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6 絕對客觀無法獲得但能逼近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既然,第一個問題初步解決了,維克托院長,我們現在來聊第二個問題。」

  艾莉將紙張在桌上鋪平,羽毛筆在墨水瓶中輕輕一蘸,手腕懸停:

  「要解決格式混亂的問題,很簡單,我們可以先自己錨定框架、樹立規矩。」

  少女落筆,在紙張上描繪出論文的基本結構,一邊不疾不徐地開口:

  「首先,所有來稿,正文前必須附上一段簡明摘要,讓讀者一眼就能判斷這篇文章是否與自己相關。」

  維克托微微頷首。

  沒毛病,省得翻了三頁星座分析,結果發現講的是腳氣。

  他聚精會神地看著少女流暢的勾畫和書寫,一邊聽著她條理分明地娓娓道來:

  「而正文結構,我設想分為四個部分。」

  「第一,『背景與目的』:用最簡短的文字說明,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第二,『方法與過程』:詳實記錄患者年齡、症狀、用藥劑量、手術方式等信息。哪怕只是切除一個腫塊,也要儘可能清楚地寫明切口位置、縫合手法、術中出血量。」

  「第三,『觀察與結果』:只記錄客觀事實。體溫多少、脈搏幾何、傷口癒合情況如何。嚴禁用『恢復良好』等詞彙一筆帶過。」

  「第四,『討論與推測』。」

  講到這裡,少女的筆尖難得地停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目光認真地望了過來:

  「維克托院長,這最後一部分,才是我真正想強調的重點。」

  艾莉用羽毛筆在第三項與第四項之間畫出一道粗實線:

  「觀察與推測,必須分開,必須涇渭分明。」

  「就比如,『患者服藥後退熱』,這是觀察。『此藥能退熱』,這是推測。」

  「前者屬於事實,後者屬於觀點。」

  「畢竟,退熱未必是藥物的功勞。完全有可能是服藥過程中其他未被記錄的環節在起作用。」

  就比如放血能使狂躁症的病人迅速安靜下來,可這大概率不是好了,而是有一點死了。

  少女接著補全論文框架,然後將紙張推到維克托面前,接著補充道:

  「作者可以在討論部分自由發表推測,甚至可以寫『據本人多年經驗,深信此藥有奇效』。」

  「但這句話必須待在它該待的地方,與客觀觀察嚴格區分。」

  維克托沒有立刻回應。

  他拿起那張紙,目光落在那清晰完整的結構上,手指不自覺地敲擊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片刻後,他抬起頭,真誠鄭重地評價道:

  「優秀的結構,艾莉小姐。」

  為了表明自己並非客套,他緊接著用一個例子表明自己完全理解了。

  「如果讓我現在寫一篇關於柳樹皮退熱的文章。」

  「前三部分,我可以寫明某年某月某日,患者某某,發熱至某度,服用多少量柳樹皮煎劑,兩小時後體溫降至某度。」

  「只記錄事實,不涉及觀點。」

  「然後,在討論部分,我可以大膽推測:柳樹皮中或許含有某種退熱因子。」

  「但這個推測能不能成立,需要別人用其他的方法去驗證。」

  少女贊同地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心虛。

  她突然發現,自己好像才是現場三人中最沒跟上節奏的那一個。

  維克托院長領悟的太快!

  然而,老者並未就此結束。

  多年的外科經驗,立刻就讓維克托發現了實際執行中可能存在的問題。

  他接著表情稍稍嚴肅起來:

  「不過,艾莉小姐,這裡還有一個問題。」

  「您劃分的『事實』與『推測』,在某些情況下並不好區分,甚至可以說相當嚴苛。」

  「比如,大多數內科藥方的實際效果,我們無從直接得知,只能通過外在表現乃至患者口述去記錄,更無法確知患者在術後是否還做過其他事情。」

  「同時,既然是主觀記錄,那自然而然地帶上了記錄者的主觀傾向,這是無法避免的。」

  他說出了自己的核心顧慮,目光沉穩地看向少女。

  然而少女沒有迴避,反而坦然地點了點頭。

  「您說的對,維克托院長。」

  「絕對的、完整的客觀事實,確實無法獲得。我們所追求的,是相對的客觀。」

  「而這,正是這個框架的積極作用呀。」

  「正因為我們無法做到絕對的客觀,才更要把『事實』和『推測』分開。」

  艾莉坦蕩地看著維克托:

  「沒有這條線的時候,一個藥劑師寫『患者服藥後痊癒』,後來者就會直接抄去用,然後代代相傳。」

  「而有了這條線,那個藥劑師至少得停下來想一下,我看見的和我想的,是同一件事嗎?」

  「『事實』與『推測』的劃分,不是在要求每個人都能絕對精準地劃清事實與推測的界限。」

  「它是在培養一種意識,知道自己正在跨過那條線的意識。」

  「而後來者在閱讀到這一段的時候,也能產生懷疑。」

  「從事實到結論的過程,真的說得通嗎?」

  「絕對客觀無法獲得,但可以想辦法逼近。」

  「我們只需要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

  「而這,就足夠了。」

  分析,然後質疑。這是經驗主義走向理性主義的必經之路。

  高文在心裡默默補充道。

  聽完這一席話,老者沉默了片刻,接著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感慨道:

  「我無話可說。」

  「艾莉小姐,您真是位大哲學家。」

  絕對客觀無法獲得,但可以想辦法逼近。

  少女的一番話,竟然令他都有點醍醐灌頂。

  他娘的,她才十四歲啊,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這就是天才嗎?

  維克托本來以為自己收養的露西已經是萬中無一的天才了,沒想到晚年還能再見到一個更妖孽的。

  哎嘿嘿,低調,低調。

  少女撓了撓頭,開心又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維克托夸的自己又有些不好意思了,明明自己只是複述高文先生的回答而已。

  今天又是沒繃住的一天呢,嘻嘻。

  而高文也微微一笑。

  辯證唯物主義和批判理性主義還是太權威啦。

  然而商業互吹結束之後,維克托又重新變得嚴肅起來。

  「艾莉小姐,我充分認可了您的方法和態度。」

  「那具體到《柳葉刀》的期刊上,您打算讓我做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