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 先生們，這並非騙局！
「肌肉鬆弛度完美。」
維克托低聲說了一句，這句是說給近處看台的同僚們的。
接著他左手拿起一塊疊好的亞麻布團壓住切口邊緣，右手探入腹腔。
這是用手指在找膀胱。
在這個時代，器械不過是指尖的延伸。
真正優秀的外科醫生靠的是觸覺，指尖划過腸管表面的滑膩感，觸及膀胱壁時那種囊性的彈力，以及更深處那塊硬物的輪廓。
維克托半閉著眼睛，指尖在腹腔內緩緩移動，臉上的表情像是在黑暗中閱讀著盲文。
片刻後，他睜開眼睛。
找到了。
他的左手仍然壓著切口邊緣，右手手指深入腹腔，將膀胱輕輕托起。
護士遞過一把彎刃刀，維克托單手接過，刀尖對準膀胱頂部，乾脆利落地切開一個足以讓指尖探入的小口。
一股渾濁的、帶血的尿液從切口湧出，順著他的手腕滴落在手術台下鋪好的接血沙盤中，腥臊味混著麻醉醚的甜味在空氣中散開。
維克托沒有任何停頓。
他放下刀，用食指探入膀胱切口，指尖在膀胱腔內緩緩探查，前、後、左、右，然後他停住了。
他的指尖觸到了一個粗糙堅硬的東西，表面像是被鹽粒覆蓋的岩石。
「結石觸診確認。位置在膀胱底三角區附近。大小約一個鴿卵。」
他退出食指，換了中指和拇指同時探入，兩指在膀胱內撐開一個小小的操作空間。
然後在兩指之間，用一把細長的取石鉗探入，鉗嘴碰到結石時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嗒」聲。
在這個時代，取膀胱結石全憑觸覺和技巧。
沒有內窺鏡，沒有X光定位，醫生只能憑兩根手指感知鉗子與結石的相對位置，然後憑藉無數次練習養成的肌肉記憶，在看不見的黑暗腔隙中將結石夾緊、旋轉、緩緩退出。
維克托的手腕轉動了一個微妙的角度。
鉗嘴夾緊結石，他輕輕搖晃了幾下，確保沒有夾到膀胱壁，然後開始緩慢地向外抽拉。
結石出來了。
一枚灰白色、表面嶙峋粗糙的結石被夾在鉗嘴間，沾著血絲和尿液，在聖光照耀下顯得格外醜陋。
它比維克托預估的還要大上一圈，幾乎塞滿了整個鉗嘴。看台上爆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維克托將結石舉高了一瞬，然後「叮噹」一聲放進旁邊的金屬託盤裡。
他沒有停下來回味這一刻，而是立刻將手指重新探入膀胱，仔仔細細地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殘留碎片。
然後他用一隻銅嘴注射器吸滿溫水，往膀胱里注入了少許，觀察切口處是否有尿液滲出。
這是一種樸素的滲漏檢測法。
「沒有殘留。」
他將膀胱切口用手指捏攏片刻，然後取過針線，沒有持針器。
維克托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穿好絲線的彎針，針尖穿過膀胱切口的邊緣，手腕一翻，線便跟著穿過來了。
他在膀胱切口上縫了三針，每一針的間距都差不多，縫線拉得既不松也不緊，剛好讓切口邊緣貼合在一起。
縫合完膀胱，他退後一步，開始處理腹壁切口。
此時，逐層縫合尚未成為常規。
大多數外科醫生只會將皮膚對合整齊，縫合幾針了事，腹壁下層的肌肉和筋膜則任其自然癒合。
維克托的做法在這個時代已屬精細，他在腹壁切口上縫了兩排針。一排縫在深層，將肌鞘粗略對合在一起，另一排縫在皮膚上。
兩排縫合加在一起也不過十二三針，針距比現代手術寬得多，但比當時大多數同行要密得多。
每一針打完，他用剪刀剪斷線頭時，手指都穩穩噹噹，沒有任何顫抖。
在縫合的過程中，塔勒斯始終安靜地躺在手術台上，呼吸平穩得像是午後小憩。
最後一針縫完，維克托退後一步，將針線擱回托盤。
「手術完成。」
他將沾滿血跡的雙手在護士遞來的濕布上擦拭了兩下，轉身面向看台。
