註銷,所有內容已清除,頭像灰掉,主頁像一間搬空了的屋子,連牆上的釘眼都被人抹平了。

  沈念初退出搜索,切到舊平台的關聯入口,用那個被人提到過無數次的舊ID做關鍵詞重新找。

  這一次找到了。

  帳號還活著,但跟死了沒什麼區別,最後一條動態發在一年多以前,內容是一條直播預告的自動同步,文字格式都是系統模板,連標點都整齊齊,看不出任何本人編輯的痕跡。

  評論區倒是還有人來過,有罵的,有問的,有說想她的,有貼舊圖懷念的,最底下一條時間標註在三個月前,只有四個字,回來吧姐。

  沈念初沒往下翻了。

  她點開私信入口,對話框空白一片,光標跳了跳等著她輸入。

  她打字很快,十個字不到三秒鐘就敲完了,星落小姐好久不見。

  逗號打完她又覺得不對,退了幾格把逗號刪了,在「小姐」和「好久」之間加了個句號,變成兩句話,看著正式一點。

  手指搭在發送鍵旁邊的空白區域,沒有按下去。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息屏變黑,她的臉映在熄滅的玻璃面上,模糊一團。

  「發什麼呢。」

  她自己問自己,聲音輕得像在跟枕頭講話,「人家帳號都不看了,你發給誰。」

  她用小拇指點亮屏幕,把那行字全選刪除,退出私信頁面,把手機扔到被子上。

  然後她站起來,拉開窗簾一角往外看。

  酒店窗戶正對著一條雙向車道,路燈把瀝青照得發白,對面是一排底商,招牌燈已經關了大半,再遠處是居民區的樓群輪廓,黑乎乎的看不清門牌。

  蘇晏的公寓不在這個方向。

  沈念初放下窗簾,回頭看了一眼扔在床上的手機,又看了一眼掛在椅背上的外套。

  她拿起外套的動作比平時快,快到自己都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把房卡插進口袋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轉回去拿了手機,順手把充電線拔掉。

  電梯等了將近一分鐘,門開的時候裡面站著個男人,三十來歲,拎著一袋外賣,塑膠袋底部滲出一小片油漬,有幾滴湯汁正沿著袋角往下淌。

  沈念初走進去站到角落,鞋底粘了一點濺在地磚上的湯水,發出很輕的一聲黏響。

  那男人側過頭看她,臉上帶著點尷尬,「不好意思啊,袋子漏了。」

  沈念初對著電梯門的不鏽鋼反光面,看見自己的輪廓和那個人隔了半臂距離,她沒說沒關係也沒說沒事,只是微點了下頭,視線落在樓層數字從七跳到六再跳到五的過程上。

  出了電梯,大堂前台有個值班的女孩在低頭看手機,沈念初經過時那女孩抬了下眼皮,又低回去了。

  她走到酒店門口才彎腰,用一張從口袋裡摸出來的紙巾把鞋面上那點油漬慢慢擦掉,擦了兩下紙巾就髒了,她換了一面繼續擦,直到鞋面恢復原來的顏色才站起來。

  外面的風確實不冷。

  她沒有直接走向蘇晏公寓的方向,而是過了馬路,沿著對面的人行道繞了兩家關了門的店鋪,最後站定在一個公交站牌背後。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蘇晏住的那棟樓整面外牆都在視野里,門禁系統的小燈亮著,邊上有家還沒打烊的便利店,暖光從玻璃窗灑到路面上拉出一截橘色。

  她舉起手機。

  第一張拍歪了,樓體在畫面里往左傾斜,門口的台階被裁掉了一半。

  她刪掉,重新端平手機舉到眼前的位置,食指和中指夾著手機邊緣,這一次她多等了兩秒才按下快門。


  畫面正了。

  樓體占據畫面左三分之二,右側露出便利店招牌的一角和路邊的一棵行道樹,光線不算好但足夠辨認出具體位置,任何一個住在附近的人看到這張圖都能一眼認出這是哪棟樓。

  沈念初低頭檢查照片,雙指縮放把樓門口放到畫面中心,門禁旁邊貼的物業通知都能看到模糊的邊角。

  她收起手機,站在站牌後面又多停了幾秒,有一輛計程車從面前開過去,車燈掃過她的膝蓋以下,她才轉身原路走回去。

  酒店房間門推開的時候,防盜鏈條哐地撞在門框上彈了回來,門只打開了一條縫就卡住了。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來,出門之前她掛了鏈條,習慣動作,跟住任何一間陌生房間一樣的習慣動作,可她竟然忘了自己掛過這東西。

  把手從門縫裡伸進去摸到鏈條,指甲磕在金屬滑槽上,她撥了兩次才把鏈條從卡口裡退出來。

  門開了,她進去,反手把門關上,重新掛好鏈條,然後擰上反鎖。

  坐回床邊。

  被子被她剛才起身時帶皺了一角,手機就陷在那道皺紋里。

  她拿起手機,重新打開舊社交平台,點進私信對話框,光標還等在那裡。

  這一次她打字比剛才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星落小姐,好久不見。】

  她停了停,空了一行繼續打。

  【海州的空氣不錯吧?】

  手指移到相冊圖標上,點開今天的照片列表,那張公寓遠景圖排在最上面,縮略圖里那棟樓像一塊豎起來的灰色積木。

  她選中,確認,圖片貼進了對話框。

  一行文字加一張圖,在那個空白的對話頁面里看起來格外安靜,也格外不對勁,像有人在別家門口放了一束花,花里扎著一根縫衣針。

  發送。

  頁面中間的加載圈轉了一圈半。

  發送成功。

  沈念初看著那四個字,拇指慢慢從屏幕上移開,她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床鋪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對著牆壁坐了一會兒。

  過了多久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可能是五分鐘也可能是十分鐘,她又把手機翻過來,這次沒有去看私信頁面,而是點開相冊,翻到今天最早保存的那張圖。

  舊直播截屏里的那個女人歪著頭,耳機線搭在鎖骨附近,手裡捏著一顆還沒拆封的硬糖,嘴微張著像在跟彈幕說話,整個人從坐姿到表情都散漫得過分,笑得像全世界沒有一件事能讓她為難。

  可今天下午坐在咖啡館裡的那個陳星落呢,脊背挺得筆直,肩胛骨的形狀隔著薄襯衫都看得出來,後頸有細汗,端杯子的手穩是穩,但另一隻手一直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攥了一整場,鬆開的時候布面上有指甲印。

  沈念初看著屏幕上那張舊照片,嘴角慢慢彎起來,弧度很小很輕,但確實是在笑。

  「原來是個網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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