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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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侯府時,天已經大亮了。

  容宴下了馬車,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表情很低沉,那張臉冷得像一塊從冰窖里搬出來的石頭。

  眉眼間壓著一層厚厚的陰雲,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天。

  容沂舟跟在他身後,從馬車上跳下來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摔在地上。

  他跪了一整夜,膝蓋已經腫了,每走一步都疼得他直抽冷氣。

  可他不敢吭聲,咬著牙一瘸一拐地跟在容宴後面。

  千升站在門口,看到容宴手臂上的血跡,臉色變了一下。

  隨後低下頭行了個禮,側身讓開了路。

  容沂舟看著容宴的背影,心裡七上八下的,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他的胸腔里翻來翻去地攪。

  他在想,這次又是什麼處罰?再停一段時間職?還是再跪一晚上?

  或者是打板子?關禁閉?罰俸祿?

  他在腦子裡把容宴可能用的手段過了一遍。

  停職就停職,跪就跪,打就打,關就關,反正他也不是沒受過罰。

  可他又覺得不對,這次的事好像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他犯錯,容宴罰他,是因為他耽誤了軍務,是因為他在朝中惹了事,是因為他讓容家丟了臉。

  那些罰都是公事公辦的罰,罰完了就過去了,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這次不一樣,這次不是因為軍務,不是因為朝堂,不是因為容家的臉面,是因為蘇泠。

  忽然,有個恐怖的想法從他腦海中炸開。

  容沂舟想不明白,為何父親會如此袒護蘇泠。

  他從來沒有見過容宴對誰這樣上心過。

  容宴這個人,對誰都是冷冷淡淡,不遠不近的。

  對朝中大臣是這樣,對家裡的下人也是這樣,對他這個兒子也是這樣。

  可他對蘇泠不一樣。

  容沂舟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他就是覺得不一樣。

  容宴看蘇泠的目光,跟看別人的目光不一樣。

  那種不一樣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想根本不會注意到。

  容沂舟甩了甩頭,把那個念頭甩了出去。

  他在想什麼?

  容宴是是看著他長大的父親,是他這輩子最敬畏的人。

  容宴怎麼可能會對蘇泠有什麼想法?

  那是大逆不道的事。

  容宴不是那種人。

  容宴是榮恩侯,是朝中重臣,是最講究規矩禮法的人。

  他不會做那種事。

  容沂舟把這些念頭壓了下去,跟著容宴走進了書房。

  容宴在書案後面坐了下來。

  他沒有換衣裳,那件沾了血的直裰還穿在身上。

  血跡已經幹了,變成了暗褐色,皺巴巴地貼在布料上。

  他的左臂垂在身側,沒有放在桌上,大概是傷口還在疼,動一下就扯得生疼。

  容沂舟站在書案前面,低著頭,垂著手,像一個等著先生訓話的學生。

  和以前無數次一樣。

  他的腿還在發抖,膝蓋腫得褲子都繃緊了,可他不敢做任何可能會讓容宴覺得他不恭敬的事。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容沂舟的心跳得很快。

  暴風雨來臨之前總是最安靜的,越是安靜,砸下來的東西就越重。

  容宴終於開口了。

  「將軍的名號,你不用再擔了。」

  他的嗓音如一汪沉水,無一絲溫度。

  話音剛落,容沂舟整個人像是被人從頭頂潑了一盆冰水,從頭髮絲涼到了腳後跟。

  容沂舟猛地抬起頭來,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縮成了一個針尖。

  他看著容宴的臉,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他沒有找到。

  容宴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冷冷地看著他,居高臨下。


  好似他們是陌生人。

  「父親,您說什麼?」容沂舟的聲音在發抖,抖得不像他自己的。

  容宴沒有再說話,眼神里的壓迫感快要溢出來。

  「我會找個合適的理由,讓陛下撤銷你將軍的職務。」容宴道。

  容沂舟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父親,您不能這樣。」他道,聲音又沙又澀。

  「有何不可?」容宴將身子靠在椅背上,面色依舊低沉。

  「因為我沒有做錯什麼!」容沂舟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之後的歇斯底里。

  他平時不敢這麼給容宴說話,可這是他賴以生存的榮耀,沒了它,自己什麼都不是!

  「蘇泠是我的妻子!我對她做什麼都是天經地義的!」

  「我又沒有在外面胡來,我是在跟我自己的妻子圓房,我做錯了什麼?」

  容宴看著他,唇角輕輕扯了扯,帶著諷刺。

  「你給她灌了藥。」

  容沂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在她不願意的情況下強迫她。」

  「你做的這些事,哪一件是你作為丈夫天經地義可以做的?」

  「你覺得,你不該受到懲罰麼?」

  容宴的側臉隱在暗處,氣壓驟低,像活閻羅。

  容沂舟的臉漲得通紅,從白到紅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時間。

  帶著被戳穿了之後的惱羞成怒。

  「可是她是我的妻子!」容沂舟吼道,聲音大得書房裡的窗戶都在嗡嗡地響。

  「就算我做了什麼,那也是我們夫妻之間的事!輪不到外人來管!」

  「外人?」容宴重複了這兩個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淡。

  「父親,我不是說您是外人……」容沂舟意識到自己失言了,聲音一下子低了下來,帶著一種慌張的補救。

  「我是說,這件事不應該鬧到撤職這麼嚴重。您不能因為蘇泠就把我的官職撤了,這不公平。」

  容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公平?」

  「你跟寧承月在你妻子的床上翻雲覆雨的時候,想過公平嗎?」

  容沂舟的臉從紅變成了紫,紫得發黑。

  「你在詔獄裡讓你妻子認罪、說就算她做了你也原諒她的時候,想過公平嗎?」

  容沂舟的拳頭攥緊了,指節捏得咯咯響。

  「你當著滿府下人的面寫休書把你妻子趕出家門的時候,想過公平嗎?」

  容沂舟的眼眶紅了,紅得像是在滴血。

  「你現在來跟我講公平?」容宴道,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容沂舟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

  可他沒有讓它們掉下來,他咬著牙,咬著嘴唇,咬得嘴唇都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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