「總耗時約四十分鐘。膀胱切開取石術。結石完整取出，直徑約三厘米。」
維克托朗聲總結道，使環形大廳的每一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
「術中間病人呼吸平穩，脈搏有力，未出現任何掙扎與痛苦表現。」
遠勝以往的完美手術！
話音落下，看台上頓時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然而維克托卻深吸了一口氣，雙手虛按，示意大家安靜。
接著他開口說道：
「諸位女士們，先生們，請你們想一想。」
「三年前，這同一個病人，因為劇痛與掙扎，手術以失敗告終。」
「今天，我可以從容不迫地把手指伸進他的膀胱，摸清結石的每一個面，用鉗子穩穩地夾出來，再把切口一針一針縫好。」
「這是因為他在整個過程中沒有動過一次，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維克托拿起推車上那枚棕色的玻璃瓶，向看台展示：
「成功關鍵不在於我，而在於它！麻醉醚！」
「先生們，這並非騙局！」
「讚美艾莉·維多利亞女士的偉業！人類自此擁有了普適的、簡單的、近乎完美的麻醉方法！」
「外科手術，將自此進入一個完全不同於野蠻過去的偉大新世紀！！！」
話音未落，環形看台上已經再次炸開了。
這次，掌聲不是從某一處先響起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像漲潮時第一排浪頭狠狠拍在礁石上，轟然一聲碎成千萬片水花。
前排的外科醫生們最先站了起來。
約瑟夫拍紅了掌心，淚水沿著臉頰滾落，他顧不上去擦，只是把兩隻手合在一起拼命地拍，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把這幾年積壓在心裡的東西統統拍出來。
他身邊的同僚們也好不到哪裡去，有人摘下眼鏡反覆擦拭，有人仰頭望著穹頂喘著粗氣，有人乾脆把剛才還在瘋狂記錄的筆記往旁邊一推，站起來加入了這片聲浪。
掌聲蔓延到了學者們的座席。
那些整個手術都在奮筆疾書的手此刻放下了筆，蒼白的手指與粗糙的手掌合在一起，拍出了一種不那麼整齊卻格外真誠的節奏。
就連後排的市政官員們也收斂了慣常的矜持。
他們不再交頭接耳，而是鄭重地挺直了腰板，一個個抬起手，拍出了禮節之外的、真正屬於認可的聲音。
而那位『永恆之火』的女士，雖然沒有鼓掌，但也讚許地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其的價值。
「小艾莉，不，是偉大的維多利亞女士，我在此恭賀您的偉業！」
瑪格麗特也淺笑著鼓掌，由衷為眼前的少女感到高興。
「哼，『洛斯塔利亞的良心』，你這次做的確實不賴，以後可不要驕傲啊。」
露西則輕哼一聲，也揮舞翅膀拍了拍，算是表達了自己的認可。
而少女則愣在原地，面色潮紅，眼睛亮得像被什麼點燃了。
整個環形大廳在她周圍旋轉，聲浪、燈光、笑聲、哭聲，一切都在身邊翻湧不息。
此刻，穹頂之下，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為一個她親手鑄就的東西而震顫。
無數種複雜的情緒在內心交織，她在心底激動地向高文傾訴：
「高文先生，我！我——」
但腦海中那道平靜的聲音卻輕輕打斷了她：
「艾莉，恭喜你。」
那聲音頓了頓，似是帶著笑意。
「不用多想，安靜地享受這一刻吧。」
另一頭，高文抿了一口水，也輕輕地鼓起了掌，為對面世界醫學的重大進步而喜悅。
然而，當掌聲如潮水般席捲環形大廳的剎那。
天穹，裂開了。
————————
Gentlemen， this is no humbug！
（先生們，這並非騙局！）
