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善後,就當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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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田的眼淚終於流幹了。

  她靠在周牧塵懷裡,像一隻被暴雨淋透的鳥——翅膀濕了,飛不動了,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的手垂在身側,不再捶打,不再推搡,只是靜靜地垂著,指尖微微發涼。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像一面鼓敲在她心上。她閉著眼睛,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不再急促,不再顫抖,但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涼。

  周牧塵不敢動。他抱著她,一動不動,像抱著一件易碎的珍寶,怕一鬆手就會碎,怕一動就會裂。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打在自己胸口,溫熱的,一下一下,像一隻疲憊的小貓。她的睫毛掃過他的皮膚,痒痒的。他低頭看著她的頭頂——頭髮亂糟糟地披散著,幾縷碎發被淚水打濕,貼在臉頰邊。

  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想幫她理一理那些碎發,最終還是忍住了。他沒有資格碰她。那些痕跡,那些眼淚,那些恐懼,都是他造成的。他沒有資格碰她,沒有資格安慰她,沒有資格做任何事。

  窗外陽光從淡金變成金黃,從金黃變成亮白,光影在地板上緩緩移動,一寸一寸,像時光的腳步,不緊不慢。他沒有鬆開,她也沒有推開。兩個人就這樣抱著,像兩尊雕塑,像兩棵根系纏繞在一起的樹,分不清誰是誰的枝,誰是誰的葉。

  「周牧塵。」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哭過之後特有的乾澀。

  「嗯。」

  「你放開我。」

  他沒有動。

  「放開我。」她的聲音大了一些,但沒有剛才那種尖銳和憤怒了,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周牧塵慢慢鬆開了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從她的背上、腰間、肩上鬆開,像在解開一道纏繞了很久的繩索。她的手從他身上滑落,垂在身側,像兩片枯萎的葉子。她退了兩步,低著頭,沒有看他。

  「你走吧。昨晚的事,就當沒有發生過。」她的聲音很冷,像冬天的風,像結了冰的湖面。

  周牧塵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又慢慢鬆開。他看著她的臉——紅腫的眼睛,乾裂的嘴唇,蒼白的臉色,脖子上那些觸目驚心的青紫色痕跡。整個人像一朵被暴風雨打蔫的花,沒有了往日的光彩。他的喉嚨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景田——」

  「我說了,就當沒有發生過。」她沒有抬頭,聲音更冷了,冷到骨頭裡,「我不需要你的補償,不需要你的負責,不需要你可憐我。我只要你走,現在就走。」

  周牧塵看著她那副強撐的樣子,心裡忽然疼了一下——不是尖銳的疼,是鈍鈍的、悶悶的疼,像有人拿一塊石頭壓在他心口上。她像一隻遍體鱗傷的小獸蜷縮在角落裡,豎起全身的刺,不讓任何人靠近。不是因為她堅強,是因為她太痛了,痛到不敢再讓任何人靠近,怕被再次傷害,怕被再次踐踏,怕再次失去僅剩的那點尊嚴。那些刺不是為了傷害別人,是為了保護自己。

  他知道自己應該走,留下來只會讓她更痛苦。可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他想說對不起,想說一萬遍對不起,想說這輩子都會記得她、都會虧欠她。可那些話在喉嚨里滾了一遍又一遍,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對不起有什麼用?能抹去昨晚那些痕跡嗎?能撫平她心裡的傷口嗎?能讓她忘記那些恐懼和疼痛嗎?不能。所以他不說。不是不想說,是不配說。

  「好。我走。」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自己的衣服——襯衫皺巴巴的,扣子掉了兩顆;褲子沾了灰;襪子少了一隻,不知道丟在了哪裡。他一件一件地穿上,動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種儀式。他的手指在發抖,扣子扣了好幾次才扣上。

  穿好衣服,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

  「景田,對不起。」他沒有回頭。

  她沒有回答。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景田的身體終於垮了。

  她像一座被掏空了的沙雕,在潮水退去後轟然倒塌。她跌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膝蓋里,痛哭出聲。不是剛才那種壓抑的、無聲的哭,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哭自己的愚蠢,為什麼要去管那個醉鬼;哭自己的無力,為什麼推不開他;哭自己的清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沒了;哭自己的未來,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她哭得像個孩子,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上氣不接下氣。

  元一從門口走進來,蹲在她身邊,用頭輕輕蹭著她的腿。銀白色的機械狗,冰藍色的眼睛,幽藍色的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它不會說話,不會安慰,不會給她遞紙巾。它只會蹲在那裡,用頭蹭她,一下一下,很輕很輕,像在說:主人,我在呢。


