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有她的座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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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奔馳平穩地駛入海城郊外的富人區,最終停在一座占地極廣的莊園前。

  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

  一陣刺骨寒風猛地灌進車廂。

  宋鴻才面無表情地跨出車門。

  他的皮鞋踩在莊園平整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小宋總,請。」

  身穿灰色唐裝的管家微微欠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宋鴻才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扯了扯西裝的領帶,將原本系得一絲不苟的溫莎結扯鬆了半分。

  他深吸了一口莊園裡冷冽的空氣。

  這空氣裡帶著名貴羅漢松的木質香氣,但他只覺得窒息。

  穿過修剪整齊的林蔭道,宋鴻才推開了主屋厚重的兩扇紅木大門。

  大門發出「嘎吱」一聲沉重的悶響。

  客廳極大,中央的真皮沙發上,宋天成正襟危坐。

  老人今天穿了一身暗沉的深黑色中山裝,雙手交疊,隨意地搭在身前那根黑檀木拐杖的龍頭上。

  他沒有看剛進門的兒子,視線正幽幽地盯著面前茶几上的一套紫砂茶具。

  整個客廳安靜得可怕,只有牆邊那座巨大的黃銅座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爸。」

  宋鴻才走到距離茶几還有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微微躬身,低頭喊了一聲。

  聲音極為恭敬,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

  宋天成沒有立刻應答。

  座鐘的秒針走過了整整十下。

  「坐。」老人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懾人壓迫感。

  宋鴻才依言在側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的面積,腰背挺得筆直。

  雙手的掌心貼在膝蓋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鴻圖家電城十二月的銷售報表,我看過了。「」

  宋天成緩緩抬起頭,那雙渾濁卻銳利如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宋鴻才。

  「一千五百台冰箱的銷售任務,你趕在月底前清完了。」

  「聽說,是用了一個叫『分期付款』和捆綁推銷的法子。」

  「是。」宋鴻才低著頭,聲音乾澀。

  「法子雖然有些取巧,甚至折損了部分後續的現金流,但能在寒冬臘月把庫存清空,算你過關。」

  宋天成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評價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鴻才緊繃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鬆了半寸。

  然而,宋天成的下一句話,卻讓周遭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算算日子,你出國留學,加上回來這一年,已經有六年沒有在家裡過年了。」

  宋天成將雙手從拐杖上拿開,身子微微前傾。

  「今年過年,家族聚會。」

  「宋家所有的旁支、長輩都會來。」

  「你把手頭的事情放一放,今年,你要回家吃年夜飯。」

  宋天成的語氣很淡,就像是在吩咐今晚吃什麼菜一樣稀鬆平常。

  但落在宋鴻才的耳朵里,卻透著一股絕對不容拒絕的霸道。

  宋鴻才低垂的眼瞼猛地顫了一下。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出現了明顯的停滯。

  座鐘的滴答聲在死寂的客廳里被無限放大,仿佛敲擊在他的耳膜上。

  足足過了半分鐘,宋鴻才才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沙發上這個主宰了自己前半生命運的男人,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滾。

  「團圓?」

  宋鴻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乾澀笑容。

  「那……有她的座位嗎?」

  他問得很輕。

  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但這輕飄飄的幾個字里,卻揉碎了無數複雜的情緒。

  有小心翼翼的試探,有怨恨,有不甘,還有一抹無可奈何的悲涼。


  「砰!」

  黑檀木拐杖的底部,重重地砸在光潔如鏡的地磚上。

  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爆響。

  宋天成本來毫無表情的臉,驟然沉了下來,猶如暴風雨來臨前的陰霾天空。

  「你還是惦記著這件事?」

  老人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意和失望。

  「我原以為你出國這些年,見識了外面的世界,學了些本事,能有些長進!」

  「能分得清什麼是大局,什麼是宋家的體面!」

  「結果,你腦子裡裝的,還是那件事!」

  宋天成冷冷地盯著宋鴻才,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失敗的殘次品。

  面對宋天成的雷霆之怒,宋鴻才沒有低頭認錯。

  他的臉頰肌肉劇烈地抽搐。

  一直貼在膝蓋上的雙手,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甚至深深地掐進了掌心的肉里。

  「有她的座位嗎?」

  宋鴻才再次抬起頭。

  這一次,他沒有再壓抑聲音。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一字一頓地把這句話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原本那張總是掛著溫潤儒雅面具的臉龐,此刻微微扭曲,透著一股近乎瘋狂的猙獰。