——1846年，麻省總醫院，沃倫主刀。
——史上第一例公開乙醚麻醉手術的謝幕詞。
維克托低聲說了一句，這句是說給近處看台的同僚們的。
接著他左手拿起一塊疊好的亞麻布團壓住切口邊緣，右手探入腹腔。
這是用手指在找膀胱。
在這個時代，器械不過是指尖的延伸。
真正優秀的外科醫生靠的是觸覺，指尖划過腸管表面的滑膩感，觸及膀胱壁時那種囊性的彈力，以及更深處那塊硬物的輪廓。
維克托半閉著眼睛，指尖在腹腔內緩緩移動，臉上的表情像是在黑暗中閱讀著盲文。
片刻後，他睜開眼睛。
找到了。
他的左手仍然壓著切口邊緣，右手手指深入腹腔，將膀胱輕輕托起。
護士遞過一把彎刃刀，維克托單手接過，刀尖對準膀胱頂部，乾脆利落地切開一個足以讓指尖探入的小口。
一股渾濁的、帶血的尿液從切口湧出，順著他的手腕滴落在手術台下鋪好的接血沙盤中，腥臊味混著麻醉醚的甜味在空氣中散開。
維克托沒有任何停頓。
他放下刀，用食指探入膀胱切口，指尖在膀胱腔內緩緩探查，前、後、左、右，然後他停住了。
他的指尖觸到了一個粗糙堅硬的東西，表面像是被鹽粒覆蓋的岩石。
「結石觸診確認。位置在膀胱底三角區附近。大小約一個鴿卵。」
他退出食指，換了中指和拇指同時探入，兩指在膀胱內撐開一個小小的操作空間。
然後在兩指之間，用一把細長的取石鉗探入，鉗嘴碰到結石時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嗒」聲。
在這個時代，取膀胱結石全憑觸覺和技巧。
沒有內窺鏡，沒有X光定位，醫生只能憑兩根手指感知鉗子與結石的相對位置，然後憑藉無數次練習養成的肌肉記憶，在看不見的黑暗腔隙中將結石夾緊、旋轉、緩緩退出。
維克托的手腕轉動了一個微妙的角度。
鉗嘴夾緊結石，他輕輕搖晃了幾下，確保沒有夾到膀胱壁，然後開始緩慢地向外抽拉。
結石出來了。
一枚灰白色、表面嶙峋粗糙的結石被夾在鉗嘴間，沾著血絲和尿液，在聖光照耀下顯得格外醜陋。
它比維克托預估的還要大上一圈，幾乎塞滿了整個鉗嘴。看台上爆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維克托將結石舉高了一瞬，然後「叮噹」一聲放進旁邊的金屬託盤裡。
他沒有停下來回味這一刻，而是立刻將手指重新探入膀胱，仔仔細細地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殘留碎片。
然後他用一隻銅嘴注射器吸滿溫水，往膀胱里注入了少許，觀察切口處是否有尿液滲出。
這是一種樸素的滲漏檢測法。
「沒有殘留。」
他將膀胱切口用手指捏攏片刻，然後取過針線，沒有持針器。
維克托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穿好絲線的彎針，針尖穿過膀胱切口的邊緣，手腕一翻，線便跟著穿過來了。
他在膀胱切口上縫了三針，每一針的間距都差不多，縫線拉得既不松也不緊，剛好讓切口邊緣貼合在一起。
縫合完膀胱，他退後一步，開始處理腹壁切口。
此時，逐層縫合尚未成為常規。
大多數外科醫生只會將皮膚對合整齊，縫合幾針了事，腹壁下層的肌肉和筋膜則任其自然癒合。
維克托的做法在這個時代已屬精細，他在腹壁切口上縫了兩排針。一排縫在深層，將肌鞘粗略對合在一起，另一排縫在皮膚上。
兩排縫合加在一起也不過十二三針，針距比現代手術寬得多，但比當時大多數同行要密得多。
每一針打完，他用剪刀剪斷線頭時，手指都穩穩噹噹，沒有任何顫抖。
在縫合的過程中，塔勒斯始終安靜地躺在手術台上，呼吸平穩得像是午後小憩。
最後一針縫完，維克托退後一步，將針線擱回托盤。
「手術完成。」
他將沾滿血跡的雙手在護士遞來的濕布上擦拭了兩下，轉身面向看台。
「總耗時約四十分鐘。膀胱切開取石術。結石完整取出，直徑約三厘米。」
