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睡一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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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僅僅是動彈不得。

  因陀羅驚恐地發現,自己體內浩瀚如海、奔流不息的雷霆神力,正在以一種祂完全無法阻止的方式,瘋狂流失。

  仿佛有一個無形的黑洞,開在了祂的神格核心,無情地吮吸著祂的一切。

  更讓祂亡魂皆冒的是,祂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不朽的神軀,正在發生變化。

  暗金色的華麗戰甲失去了光澤,變得暗淡、布滿裂痕。

  裸露在外的、如同金屬澆築的皮膚,迅速失去彈性,出現皺紋、老年斑,變得乾枯鬆弛。

  滿頭如同雷電凝成的狂野長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白、乾枯、脫落……

  衰老!

  無法逆轉的衰老!

  「不——!!這不可能!!!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因陀羅在靈魂深處發出絕望的咆哮,熾白的雷眸中充滿了恐懼和難以置信。

  然而,祂的咆哮註定無法傳出,祂的掙扎註定徒勞無功。

  在下方所有被「時停」的守夜人和神秘眼中,他們只看到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雷霆之神,在被那銀髮少年遙遙一指後,便詭異地僵在原地。

  然後,如同經歷了千萬年的時光沖刷。

  神甲腐朽,神軀佝僂,神發脫落,神光黯淡……

  最終,在短短几個呼吸之間,化作一具乾癟枯朽、布滿裂痕的石膏像般的遺骸。

  一陣微風吹過。

  遺骸悄然崩解,化為漫天飛舞的、灰白色的塵埃,簌簌飄落,徹底湮滅在下方無盡的沙海之中,沒有留下絲毫存在過的痕跡。

  一位執掌雷霆、降臨塵世的神明,就此無聲隕落,形神俱滅。

  林祈晝解決完一位神明,目光掃過下方戰場上的神秘。

  然後,隨意地在身前橫向一划,如同畫家用畫筆在畫布上輕輕抹過一道。

  「唰——」

  一道銀色的界線,隨著他手指的划動,在戰場上空悄然浮現。

  界線所過之處,空間本身仿佛被最鋒利的刀刃切割。

  那些被定格的神秘瞬間一分為二。

  然後,切口處並沒有鮮血噴濺,而是迅速沙化,化作與下方城市同樣的灰黃沙礫,簌簌飄散。

  一擊。

  僅僅是一擊。

  戰場上那數以百計的「克萊因」神秘,灰飛煙滅。

  「帥!太帥了!!」

  只見遠處一棟尚未完全沙化的高樓殘骸頂端,不知何時出現了兩道身影。

  為首的是個身材高挑的女子,她死死盯著高空那銀髮飄舞的身影,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熱與讚嘆。

  「這身手!這抹殺神明的范兒!」

  夏思萌激動地一巴掌拍在旁邊同伴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讓後者一個踉蹌,

  「看見沒!比咱們見過的所有『神明代理人』都牛掰!不!是牛掰一萬倍!」

  夏思萌目光依舊黏在天上,

  「這樣的天才!這樣的戰鬥力!合該歸我『鳳凰』小隊所有!等這事兒完了,老娘就是綁也要把他綁回去!」

  孔傷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小聲嘀咕:

  「人家現在表現出來的實力,怕是比咱們全隊加起來都猛,隊長,你確定是綁他,不是他綁咱們全隊?」

  夏思萌聞言一愣,眨了眨眼,似乎才反應過來這個嚴峻的問題。

  但隨即她又挺起胸膛,理直氣壯:

  「那怎麼了?實力強才好!進了我『鳳凰』小隊,我把他供起來都行!天天給他燒高香!」

  孔傷:「……」

  隊長,你的節操呢?

  然而,無論夏思萌如何興奮的吶喊,高空中的林祈晝都恍若未聞。

  或者說,他已無暇他顧。

  當最後一隻「克萊因」神秘化為沙礫飄散,林祈晝一直維持著平靜無波的面容,幾不可察地白了一瞬。

  一股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劇烈空虛感,瞬間席捲了他四肢百骸。


  方才動用時間法則,強行逆轉局部時空、定格全場、沙化城市、抽取靈魂、抹殺神明、清剿神秘……

  這一系列看似行雲流水的操作,所消耗的,遠不止「禁墟」精神力。

  那是觸及本源規則的反噬,是強行撥動時間之弦的代價。

  喉嚨深處猛地湧上一股腥甜,他強行將其壓下,但口腔里已然瀰漫開鐵鏽般的味道。

  累。

  真的很累。

  仿佛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骨髓,每一寸肌肉都失去了支撐的力量,連思考都變得遲緩而沉重。

  林祈晝微微垂眸,目光落在了下方那道的黑髮身影上。

  確認了林七夜無恙,林祈晝緊繃到極致的心弦,終於微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線。

  足夠了。

  他做到了他能做的。

  剩下的,屬於林七夜的戰鬥,他相信他能處理好。

  一絲極淡的弧度,在他蒼白的唇角掠過,隨即消逝。

  緊接著,悄無聲息地,消散在了空氣中。

  只留下身後那逐漸淡去、最終也歸於虛無的金色時之鐘虛影。

  距離滄南市廢墟數十公里外,一片荒無人煙的野地。

  空間極輕微地扭曲了一下。

  林祈晝的身影踉蹌著跌出,雙腳剛觸及冰冷潮濕的泥地,便再也支撐不住,單膝重重跪了下去。

  「嘔——!」

  壓抑了許久的鮮血,混雜著某些暗紅色的、細小的內臟碎片,從口中狂噴而出,濺落在身前的枯草和泥土上,在慘澹的月光下呈現出觸目驚心的暗紅。

  劇痛!

  仿佛有無數把燒紅的鈍刀,在他體內每一根骨骼、每一條經脈、每一個細胞中瘋狂攪動、切割、碾磨。

  林祈晝的面色蒼白如紙,甚至隱隱透出一種不祥的灰敗,額頭上沁出的冷汗迅速變得冰冷。

  握著靈魂水晶的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顫抖。

  視野開始模糊,耳邊嗡鳴作響,連呼吸都變得灼痛而艱難。

  他強撐著最後一點清明,將手中的靈魂水晶塞進口袋。

  做完這個動作,他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身體晃了晃,另一條腿也軟了下去,整個人側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身下是潮濕的泥土和硌人的碎石,鼻尖縈繞著血腥、泥土和枯萎植物的混合氣味。

  很冷。

  也很累。

  累到連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動,累到連思考都變成了一種負擔。

  林祈晝渙散的銀色眼眸,望著頭頂被烏雲遮蔽、只有零星幾點暗淡星光的夜空。

  意識如同退潮般迅速沉入黑暗的深海。

  在徹底失去知覺的前一刻,一個模糊的念頭,如同水底的氣泡,輕輕浮起:

  睡一覺吧……

  睡一覺……

  就好了……

  長長的銀睫,緩緩覆蓋了那雙失去了焦距的眸子。

  荒野重歸死寂,只有夜風吹過枯草的沙沙聲,和地上那灘漸漸滲入泥土的暗紅血跡,無聲地訴說著方才的慘烈與代價。

  而在遙遠的滄南遺址上空,失去了林祈晝維持的領域,如同碎裂的琉璃,悄然崩解。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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