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夜深人不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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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很豐盛。劉小麗做了六菜一湯,糖醋排骨、紅燒魚、孜然牛肉、香菇燉雞、蒜蓉西蘭花、番茄炒蛋,還有一鍋排骨蓮藕湯。糖醋排骨炸得酥脆,裹著晶瑩的糖醋汁,咬一口外焦里嫩;紅燒魚煎得兩面金黃,淋上醬汁後魚肉鮮嫩入味;孜然牛肉爆得恰到好處,孜然的香氣混著辣椒的辛香,讓人食慾大開;香菇燉雞用的是土雞,燉了一整個下午,湯濃肉爛,筷子一夾就骨肉分離。每一道菜都是周牧塵愛吃的,每一道菜都透著劉小麗的心意。

  三個人坐在餐桌前,燈光暖黃色的,照得整個餐廳溫馨而明亮。周牧塵吃了兩碗飯,又喝了一碗湯,撐得靠在椅背上不想動。劉一菲也吃了不少,她以前胃口不好,一頓飯吃不了幾口就放下了。但服用了完美長青一號之後,她的身體機能全面恢復,新陳代謝加快,胃口也變好了。

  劉小麗看著女兒吃得香,心裡說不出的高興。她給劉一菲夾了一塊排骨,又給周牧塵夾了一塊魚肉,嘴裡念叨著:「多吃點,你們年輕人,不多吃點怎麼行。」

  「媽,你自己也吃。」劉一菲給她夾了一筷子西蘭花。

  劉小麗笑了,把西蘭花放進嘴裡,慢慢嚼著。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麼。不是品味西蘭花的味道,是品味這種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的感覺。她等了很久,等了二十多年,從劉一菲出生到現在,她一直在等這一天。等女兒長大,等女兒懂事,等女兒找到一個值得託付的人,等女兒帶著那個人回家吃飯。現在,她等到了。

  吃完飯,周牧塵幫劉小麗收拾碗筷。劉一菲想幫忙,被劉小麗趕出了廚房:「你去歇著,今天累了一天了。」劉一菲只好坐在客廳沙發上,打開電視。電視裡在放什麼,她沒看進去。她的目光一直往廚房的方向飄。

  廚房裡,周牧塵繫著圍裙站在水池邊洗碗,劉小麗站在他旁邊擦盤子。兩人誰都沒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他洗好一個碗,遞給她,她接過來擦乾,放進碗櫃裡。一個遞,一個接,行雲流水,像做過無數遍。

  劉小麗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修長的手指在泡沫中穿梭,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慨。這個年輕人,第一次來家裡的時候,連廚房的門都不敢進,站在門口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手足無措,緊張得手心出汗。現在他繫著圍裙站在水池邊洗碗,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己家,自然得像是這個家的一部分。他變了,變了很多。不是變得陌生了,是變得親近了。從客人變成家人,從「茜茜的男朋友」變成「我們家牧塵」。

  「牧塵。」她開口。

  「嗯?」他轉過頭,看著她。

  「謝謝你。」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謝謝你為茜茜做的一切,也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周牧塵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阿姨,您不用謝我。茜茜的事就是我的事,您的事也是我的事。」

  劉小麗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繼續擦盤子,沒有說話。但她的嘴角的笑容,卻是藏都藏不住。

  洗完碗,周牧塵和劉一菲在客廳陪劉小麗看了一會兒電視。電視裡在放一部年代劇,講的是幾十年前的故事。劉小麗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被某個情節逗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十點多,劉小麗打了個哈欠。「困了,我先去睡了。你們也早點睡。」她站起來,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客廳里只剩下兩個人。周牧塵和劉一菲靠在沙發上,誰都沒說話。電視還開著,聲音調到很小,像背景音樂。元寶趴在茶几旁邊,已經睡著了,尾巴搭在地板上,呼吸均勻。

  劉一菲靠在他肩上,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畫得很慢,很輕。

  「周牧塵。」她的聲音很輕。

  「嗯?」

  「你說,我媽明天服用了完美長青一號,會變成什麼樣?」

  周牧塵想了想。「會比現在年輕很多,皮膚會變好,皺紋會消失,頭髮會變黑,身體會變健康。她會像你一樣,回到年輕的身體狀態。」

  「那她會不會變得太年輕?年輕到別人認不出來?」劉一菲有點擔心。

  「不會。」周牧塵說,「完美長青一號不是整容,不會改變一個人的五官和基本面貌。它只是把身體狀態恢復到最佳。你媽還是你媽,只是更年輕、更健康、更漂亮了。」

  劉一菲點點頭,不再問了。她閉上眼睛,靠在他肩上,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夜漸深了。周牧塵關了電視,把劉一菲抱起來,走進客房。客房在走廊盡頭,床鋪得很整齊,被子上還帶著陽光的味道,是劉小麗白天曬過的。他把劉一菲放在床上,幫她蓋好被子。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


  周牧塵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然後關燈,躺在她身邊。

  走廊盡頭的另一間臥室里,劉小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她閉上眼睛,腦海里就浮現出周牧塵說的話——「明天就把藥帶過來給您服用。」

