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一個新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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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青山騎著自行車往清溪村回去。

  腦子裡還在回想著陳秀蓮的那番提醒。

  不知不覺已經騎到村口,忽然聽到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咳咳咳……咳……咳咳……」

  寧青山眉頭一皺,放慢了速度。

  借著淡淡月光,他看見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有一老一小兩道身影。

  小的那個約莫十四五歲,瘦瘦巴巴的,正一手扶著老人胳膊,一手在老人背上輕輕拍打著。

  老人手裡拄著根拐棍,彎著腰,咳得一抽一抽的。

  小男孩急得眼圈都紅了。

  「外公,咱不走了,回家吧!」

  寧青山認出了那孩子。

  「是小虎娃吧?」

  小男孩聽到聲音,抬頭一看,他認出了是寧青山,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寧……寧連長。」

  「嗯。」寧青山應了一聲。

  這孩子叫王小虎,村里人都叫他小虎娃,也是個命苦的。

  爹娘早些年出了意外沒了,家裡就剩下他和妹妹小草,是外公養活了這兄妹二人,三個人相依為命。

  外公年紀大了,一身病,幹不了重活。

  現在家裡全靠小虎和妹妹小草,幹些簡單活,賺點兒工分勉強撐著。

  寧青山下了自行車,走過去問:「老爺子,這是咋了?咳得這麼厲害。」

  老人緩了好一會兒,才擺擺手,聲音有些沙啞道:「寧連長費心了,我這老毛病了,不礙事……不礙事……」

  話還沒說完,他又捂著胸口咳了兩聲。

  寧青山借著月光細看,見老人臉色灰敗,嘴唇隱隱發紫,呼吸又粗又急。

  這模樣,寧青山心裡大概有數了。

  鄉下老人常見的肺氣腫,拖到這份上,怕是已經成了肺心病。

  村衛生室條件有限,只能開些複方甘草片、土黴素、四環素等這些簡單的藥,能緩一緩,但治不了根。

  真到了冬天,一場風寒下來,人可能就過去了。

  寧青山在心裡哀嘆一聲。

  「生病了,怎麼不在家歇著?」寧青山疑惑問道。

  小虎低著頭,小聲說道:「寧連長,外公每天吃完李醫生開的藥,就讓我扶著他出來走走。說在屋裡悶得慌,出來走兩步,能好受一些。」

  老人勉強笑了笑:「人老了,不中用了。」

  說著,他又喘了幾口氣。

  小虎趕緊扶住他,急聲道:「外公,您別說了。」

  寧青山看著這一老一小,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把自行車支好,說道:「老爺子,天色不早了,您別硬撐著走了。來,您坐我車后座,我推著送你回去。」