  眼眶裡,甚至泛起了根根血絲。

  宋天成看著猶如困獸般的兒子,沒有再發火。

  他慢慢地靠回沙發背上,重新將雙手搭在拐杖龍頭上,淡漠地對視著宋鴻才。

  「你知道的,這不可能。」

  宋天成的語氣恢復了那種令人絕望的冰冷,無比霸道,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宋家的年夜飯桌上,永遠,絕不可能有她的座位。」

  宋鴻才眼裡的血絲更紅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瘋狂汲取氧氣。

  他死死地盯著宋天成,宋天成也冷冷地看著他。

  父子倆就這麼在空曠的客廳里對峙著。

  良久。

  宋鴻才像是突然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挺直的脊背猛地垮塌了下來。

  他鬆開了攥得發白的拳頭,自嘲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客廳里顯得格外悽厲。

  「我要見她。」宋鴻才聲音沙啞地開口,目光死寂。

  「我就知道你會提這個要求。」宋天成不屑地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宋天成用拐杖點了點地面。

  「你就這點出息!」

  「你明明可以換一個更好的要求。」

  「比如,給你更多資金!」

  「比如,給你更廣的人脈。」

  「我只要見她。」宋鴻才沒有任何猶豫,再次重複了這句話。

  聲音猶如生鐵刮過玻璃,冰冷而決絕。

  宋天成看著他,眼裡的失望幾乎要溢出來。

  「爛泥扶不上牆。」

  老人冷哼了一聲,收回目光,似乎多看一眼都覺得多餘。

  「可以,五分鐘。」

  說完,宋天成重新坐直身體,雙手拄著拐杖,閉上了眼睛。

  他臉色沉冷如鐵,仿佛一尊沒有任何感情的雕塑。

  一直像個幽靈般站在一旁的唐裝管家,此時無聲無息地走了過來。

  「小宋總,請跟我走。」

  宋鴻才沒有再看沙發上的父親一眼,他立刻站起身。

  甚至因為動作太猛,膝蓋撞到了茶几邊緣,發出一聲悶響,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沉默地跟在管家身後,快步穿過長長的走廊,朝著莊園的最深處走去。

  越往深處走,周圍的景色就越發荒涼。

  那些名貴的花草樹木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叢生的雜草和幾株枯死的歪脖子樹。

  兩人很快來到了莊園最偏僻的一個角落。

  這裡一處被高大圍牆牢牢圈住的紅磚房。


  磚房的外面,是一扇鏽跡斑斑、極其厚重的鐵門。

  鐵門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黃銅大鎖。

  管家慢吞吞地走上前,掏出一把黃銅鑰匙,插進鎖孔,用力擰動。

  「咔噠」一聲沉重的金屬機括聲響起。

  剛進入鐵門,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惡臭味,便順著冷風直往鼻腔里鑽。

  那是排泄物、霉味以及常年不見陽光的腐敗氣味混合在一起的絕望味道。

  管家本能地皺起了眉頭,手指輕抬捂住鼻頭。

  然而,平時在外面連襯衫袖口沾了一點灰塵都嫌棄,有潔癖的宋鴻才。

  此時卻像是什麼都聞不到一樣。

  他沒有任何嫌棄的表現,那張陰鬱的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種近乎病態的激動和狂熱。

  兩人邁步進入了昏暗走廊。

  宋鴻才的呼吸變得急促,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幾乎是衝到了鐵門前。

  走廊的盡頭,是另一扇安裝著探視方口的厚重鐵門。

  似乎是聽見了外面的腳步聲和開門聲。

  走廊盡頭的鐵門「哐當!哐當!」

  被裡面的人瘋狂地撞擊、搖晃,發出劇烈的聲響。

  整個走廊的牆壁似乎都在跟著震動。

  「啊啊!阿巴……啊!」

  還有人發出悽厲、沙啞的嘶吼聲。

  聽到這個聲音,宋鴻才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他眼眶裡的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他像是瘋了一樣,不顧一切地加快了腳步,跌跌撞撞地朝著聲音來源的鐵門沖了過去。

  「媽!」

  宋鴻才衝到鐵門前。

  探視的方口裡,猛地擠出了一張臉。

  那是一張被長長的、打結的枯槁頭髮遮擋了大半的臉。

  一雙眼白多於黑眼珠的眼睛,正透過方口,死死地、神經質地往外張望。

  依稀間,才能從那扭曲骯髒的輪廓里,勉強看出這是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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