維克托朗聲總結道，使環形大廳的每一個角落都聽得清清楚楚。
「術中間病人呼吸平穩，脈搏有力，未出現任何掙扎與痛苦表現。」
遠勝以往的完美手術！
話音落下，看台上頓時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然而維克托卻深吸了一口氣，雙手虛按，示意大家安靜。
接著他開口說道：
「諸位女士們，先生們，請你們想一想。」
「三年前，這同一個病人，因為劇痛與掙扎，手術以失敗告終。」
「今天，我可以從容不迫地把手指伸進他的膀胱，摸清結石的每一個面，用鉗子穩穩地夾出來，再把切口一針一針縫好。」
「這是因為他在整個過程中沒有動過一次，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維克托拿起推車上那枚棕色的玻璃瓶，向看台展示：
「成功關鍵不在於我，而在於它！麻醉醚！」
「先生們，這並非騙局！」
「讚美艾莉·維多利亞女士的偉業！人類自此擁有了普適的、簡單的、近乎完美的麻醉方法！」
「外科手術，將自此進入一個完全不同於野蠻過去的偉大新世紀！！！」
話音未落，環形看台上已經再次炸開了。
這次，掌聲不是從某一處先響起的，而是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像漲潮時第一排浪頭狠狠拍在礁石上，轟然一聲碎成千萬片水花。
前排的外科醫生們最先站了起來。
約瑟夫拍紅了掌心，淚水沿著臉頰滾落，他顧不上去擦，只是把兩隻手合在一起拼命地拍，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把這幾年積壓在心裡的東西統統拍出來。
他身邊的同僚們也好不到哪裡去，有人摘下眼鏡反覆擦拭，有人仰頭望著穹頂喘著粗氣，有人乾脆把剛才還在瘋狂記錄的筆記往旁邊一推，站起來加入了這片聲浪。
掌聲蔓延到了學者們的座席。
那些整個手術都在奮筆疾書的手此刻放下了筆，蒼白的手指與粗糙的手掌合在一起，拍出了一種不那麼整齊卻格外真誠的節奏。
就連後排的市政官員們也收斂了慣常的矜持。
他們不再交頭接耳，而是鄭重地挺直了腰板，一個個抬起手，拍出了禮節之外的、真正屬於認可的聲音。
而那位『永恆之火』的女士，雖然沒有鼓掌，但也讚許地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了其的價值。
「小艾莉，不，是偉大的維多利亞女士，我在此恭賀您的偉業！」
瑪格麗特也淺笑著鼓掌，由衷為眼前的少女感到高興。
「哼，『洛斯塔利亞的良心』，你這次做的確實不賴，以後可不要驕傲啊。」
露西則輕哼一聲，也揮舞翅膀拍了拍，算是表達了自己的認可。
而少女則愣在原地，面色潮紅，眼睛亮得像被什麼點燃了。
整個環形大廳在她周圍旋轉，聲浪、燈光、笑聲、哭聲，一切都在身邊翻湧不息。
此刻，穹頂之下，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為一個她親手鑄就的東西而震顫。
無數種複雜的情緒在內心交織，她在心底激動地向高文傾訴：
「高文先生，我！我——」
但腦海中那道平靜的聲音卻輕輕打斷了她：
「艾莉，恭喜你。」
那聲音頓了頓，似是帶著笑意。
「不用多想，安靜地享受這一刻吧。」
另一頭，高文抿了一口水，也輕輕地鼓起了掌，為對面世界醫學的重大進步而喜悅。
然而，當掌聲如潮水般席捲環形大廳的剎那。
天穹，裂開了。
————————
Gentlemen， this is no humbug！
（先生們，這並非騙局！）
——1846年，麻省總醫院，沃倫主刀。
——史上第一例公開乙醚麻醉手術的謝幕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