  老人連忙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寧連長你忙你的,俺這把老骨頭,哪能耽誤你……」

  「這有啥耽誤不耽誤的。」寧青山語氣不容拒絕,「都是一個村的,搭把手的事兒。」

  「來吧,我扶著你。」

  說完,寧青山扶著老人坐上自行車后座,又讓小虎扶著另一邊,自己推著車慢慢往小虎家走去。

  土路不平,車輪壓過碎石子,會有些顛簸。

  寧青山儘量推得穩當些,隨口問道:「小虎,李醫生怎麼跟你說外公的病情?」

  小虎年紀小,卻也記得清楚:「李醫生說,我外公這是肺氣腫,積勞成疾,還讓我最好帶外公去縣裡的衛生院治療,說那裡醫療條件好。」

  「我想著等我賺到錢了,就帶外公去縣裡看病。」

  老人喘著氣補了一句:「李大夫是個好人,知道我家難,每回都是先拿藥,錢先欠著。說等年底生產隊分紅了,再慢慢還。」

  小虎低著腦袋,聲音更低了:「已經欠了快十塊錢了。俺跟妹妹每天都去幹活,想多掙點工分,可生產隊裡能給小孩乾的活不多……」

  十塊錢。

  對現在的寧青山來說不算什麼。

  可對小虎家這種沒壯勞力,還有一個常年吃藥老人的說,那就是一筆不小的錢。


  寧青山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李大夫是個厚道人。」

  小虎口中的李大夫,其實就是大隊的赤腳醫生,五十多歲了,叫李申,半醫半農。

  平日裡有個頭疼腦熱,鬧肚子啊之類的都能去找他看病,若是行動不便,喊一聲也能上門去給你瞧病。

  老人點點頭,嘆了口氣:「是啊!要不是李大夫照應著,俺這把老骨頭,怕是早交代了。」

  小虎聽了這話,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外公,您別胡說!您還得看著俺和小草長大呢!」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小虎的腦袋,強笑道:「好,好,外公不胡說。外公還得活久一點,看著你娶媳婦,看著小草嫁個好人家。」

  寧青山聽得心裡發酸。

  這個年代,很多人的苦,不是哭兩聲就能解決的。

  病、窮、饑荒、成分、工分……一樣一樣壓下來,能把人壓得直不起腰。

  到了小虎家門口,那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牆角都有些開裂,院子裡堆著幾捆柴火。

  屋裡亮著一點豆大的煤油燈。

  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小丫頭聽到動靜,揉著眼睛跑出來。

  「哥哥,外公回來了?」

  小虎趕緊應了一聲:「小草,把門開大一點。」

  寧青山把老人扶進屋裡,又幫著把他安頓到炕邊坐下。

  老人喘勻了氣,一臉感激地說道:「寧連長,今晚真是麻煩你了。」

  「老爺子,別客氣。」寧青山說道,「這幾天夜裡涼,您別走太遠了,真想出來透氣,就在門口轉兩圈,肺上的病最怕受涼。」

  老人怔了一下,點頭道:「寧連長還懂這個?」

  「書上看到的。」寧青山隨口說道。

  小虎趕緊說道:「外公,我就說讓您別走那麼遠,您還不聽。」

  老人苦笑:「人老了,就想趁著還能動,想多看看這村裡的路啊,樹啊……」

  寧青山聽出這話里的悲涼,不知道怎麼接話。

  他看了看小虎,又看了看旁邊瘦小的小草,心裡暗想。

  這家人,得幫一把。

  但不能又不能直接塞錢。

  窮人也有窮人的臉面。

  而且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寧青山拍了拍小虎的肩膀,說道:「小虎,明天你去找劉書記,就說是我讓你去木炭廠那邊幫著撿碎炭、掃場子,活不重,一天算你8個工分,另外你還可以跟著一起學習如何燒木炭。」

  小虎猛地抬頭,眼裡滿是不敢相信:「寧連長,真……真的?」

  寧青山點點頭說道,「真的,不過別只顧著幹活,要照顧好你外公和妹妹,他們才是最重要的。」

  小虎眼眶紅了,重重點頭:「俺記住了!」

  老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低下頭,用袖子抹了抹眼角。

  「寧連長,謝謝你……」

  寧青山擺擺手:「別說這些,鄉里鄉親的,誰家還沒個難處。」

  說完,他沒有再多留,轉身出了門。

  身後,小虎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寧連長,俺以後一定好好幹活!俺長大了,也要像你一樣有本事!」

  寧青山腳步頓了頓:「好!」

  小虎在後面揮手。

  寧青山推著自行車重新走上村道。

  夜色更深了。

  清溪村安安靜靜,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寧青山看著一戶戶低矮的土胚房,心裡不由多了幾分沉重。

  他知道,再過不了多久,這片土地會迎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可在那之前,類似小虎家這樣的,還有太多太多。

  他能做的,就是儘自己的能力去幫助他們,給他們創造更多的機會。

  ……

  寧青山推著自行車進了新房的院子,堂屋裡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聽見動靜,溫以寧快步迎了出來。

