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親哥出手,一句話腦子干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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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C小調的demo寫了三天。

  旋律改了四版,歌詞一個字沒動。

  第三天凌晨兩點,編曲的骨架終於搭完,蘇晏戴著監聽耳機從頭聽了一遍。

  低頻的貝斯線壓在鼓點底下走,鋼琴的和弦在高區做了一組掛留音,解決到屬音的時候他按了暫停。

  和弦走向悶了。

  情緒一直壓在同一個位置出不來,聽的人會喘不上氣。

  他摘下耳機擱在桌上,揉了一下眉心。

  窗外馬路上有環衛車經過,灑水聲從遠處卷過來,帶著一股潮氣。

  桌角的手機震了。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蘇遠。

  他哥的電話不常來,每個月固定兩通,一通在月初,一通在月中,每次不超過三分鐘。

  內容通常是三件事:身體怎麼樣,錢夠不夠花,有沒有按時吃飯。

  今天是周三,不是月初也不是月中。

  蘇晏接了。

  「餵。」

  電話那頭傳來一段短暫的停頓,背景里有鍵盤的敲擊聲,節奏均勻。

  蘇遠在加班。

  「吃了嗎。」

  蘇遠的聲音和他的人一樣,乾燥,利落,沒有多餘的彎繞。

  蘇晏看了一眼桌上泡了一半的掛耳咖啡,液面已經涼透了,表層浮著一圈薄膜。

  「吃了。」

  「吃的什麼。」

  「……麵條。」

  他沒吃。

  蘇遠那邊的鍵盤聲停了。

  「你的聲音不對。」

  蘇晏沒說話。

  蘇遠停了兩秒。

  「跟念初吵架了?」

  蘇晏的視線落在天花板的那條裂紋上,裂紋從燈罩的邊緣延伸到牆角,彎了一個弧度,弧度的末端分成兩個叉。

  「沒吵。」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就是有點累。」

  電話那頭又安靜了。

  蘇遠很少追問。

  他的習慣是給一句話留足空間,讓對方自己決定要不要往下說。

  蘇晏沒有往下說。

  沉默在兄弟兩個之間懸了大概十秒,蘇遠先開了口。

  「累就歇歇。」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

  然後他的語氣往下沉了一點。

  「你從高中開始就一直在照顧她。」

  「五六年了。」

  「你自己呢?」

  蘇晏的拇指搭在手機邊框上,指腹蹭過音量鍵的稜角,金屬的硬度頂在皮膚上。

  他沒接話。

  蘇遠也不急。

  過了幾秒,蘇遠繼續說了。

  「我不是說她不好。」

  「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

  電話那頭的聲音慢了半拍,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拉長了,帶著一種刻意的分量。

  「你是因為愛她才照顧她,還是因為習慣了照顧她,才覺得自己愛她。」

  蘇晏的拇指從音量鍵上滑下來了。

  他的手垂到膝蓋上,手機貼著大腿外側,聽筒的聲音變遠了一截。

  天花板上那條裂紋還在那裡。

  燈罩的光在裂紋的邊緣投出一層淺淡的陰影,陰影的寬度不到一毫米,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盯著那條裂紋看了很久。

  蘇遠在那頭等著。

  「……我知道了。」

  蘇晏把手機重新貼回耳邊,聲音很輕。

  蘇遠說了一聲嗯。

  「海州這邊入冬了,你那邊冷不冷。」

  「還行。」


  「被子夠不夠厚。」

  「夠。」

  「行,早點睡。」

  蘇遠掛了。

  他說完最後那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和開頭的那句吃了嗎一樣平,一樣利落,中間那段關於感情的話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但蘇晏知道那段話出現過。

  每一個字都出現過。

  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屏幕滅了,桌面恢復了只有檯燈和電腦屏幕的兩塊光源。

  電腦上那個沒起名字的工程文件還開著,編曲軌道上鋪著密密麻麻的音符色塊,最長的一條旋律線從第一小節拉到了第三十二小節。

  他沒有去碰滑鼠。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出租屋的窗戶朝北,看不到月亮,只能看到對面居民樓的後牆和頂樓加蓋的鐵皮棚。

  鐵皮棚的邊角翹起來一小塊,風吹過的時候偶爾會發出一聲哐的響。

  他把額頭抵在玻璃上。

  玻璃很涼,十一月末的凌晨兩點,外面的氣溫大概在四度左右,玻璃表面結了一層薄霧。

  他的呼吸落在玻璃上,霧氣擴散了一小團,然後縮回去,擴散,縮回去。

  蘇遠那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第三圈。

  你是因為愛她才照顧她,還是因為習慣了照顧她,才覺得自己愛她。

  他想反駁。

  他想說當然是愛。

  但反駁的話走到嘴邊的時候被什麼東西攔住了。

  攔住他的是一個畫面。

  高二那年冬天,

  沈念初站在教學樓後面的消防通道里,袖子卷到手肘以上,

  左前臂的內側有三道新鮮的劃痕,血珠還沒幹,在日光燈下面泛著暗紅色。

  她看見他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把袖子往下拽。

  他走過去拉住她的手。

  他記得自己當時心裡翻湧起來的那股東西,很猛,很烈,把他整個人從頭頂灌到腳底。

  那股東西他一直以為是心疼。

  是看到喜歡的人受傷時的心疼。

  但蘇遠剛才的話讓他第一次重新審視那個畫面。

  那個瞬間,他翻湧起來的,真的只是心疼嗎?

  有沒有一種可能,那裡面還夾著另一層東西。

  一層他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被需要。

  她那麼脆弱,那麼無助,那麼需要一個人拉住她。

  而他恰好出現了。

  他拉住了她。

  從那以後她每一次崩潰,每一次害怕,每一次無法面對的夜晚,都是他在旁邊。

  三年。

  他在這個位置上站了三年。

  這三年裡他從來沒有問過自己一個問題。

  如果她不需要他了,他還愛她嗎?

  窗外的鐵皮棚又響了一聲。

  蘇晏把額頭從玻璃上移開,霧氣的那團印子在他離開之後迅速縮小,兩秒之內消失乾淨。

  他回到電腦前坐下。

  屏幕上那個未命名的工程文件還在等他。

  光標停在第三十二小節的位置閃著。

  他盯著那個閃爍的光標看了十秒,然後伸手把文件關了。

  沒有保存。

  系統彈出一個對話框問他是否保存更改,他點了不保存。

  三天的工作量消失在一次點擊里。

  他關了電腦,關了檯燈,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窗外那個鐵皮棚在風裡又響了兩次,間隔不規律,一次短一次長。

  他想起一個細節。

  沈念初最近一次對他說我需要你,是什麼時候。

  他翻了很久的記憶,沒有翻到。

  她最近說的是我錯了,我以後不會了,我保證。

  她在請求他留下。

  但她沒有說過她需要他。

  也許她自己也沒有注意到這個變化。

  也許她已經不需要了,只是還沒有習慣那個不需要的狀態。

  蘇晏閉上眼睛。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但天花板上那條裂紋的形狀在他的視覺殘影里停留了幾秒,然後慢慢消散。

  他在椅子上坐到窗外的天色從黑變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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