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不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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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也知道他知道她知道。

  兩個人都不說破,都不挑明,就那麼曖昧著,像兩棵種在同一個花盆裡的樹,根系早就纏在了一起,可地面上還是各自長各自的枝條,誰也不先伸過去碰一碰對方。

  容宴讓千升來傳話,說書房裡有一本她父親留下來的醫書,讓她過去看看。

  蘇泠到了書房的時候,容宴正站在書案後面,手裡拿著一本發黃了的舊書。

  書頁已經卷了邊,封面上的字跡也模糊了,可蘇泠一眼就認出了那本書。

  那是她父親的,她小時候翻過無數次,每一頁都爛熟於心。

  蘇泠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兩個人的距離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松木香。

  她伸出手去接那本書,容宴沒有鬆開。

  兩個人的手指碰到了一起,都頓了一下,然後同時縮了回去。

  那本書掉在了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兩個人都沒有去撿。

  沉默了幾息,容宴彎下腰把書撿了起來,遞給她。

  這一次他沒有碰到她的手指。

  「你父親的書。上面有他寫的批註,你看看有沒有用得上的。」容宴深吸了一口氣,這樣近的距離,他還有些不自在。

  可是蘇泠看到他的行為後,並沒有推開他,正說明,他有機會。

  蘇泠接過書,翻開。

  裡面的批註確實是她父親的筆跡,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頁邊。

  她的手指在那些字跡上慢慢撫過,像是在撫摸父親的手。

  她的眼眶有些紅,聲音也有些哽咽了。

  「大人。」

  「我父親......我父親真的走了麼?若是真的走了,您為何還要珍藏他的東西?」

  容宴沉默了片刻,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他是我老師。我年少時跟他讀過書,他教了我很多東西。」

  「後來他出了事,我在獄中見過他最後一面。」

  「他托我照顧你。」

  「這些本就是你的東西,我自然是要替老師保管好的,」

  蘇泠的眼淚掉了下來,無聲無息的,一滴一滴地砸在那本舊書的封面上,封面上染開水漬。

  容宴沒有回頭,可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從袖子裡取出一塊帕子,遞到身後。

  蘇泠接過帕子,擦了擦眼淚。

  帕子是月白色的,上面繡著一枝墨竹,繡工精細,竹葉的脈絡都一根一根地繡了出來。

  那是他貼身用的帕子,上面有他的氣息。

  蘇泠沒有把帕子還給他,她把它折好,收進了自己的袖子裡。

  容宴轉過身來的時候,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從那天起,容宴找各種理由讓蘇泠來書房。

  有時候是有一本醫書你看看,有時候是你父親以前的親筆信,有時候是幫我看看這份摺子上的藥名對不對。

  理由一個比一個牽強,一個比一個經不起推敲。

  可蘇泠每次都來,來了就不想走,走了就想再來。

  他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了。

  從站在書案的兩頭,到站在書案的同一側。

  從隔著一個座位,到肩並著肩。

  從偶爾碰到手指會同時彈開,到碰到了也不躲,就那麼放著,像兩根長在一起的樹枝,纏上了就分不開了。

  容宴對蘇泠的照顧也越來越細緻。

  她咳嗽了一聲,第二天桌上就會多一碗冰糖雪梨。

  她說了一句今天的茶有些苦,第二天茶就換成了她愛喝的龍井。

  她在花園裡多站了一會兒,第二天迴廊上就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鋪著厚厚的棉墊,坐上去軟軟的、暖暖的。

  他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挑明,就是默默地做,默默地把那些她隨口一提的東西,一樣一樣地送到她面前。

  有一天傍晚,蘇泠在偏院裡畫畫。


  她畫了一幅山水,畫得不好,山不像山,水不像水,她自己看著都覺得好笑。

  容宴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進來,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

  「這裡不對。」容宴道。

  他伸出手,從蘇泠手裡拿過筆,在紙上添了幾筆。

  山就有了稜角,水就有了波紋,整幅畫像是活了過來。

  蘇泠看著那幾筆,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為那幾筆畫得好,是因為他的手握著筆的時候,指節蹭到了她的手指。

  他的體溫從她的指背傳過來,溫溫的,像是一股細細的暖流,從她的手指流進了她的心裡。

  「大人。」蘇泠喊道。

  「嗯。」容宴道,目光還落在畫上。

  「您以前教過我畫畫的。」

  容宴的手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洇開了一小團墨漬。

  「記得。」容宴心裡一緊,他也察覺得到,兩個人很曖昧。

  蘇泠沒有再說話。

  她低下頭,看著那幅畫,看著他添的那幾筆,心裡的那股暖流變成了潮水,一波一波地湧上來,涌得她眼眶都紅了。

  她知道自己動心了。

  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天崩地裂的動心。

  是一種更安靜的、更緩慢的、像春天的草從土裡鑽出來一樣的動心。

  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也許是容宴說因為你是蘇泠的那個夜晚。

  也許是容宴替她擦眼淚的那個午後。

  也許是容宴每次看到她嘴角都會微微彎一下的那個瞬間。

  她只知道她越來越想見他,越來越不想離開他,越來越覺得這個人是她這輩子遇到過的最好的人。

  可他是容宴。

  是容沂舟的父親。

  是她名義上的公公。

  這個身份像一堵牆,橫在她面前,怎麼都翻不過去。

  蘇泠把那些念頭壓了下去,深吸了一口氣。

  「大人,這幅畫能送給我嗎?」蘇泠道。

  容宴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蘇泠把畫小心地捲起來,用絲帶系好,抱在懷裡。

  畫上還有他的溫度。

  她抱著那幅畫回了偏院,把它放在桌上,展開,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那幾筆添上去的墨跡上輕輕撫過,像是在撫摸他的手。

  有一天,容宴讓人來傳話,說晚上在花廳備了飯菜,請她過去一起吃。

  蘇泠到花廳的時候,容宴已經坐在那裡了。

  桌上擺著幾道菜,都是她愛吃的。

  清蒸鱸魚、糖醋排骨、蒜蓉時蔬、雞湯燉豆腐。

  還有一壺酒,溫過的,冒著熱氣。

  容宴看到她進來,站了起來。

  「坐。」容宴道,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蘇泠坐了下來,芙蕖退了出去,花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容宴拿起酒壺,給蘇泠倒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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