  「當家的,回來了?」


  寧青山看著媳婦那張溫柔的臉,心裡一暖:「怎麼還沒睡?不是讓你先歇著,不用等我嘛。」

  「你不在家,我心裡不踏實,睡不著。」溫以寧輕聲說道。

  「走,進屋吧。」寧青山拉著溫以寧的手,兩人一起進屋。

  溫以寧輕聲問:「今晚出去,事情辦得還順利嗎?」

  「順利,錢都在這裡。」寧青山笑著點點頭,掏出那疊大團結紙幣。

  寧青山結婚後,就將自己與國營飯店做買賣的事情告訴了溫以寧。

  溫以寧一開始很擔心,但寧青山堅持要做這件事,後來她也就支持他了。

  只是每次寧青山去交易,她都提心弔膽的,生怕寧青山一不小心就被抓了。

  「我幫你把錢收好。」溫以寧說道。

  藏錢的地方,兩人都知道。

  那個小金庫越來越滿了。

  寧青山點點頭,他隱瞞了陳姐提醒的有個退伍兵在暗中打探他的事,寧青山不想讓媳婦跟著擔驚受怕。

  溫以寧把錢藏好,看向寧青山問:「餓不餓?我下面給你吃?」

  「好,還真有點餓了。」

  沒過多久,溫以寧端著熱騰騰麵條放在了桌上。

  寧青山慢慢吃著,溫以寧就坐在對面,雙手托腮,靜靜地看著他。

  「小安又長胖了一點,娘說她那小臉圓乎乎的,很可愛呢!」

  溫以寧笑著嘮起了家常。

  「以安今天晚上又過來蹭飯了,她說咱家過的日子才叫日子,神仙都不換,十里八鄉的就咱們家吃的油水最足。」

  寧青山放下筷子,一把攬過溫以寧的肩膀,將她拉進懷裡:「以後只會更好,咱們頓頓吃肉,天天有白面饅頭。」

  溫以寧靠著他結實的胸膛,臉頰泛紅:「嗯,我信你。」

  寧青山緊緊摟著媳婦,聞著她髮絲上淡淡的香味,目光卻望向了窗外的夜空。

  他臉上雖然掛著笑,可心裡卻有些沉重,在默默地倒數著,還有不到十個小時。

  一個時代,就要結束了。

  他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那是足以讓整個神州大地震盪的事情。

  但他不能說,也無法去改變,只能獨自壓在心底。

  ……

  第二天下午,一條突如其來的廣播新聞打破了清溪生產隊的寧靜。

  聽到消息的所有人都陷入無邊的痛苦之中。

  儘管對於這件事情寧青山早就有了心理準備,也知道這是必然發生的事情!

  但是當廣播裡響起那令人窒息的哀樂時,他仍舊難以控制悲傷的情緒,心痛不已,眼眶一紅,忍不住落淚!

  寧青山明明預知了一切,卻無力改變什麼!

  因為這是歷史的必然,就像日升月落,不是任何個人的力量能夠扭轉的,只能眼睜睜看著它發生。

  寧青山強忍著悲痛,找到趙德厚讓他宣布取消村里一切娛樂活動、紅白喜事,並且停工三天。

  一下子失去了精神支柱,整個清溪村被籠罩在悲傷之中。

  寧青山家裡擠滿了人,守著清溪村唯一的一台收音機,收聽最新的消息。

  每當有最新消息時,便會伴隨一片哀嚎聲。

  ……

  入夜。

  寧青山獨自坐在新房院子裡,旁邊放著一壺酒,目光深邃地望著漫天星斗。

  門吱呀一聲開了。

  溫以寧走了出來,拿了件薄外套披在寧青山肩頭。

  「當家的,你……你別太傷心了。」溫以寧眼眶紅紅的。

  寧青山伸手攬過媳婦的腰,讓她靠著自己坐下。

  沉默了良久,寧青山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以寧,大變局要來了。」

  溫以寧愣了愣,她聽不太懂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但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是個幹大事的,於是她安靜地伸出手,溫柔地握住了那雙有力的大手,無聲地陪伴。

  寧青山抬頭看著星空,思考著。


  必須為未來做規劃。

  接下來的歷史走向,如同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中清晰浮現。

  再過不到一個月,一場震驚中外的大動作就會落下帷幕,明年冬天,塵封十年的高考將重新恢復,後年,改革開放的春風就會席捲神州大地!

