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夢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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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喜站在原地,看著周培方夕陽下一瘸一拐的身影。

  夕陽燦爛如火,從他頭頂照下來,照在周培方略有些腫脹的臉頰上。

  襯得他單薄的脊骨莫名的有些蕭條。

  江喜急忙上前攙扶住了周培方,十分疑惑不解的問:「主子,娶了郡主真是好事嗎?」

  不知為何,就算是他在譽王府,都有股寄人籬下的難受。

  裡頭的人好似都眼高於頂,並不將他放在眼裡。

  更別提他的主子了。

  江喜知曉自家主子內心是個極高傲的人。

  從前夫人在他跟前,可是好聲好氣的哄著、細心周到的照拂著。

  連一句重話都沒說過。

  如今郡主對他非打即罵,他還得陪著笑臉哄著。

  這真的……值得嗎?

  周培方一頓。

  他望著眼前燒紅了半邊天的夕陽,隨後又是淡淡的說:「以我的身份,能娶了殿下的骨肉,自然是幾世難求的好處。」

  郡主這樣尊貴的身份,驕矜些也是正常。

  周培方說罷,緩慢掀了衣袍上了馬車。

  馬車轔轔,他緩慢掀了車簾,看著譽王府偌大的門楣。

  感受著膝蓋的疼痛,眼底是一片晦暗不明。

  「更何況……郡主是譽王唯一的孩子,你說郡主他日大婚,殿下會拿什麼當成嫁妝呢?」

  馬車外的江喜聞言,瞧著眼前那高大恢弘的譽王府。

  他終於不說話了。

  周培方壓下心頭的思緒,放下車簾,也不願再看。

  光線驟然消失,馬車陷入一片黑暗。

  周培方的臉沉浸在黑暗裡。

  感受著臉頰的疼痛,他緩慢的閉上了眼眸。

  無論如何,今日他的目的已然達成。

  鄭時芙聽了他的話,乖乖回了江南,不會在譽王府給他添堵。

  而每月那二十兩銀子也不必再出。

  挺好的。

  其實周培方最後悔的事情,便是那日在鴻興樓。

  他被鄭時芙的兩句話氣紅了眼,才把那一沓銀票摔在了鄭時芙的臉上。

  等他冷靜下來,想再回去把銀票撿回來的時候,才發覺廂房內空空如也,銀票都被鄭時芙撿走了。

  那一沓銀票起碼有一百兩。

  那一百兩原也不是他的銀子。

  過些時日便是大學士母親的壽宴,這一百兩銀子是他們幾個內閣的小官,湊上一湊,準備置辦一份壽禮。

  他都沒想到鄭時芙被他這樣羞辱,還能把銀票撿回去。

  果然是小門小戶出生,是與郡主不同。

  最後周培方只能自己貼了自己的私房,補上了這個窟窿。

  這也就導致他的手頭是越發的捉襟見肘。

  幸虧……他終於把鄭時芙勸走了。

  …………

  時芙將那日搜集的雪水靜置了幾日。

  雪水完全的澄清,打開蓋來便能聞見一陣清冽的梅香。

  讀書人大抵最是喜歡這樣的雪水的。

  不僅能來釀酒、烹茶,就算是加在墨中,落筆時便能聞見淡淡的梅香,也是獨一份的風雅。

  殿下應當也是喜歡的。

  時芙搜集了最上層的雪水放入白瓷罐中,又是進了裴執玉的書房。

  木門吱呀一聲響。

  窗明几淨,書房內暖烘烘的。

  時芙便見殿下正著一身素衣,正端坐長案前批閱公文。

  天光透過紙糊的窗戶靜靜落在他的側臉,美化他本就優越的骨骼輪廓。

  襯得他眉目愈發清雋,清貴氣十足。

  殿下垂著眼,指尖握著一隻狼毫筆。

  執筆的手骨感強烈,膚質白淨,全然是一副文人的模樣。

  叫人想像不出那樣的手上,指腹竟生著粗糲的繭。


  會磨得人肌膚生疼。

  書房內靜得只能聽見書頁摩擦發出的輕響。

  時芙小心翼翼的闔上木門,還未轉身,便聽見殿下淡淡的聲音傳來——

  「聽聞今日裴淑嫻給了周培方兩個耳光,是你所為。」

  時芙的動作一頓,眼睫輕顫了一下。

  心虛的渾身僵在原地,忽然就不敢轉身了。

  只聽殿下淡淡的聲音:「從前只為魚肉,被佩蘭用一串佛珠輕易誆騙;之後略有長進,卻還是敵不過陳知筠的手段。」

  「如今,倒是大有進步,能悄無聲息的學會反擊了。」

  感受著殿下沉沉的目光緩慢落在自己的脊背上。

  又是順著脊骨一點點往下滑,滑到尾椎。

  似在思量她的屁股挨多少個板子合適。

  時芙緊張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她沒想到殿下的耳目這樣清明。

  她不過是小小使了一個手段,竟不想成效是這樣好。

  竟叫郡主大發雷霆,給了周培方兩個耳光。

  也沒想到還能被殿下這樣輕易的抓住了。

  算計主子,她的屁股大抵是多少個板子都挨得。

  時芙咬著唇瓣的轉過身,努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努力憋出淚花,正打算跪下請罪。

  可一轉頭,對上的竟是殿下含笑的眉目。

  時芙一怔,一時間竟是有些茫然。

  殿下這副神情,怎麼好像是在誇她的意思?

  心中正想著,她便聽見殿下有些喑啞的聲音,就這樣划過她的耳廓。

  「本王就是在誇你。」

  裴執玉朝著她招了招手,又是把她喚到身前。

  「舉一反三,聞一知十。」

  他這個學生,除了將《氓》記得太牢之外。

  其他一切都好。

  時芙手裡捧著白瓷罐,有些恍神朝著書案的方向走去。

  越往裡走,便越能覺察殿下身上的那股沉水香逐漸近了。

  到了此刻,時芙才突然發覺了一件極怪異的事情。

  她算計了殿下的女兒,叫府內流言蜚語、紛紛擾擾。

  算計了殿下的女婿,叫周培方白白挨了兩個耳光。

  可殿下好似不甚在意。

  此刻竟還帶著幾分孺子可教的讚許?

  「一切都是殿下教得好。」

  時芙小聲開口,卻見案桌後的男人忽然好整以暇的掀了鳳眼。

  「本王何時教過你?」

  時芙一頓,聲音更輕了:「夢裡。」

  男人微揚下頜,幽幽的眸光便那樣凝著她。

  「昨夜夢見本王了?」

  男人一字一句的說著,目光划過她水潤的杏眼、飽滿的唇瓣。

  她今日好似塗了口脂。

  就像昨日他回寢臥後夢見的那樣。

  最終,落在她那雙緊扣著白瓷罐的手上。

  手指纖細,手心柔軟。

  他也夢見了她的這雙手。

  嬌氣又難纏。

  指尖時而會因為用力,浮出淡淡的粉霧。

  那個夢中,床帳里都是淡淡的梅花香。

  男人的眼眸忽然暗下來。

  指節輕扣桌面,發出篤篤的兩聲。

  他說:「你夢見本王的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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