  她抱住元一,把臉埋在它冰涼的金屬外殼上。它一動不動,任由她抱著。她的眼淚滴在元一的裝甲上,順著光滑的表面滑下去,一滴一滴,像清晨的露珠。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哭到最後,眼睛乾澀得再也流不出淚,嗓子啞得發不出任何聲音,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像被抽空了一樣,軟綿綿地靠在元一身上。她閉著眼睛,腦海里全是昨晚的畫面——那些掙扎,那些恐懼,那些喊不出口的「不要」。每一個畫面都像刀子一樣剜著她的心。

  她不是沒有想過報警。可報警了又能怎樣?他是周牧塵,千億富豪,軍方特聘專家,無數人眼中的天之驕子。誰會相信她?所有人都會說是她勾引他,是她主動送上門的,是她想攀高枝。那些流言蜚語比刀子還鋒利,一刀一刀割在她身上。她承受不起,她的家人也承受不起。她能怎麼辦?只能打碎牙齒往肚子裡咽。

  她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吊燈是水晶的,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刺得她眼睛疼。她伸出手遮住那道光,手背上有幾道紅痕,不知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她看著那些痕跡,忽然覺得很可笑。她是景田,人間富貴花,無數人羨慕的對象。她有錢有貌有地位,什麼都不缺,什麼都不用愁。可此刻她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沒有了清白,沒有了尊嚴,沒有了驕傲。她覺得自己髒了,從裡到外,從上到下,再也洗不乾淨。

  她又哭了一會兒,哭到眼淚流干,嗓子啞了,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她站起來,腿軟得站不穩,扶著牆走進衛生間。花灑打開,熱水從頭頂澆下來,沖刷著她的身體。她站在水下,低著頭,看著那些水流順著身體往下淌,看著那些青紫色的痕跡在水流的沖刷下依然清晰可見。她伸出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痕跡——疼,鑽心地疼。她用沐浴露搓了一遍又一遍,皮膚搓得通紅,那些痕跡還是消不掉。她蹲下來抱住膝蓋,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忘記?忘不掉。原諒?做不到。恨他?恨了又能怎樣?她的人生已經被徹底改變了,再也回不到從前了。那個無憂無慮、什麼都不用愁的景田,死在了昨晚。活下來的,是一個遍體鱗傷、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未來的陌生人。

  她關掉花灑,擦乾身子,裹著浴巾走出衛生間。

  元一還蹲在臥室門口,冰藍色的眼睛望著她,尾巴輕輕搖了一下。她走過去,彎腰摸了摸元一的頭。

  「元一,我該怎麼辦?」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元一歪了歪頭,用腦袋蹭了蹭她的手心。

  她看著元一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著那銀白色的金屬外殼,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悲傷。他是創造元一的人,是她曾經欣賞過、敬佩過、甚至心動過的人。她在他的發布會上見過他——西裝筆挺,站在聚光燈下,從容不迫,像天生的王者。那時候她以為他是一個正直的、有擔當的、值得尊敬的人。此刻她知道了,他不過是一個酒後亂性的混蛋,一個毀了她清白卻只會說「對不起」的懦夫。

  可她又想起了他在夢裡叫的那個名字——茜茜,劉一菲。他有女朋友,他很愛她,愛到在夢裡都叫她的名字。他的心裡只有她,從始至終只有她,從來都沒有過別人的位置。她只是他酒後的一場錯誤,一個可以被「補償」和「負責」打發的麻煩。

  她冷笑了一聲。不是嘲笑他,是嘲笑自己。

  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高領毛衣遮住了脖子上的痕跡,長褲遮住了腿上的痕跡。頭髮紮成馬尾,臉上化了一點妝,遮住了紅腫的眼睛和蒼白的臉色。她站在鏡子前端詳著自己,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還是那個光鮮亮麗、無懈可擊的景田。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層光鮮亮麗的外殼下面,全是裂痕。

  她拿起手機,屏幕上有很多未接來電和未讀消息——全是媽媽打來的,還有幾個朋友的。她沒有回。關掉手機,把它扔在沙發上。她現在不想跟任何人說話,只想一個人待著。

  元一走過來蹲在她腳邊。她看著元一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忽然想起劉一菲——她也有機械狗——元寶,元一與元寶都是周牧塵親手製造的,他把它們送到了不同主人的手中,也把她們推到了同一個男人的身邊。

  她苦笑了一下。她坐在地毯上,靠在床邊,抱著元一,望著窗外。

  窗外陽光很亮,照得整條街白花花的。行人匆匆,車流如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煩惱、自己的故事。她的故事從今天起多了一頁——一張她不想翻開、卻永遠也撕不掉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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