  一個波瀾壯闊的全新時代,即將到來。

  寧青山在心裡默默列出了一份長長的清單。

  第一,岳父溫成海的「右派」帽子該想辦法走動,儘快平反,不能幹等著。

  第二,以寧和以安的高考複習,必須要提上日程,先把當年的課本全找齊,她們和自己都是要上大學的。

  第三,石料廠和木炭廠絕不能停步,趁著政策鬆動的縫隙,得繼續擴大規模,完成原始資本的積累,為將來進城辦實業打下底子……

  他在別人惶恐不安時,已經悄然站在了時代風口的起跑線上。

  接下來的幾天裡,寧青山敏銳地察覺到了周遭一些微妙的風向變化。

  公社和大隊的一些幹部,透著一股子惶惶不安的試探。

  這天夜裡,大隊書記劉滿倉和趙德厚,兩人跟做賊似的敲開了寧家的門。

  「趙隊長,劉書記,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寧青山問道。

  劉滿倉滿臉愁容,壓低聲音說:「青山啊,公社陳主任這兩天關起門開了好幾個會。上面傳下來的精神模糊不清,誰也摸不准接下來的風向是往左吹,還是往右吹啊。」

  趙德厚也跟在一旁,同樣擔憂發愁,他說道:「是啊!咱們那石料廠和木炭廠剛乾得紅火。」

  「這天一變,萬一政策收緊,再來一出『割資本主義尾巴』,咱們這廠子可就成出頭鳥了!」

  看著他們擔驚受怕的模樣,寧青山是能夠理解的。

  「趙隊長,劉書記,你們把心安安穩穩地放回肚子裡去。」寧青山眼神篤定,語氣之中滿是自信,「你們相信我,咱們這兩個廠,不僅不會被割尾巴,而且風浪過後,還會能變得更大,賺更多的錢!」

  寧青山說得斬釘截鐵,卻沒有去解釋為什麼。

  有些事,現在說出來就是駭人聽聞。

  而且也沒人會相信。

  但他這份從容,還是給趙德厚和劉滿倉兩人吃了一顆定心丸,讓他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段時間以來的種種,讓他們幾乎有了一個本能。

  相信寧青山的不會有錯。

  ……

  這天傍晚。

  殘陽如血。

  寧青山正在新房的院子裡,給黑虎和風刃餵食。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有規律,且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嘎吱——

  院門被推開。

  寧青山抬頭望去。

  只見一個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輕人,靜靜地站在院門口。

  此人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歲,留著乾淨利落的板寸頭,身上穿著一套熨燙齊整的軍裝。

  他五官輪廓分明,眉宇間透著一股常人沒有的凌厲與冷硬。

  最扎眼的是,他的軍裝胸口,別著一枚鋥亮的「三等功」勳章!

  只是站在那裡,那人渾身上下就散發出一種在槍林彈雨里淬鍊過,飲過血的危險氣場。

  「嗚——!」

  「汪汪!」

  原本正在進食的黑虎和風刃,動作猛地一僵,幾乎是同時轉過身。

  兩條狼狗渾身的毛髮瞬間炸起,弓起脊背,齜著鋒利的牙齒,喉嚨里發出充滿敵意和警告的叫聲!

  能讓這兩條生性兇悍的狼犬感覺到極度危險,如臨大敵,那是極少會發生的事情。

  寧青山放下手裡餵食的桶,緩緩站直了身子。

  一雙眼睛微微眯起,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這人。

  「你就是寧青山?」

  年輕人冷冷地先開口,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倨傲。

  「找我有事?」

  寧青山下巴微揚,同樣冷聲回應。

  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氣氛瞬間劍拔弩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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