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她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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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裡亮了又滅。

  蘇晏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沙發靠枕里。

  意識在半夢半醒之間打轉,客廳空調出風口的白噪音像一層薄紗,裹著他往深處墜。

  然後敲門聲炸開了!

  不是那種禮貌的叩門,是拳頭直接砸上來的動靜。

  密集,慌亂,帶著某種失控的節奏,像心跳被提到了嗓子眼裡往外蹦。

  蘇晏從沙發上彈起來的速度比大腦反應快,

  赤腳踩上地板的那一刻,腳底傳來的涼意讓他瞬間清醒。

  他看了一眼手機,凌晨兩點十七分。

  敲門聲沒有停,反而更急了,

  中間夾雜著模糊的喘息和什麼東西被撞倒的聲響。

  蘇晏三步走到玄關,打開門。

  陳星落站在門口。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oversized衛衣,下擺堪堪蓋住大腿根,

  頭髮散著,亂糟糟地貼在臉側,腳上什麼都沒穿,

  光著的腳趾蜷縮在冰冷的走廊地磚上,指甲蓋泛著白。

  眼眶通紅,嘴唇沒有血色,整個人在發抖,

  抖得連站都站不太穩,一隻手還保持著砸門的姿勢懸在半空。

  「他……他進來了……」

  她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沙啞,斷裂,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尾巴。

  「我看到他在窗外……」

  蘇晏沒有問「誰」。

  他伸手,五指扣住陳星落的手腕,把她拉進屋裡,力道不重,但足夠堅定。

  陳星落被他拽進玄關的那一刻,

  整個人踉蹌了一下,肩膀撞上他的胸口,額頭抵在他鎖骨的位置。

  蘇晏能感覺到她呼出的氣又急又燙,隔著T恤燙進皮膚里。

  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抱住她,

  只是用扣著她手腕的那隻手穩穩地固定住她的重心,

  另一隻手伸到身後,把門關上,反鎖。

  鎖舌咬合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等我一下。」

  蘇晏鬆開她的手腕,把她按到沙發上坐下,

  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把客廳燈打開,暖色光瞬間鋪滿整個空間。

  陳星落縮在沙發角落裡,雙腿蜷起來,膝蓋頂著下巴,

  一雙眼睛盯著門口的方向,瞳孔里還殘留著沒有散去的恐懼。

  蘇晏蹲到她面前,平視她的視線。

  「我上去看一下,你在這裡等著,門鎖著的,不要動。」

  陳星落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袖口,指節收得發白。

  「別去。」

  「我去確認一下,很快。」

  「別……」

  蘇晏低頭看著她攥住自己袖口的那隻手,指尖在微微發顫。

  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再用力就要斷。

  他沒有硬掰開她的手,只是把另一隻手覆上去,掌心貼住她冰涼的手背,

  溫度從他的皮膚傳過去,緩慢地,像往凍透的泥土裡澆一壺溫水。

  「陳星落。」

  她抬起頭,睫毛上掛著沒掉下來的淚珠,在燈光里亮晶晶的。

  「我去看一眼就回來,兩分鐘。」

  陳星落盯著他看了好幾秒,手指的力道一點點鬆開。

  蘇晏站起來,拿上手機和那把她家的備用鑰匙,出門上樓。

  七樓,702室。

  他用鑰匙打開門,先把走廊燈全部打開,

  然後從玄關開始逐個房間檢查,客廳,廚房,臥室,衛生間,陽台。

  窗戶全部關著,插銷完好。

  他上次幫她裝的那個C級鎖沒有任何被撬動的痕跡。

  門磁報警器的指示燈亮著綠色,代表從她出門到現在為止,沒有被觸發過。


  陽台外面是海州凌晨的夜色,路燈把樓下的行道樹照出長長的影子。

  遠處海面上有幾點漁火,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動窗簾輕輕擺了一下。

  沒有人。

  蘇晏把每扇窗的鎖扣都重新確認了一遍,拍了幾張窗戶完好的照片存進手機,

  然後關燈,出門,鎖好702的房門,下樓。

  從出門到回來,一共四分鐘。

  他推開自己家的門時,陳星落還保持著他離開時的姿勢,

  縮在沙發角落裡,膝蓋頂著下巴。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視線從門口移到了他身上,眼睛裡的紅血絲在暖光燈下顯得格外刺眼。

  「沒有人。」

  蘇晏把手機遞給她,屏幕上是他剛拍的照片,

  「窗戶都鎖著,門磁沒有被觸發,門鎖完好。」

  陳星落看著那些照片,手指在屏幕上一張一張划過去,劃到最後一張的時候,指尖停住了。

  「你做噩夢了。」

  蘇晏在她對面的地毯上蹲下來,視線和她齊平。

  陳星落沒有說話,把手機放回茶几上,臉埋進膝蓋里,聲音悶悶地從膝蓋和臉之間的縫隙里漏出來。

  「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他就站在窗外,隔著玻璃看我,戴著那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手機在拍……」

  她的身體又開始抖,幅度比剛才小,但頻率更密。

  蘇晏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安靜地蹲在她面前,

  等她的呼吸從急促變成斷續,再從斷續變成帶著哭腔的吸氣。

  「陳星落。」

  她沒有抬頭。

  「看著我。」

  她把臉從膝蓋里抬起來一點點,露出一雙被淚水泡紅的眼睛。

  蘇晏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的額頭,碰到的那一刻她打了個激靈,像被電了一下。

  「這裡是六樓。」

  他的手指從她額頭移開,指向窗外,

  「窗戶外面沒有站人的位置,七樓也一樣。」

  「你住七樓,外面是三十多米的垂直落差,沒有人能站在那裡看你。」

  陳星落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蘇晏繼續說,語氣沒有變,依然是那種穩定到近乎枯燥的平調。

  「你的門鎖是C級的,我親手換的,技術開鎖至少四個半小時。」

  「門磁報警器靈敏度我調過,有人碰門框都會響。」

  「「相信我,你很安全。」

  陳星落的指甲掐進膝蓋上的布料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淌到下巴的時候滴在衛衣領口上,洇出深色的圓點。

  「我知道……我知道沒有人……可是我就是看到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變成氣音。

  「我一閉眼就看到他站在那裡……」

  「每次都是那個位置,每次都戴著那副眼鏡,每次都在拍……我已經分不清了……」

  最後四個字從她嘴裡掉出來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像被什麼東西碾碎了。

  蘇晏看著她,沒有說「沒事的」,也沒有說「別怕」,更沒有說那種廉價的「有我在」。

  他從地毯上站起來,走到廚房,燒了一壺水,倒了一杯,試了試溫度,走回來,放在她夠得到的位置。

  「先喝點水。」

  陳星落伸手去拿杯子的時候手抖得厲害,水面晃來晃去,差點灑出來。

  蘇晏的手伸過去,握住杯子底部,幫她托穩了。

  兩個人的手指在杯壁上疊著。

  他的手包在她手的外面,溫度覆上來,杯子不再晃了。

  陳星落低頭喝了一口水,溫度剛好,不燙嘴,暖到胃裡的程度。

  她喝完半杯水放下來,鼻尖還紅著,眼睛卻不再像剛才那樣失焦了。

  蘇晏抽了兩張紙巾遞給她。


  「今晚睡我房間,我睡沙發。」

  陳星落接過紙巾擦了擦臉,聲音啞得不像話。

  「不用……我回去就行……」

  「回去你今晚還能睡著嗎?」

  陳星落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蘇晏走到臥室門口,把門推開,回頭看她一眼。

  「被子是洗過的,枕頭不習慣可以用沙發上那個。」

  陳星落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看著他把臥室的檯燈打開,把窗簾拉嚴實,又把床頭柜上的水杯換了一杯新的溫水放好。

  這些動作做得很順,沒有任何猶豫,像一套已經重複過很多次的流程。

  她忽然有種莫明的心酸……

  最後還是站了起來,光腳走到臥室門口,在門框邊上停住。

  「蘇晏。」

  他正在從衣櫃裡拿備用毯子,聞聲回頭。

  「謝謝。」

  蘇晏把毯子抱在手裡,看了她一眼,視線從她紅腫的眼眶移到她光著的腳,

  在那雙白到透青的腳背上停了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

  「進去了把門關上,不用鎖。」

  「有事喊我就行。」

  陳星落點了點頭,走進去,把門輕輕帶上了。

  蘇晏拎著毯子回到客廳,把沙發靠墊擺好,躺下去,眼睛盯著天花板。

  客廳燈關了。

  只有廚房那盞小射燈還亮著,光線微弱地打在料理台的邊緣,把那盆薄荷的影子拉到牆上,歪歪扭扭的一團。

  他拿起手機,把陳星落家窗戶的照片翻了一遍。

  又看了看門磁報警器的記錄,確認沒有遺漏之後退出相冊。

  消息欄里安靜得乾淨。

  他點進備忘錄,在趙銘遠那一欄下面加了一行字:

  【陳星落PTSD症狀明確,噩夢伴隨幻視,需儘快推動案件進展。】

  寫完之後他把手機扣在茶几上,閉上眼睛。

  凌晨三點四十分左右。

  沙發上的人剛有了困意,臥室的方向傳來聲音。

  很輕很輕的哭聲。

  不是嚎啕那種,像是死死咬著枕頭角在壓,

  壓到最後只剩下一點點氣音從牙縫裡漏出來,斷斷續續的。

  蘇晏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沒有動。

  他聽過這種哭法。

  很多年前的冬天,高中那年,沈念初也是這樣哭的。

  躲在學校天台的角落裡,把校服袖子塞進嘴裡咬著,怕被人聽見,但身體止不住地在發抖,呼吸全是碎的。

  他當時蹲在她面前,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裹到她身上,什麼話都沒說,就在旁邊坐著,坐了整整一個午休。

  但那些年裡,他用在沈念初身上的所有耐心和溫柔……

  最後換來的東西,他不想再翻出來細看了。

  臥室里的哭聲更小了,像快要停了,又像只是哭累了。

  蘇晏把胳膊搭在額頭上,聽著那一點點細碎的聲音在凌晨四點的空氣里慢慢散掉。

  他沒有起身去敲臥室的門。

  不是因為冷漠。

  是因為有些時候,讓一個人安安全全地哭完,比去擦她的眼淚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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