  重返青春。那是多麼夢幻的事啊。她年輕時看過一部電影,講一個人喝了一種神奇的藥水,一夜之間變年輕了。她當時覺得那只是電影,是編出來的故事,是哄人開心的童話。她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很軟,帶著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又翻了個身,仰面躺著,望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盞吊燈,燈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她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她還是睡不著。

  她坐起來,靠在床頭,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看了一眼——凌晨一點。她嘆了口氣,放下手機,掀開被子,下了床。腳踩在地板上,涼涼的,從腳底一直涼到心裡。她披上一件薄外套,輕輕拉開門,想出去坐坐,讓自己冷靜一下。

  走廊里很安靜。壁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把整條走廊照得溫暖而柔和。她的腳步聲在地板上很輕,幾乎聽不見。她走到客廳,剛要拐進去,忽然聽見了什麼聲音。

  那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斷斷續續的,像有人在低聲哭泣,又像在輕聲嘆息。如泣如訴,像是在遭受巨大的折磨。那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在深夜的寂靜中,每一個音節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氣里。

  劉小麗愣住了。她站在走廊中央,一隻手扶著牆壁,另一隻手捂著胸口。她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她是過來人。她當然知道那是什麼聲音。那種聲音,她年輕的時候也發出過。那是女人在最親密的時候才會發出的聲音,是快樂到了極致才會溢出的呻吟。

  她應該迴避的。她應該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戴上耳機,假裝什麼都沒聽見。但她沒有。她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開。她的身體不聽使喚,它靠在牆上,耳朵豎起來,捕捉著每一個音節。

  那聲音還在繼續。有時高,有時低,有時急促,有時綿長。像一首曲子,有起有伏,有高潮有低潮。她聽著那首曲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不是尷尬,不是害羞,是一種說不清的燥熱。像有一團火在身體裡燃燒,從胸口燒到小腹,從小腹燒到四肢,從四肢燒到指尖。

  她活了五十多年,經歷過兩段婚姻,生過孩子,以為自己什麼都懂了。但此刻,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被那種聲音撩撥得面紅耳赤、心跳加速、口乾舌燥。

  她靠在牆上,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一些畫面——不是具體的畫面,是一些模糊的、朦朧的、像被水霧蒙住的畫面。有光,有影,有交纏的身體,有急促的呼吸。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里轉來轉去,轉得她頭暈目眩。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站了多久,只知道那聲音一直沒有停。它像一條河流,在深夜的寂靜中緩緩流淌,流進她的耳朵里,流進她的心裡,流進她身體裡最隱秘的角落。

  她的腿開始發軟。膝蓋微微顫抖,像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她扶著牆,慢慢蹲下來,坐在地板上。地板是木質的,涼涼的,隔著薄薄的睡褲,那股涼意從臀部一直蔓延到全身。

  她抬頭看著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門。門縫裡透出一線光,暖黃色的,像一條細細的絲帶。那聲音就是從門縫裡透出來的,和那道光一起,在走廊里瀰漫。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兒。想起她那柔弱的身軀,纖細的腰肢,白皙的皮膚,小巧的手腳。她不知道那樣的身體,是如何承受這種狂風暴雨的。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那聲音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從凌晨一點到凌晨四點。

  她想起自己年輕時,最長的一次也不過半個多小時,就已經精疲力竭、渾身酸軟了。她的女兒,是如何堅持下來的?是愛情的力量嗎?還是那個男人太強了?

  她忽然有點心疼女兒。心疼她那么小的身體,要承受那麼大的衝擊。心疼她那麼弱的體質,要配合那麼強的男人。心疼她那麼乖的性格,寧願自己受苦也不願意讓對方停下來。

  但她也有一點羨慕。不是羨慕女兒,是羨慕那種被愛、被需要、被渴望的感覺。那種感覺,她已經很久沒有體驗過了。從上一段婚姻結束到現在,十幾年了,她一個人睡,一個人醒,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沒有人抱她,沒有人吻她,沒有人用那種眼神看她。

  她以為她已經習慣了。她以為她已經不需要了。她以為她已經過了那個年紀,不該再有那些念頭了。但此刻,她聽著那些聲音,身體裡的那團火燒得越來越旺,燒得她坐立不安,燒得她口乾舌燥,燒得她忍不住夾緊了雙腿。


  她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里。她的臉很燙,像被火燒過一樣。她的手很涼,貼著臉頰,冰火兩重天。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活了五十多年,從來不知道自己會這樣。

  走廊盡頭的聲音終於停了。凌晨四點,萬籟俱寂。只有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不緊不慢。

  劉小麗在地板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她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腿還是軟的,站不穩,晃了一下。她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等那股眩暈過去,然後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

  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她的心跳還是很快,臉還是很燙,身體裡那團火還沒有完全熄滅。她走到床邊,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望著天花板。那盞吊燈還在那裡,燈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她盯著那盞燈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酸了。她閉上眼睛,腦海里還是那些聲音,那些畫面,那些她不該聽、不該想、不該感受的東西。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很軟,帶著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又翻了個身,仰面躺著,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在被窩裡。

  黑暗。溫暖。安靜。她終於有點困了。但她的腦子裡還是很亂,像有一團亂麻,怎麼都解不開。她想,明天,她就要服用那種藥了。完美長青一號,能讓她重返青春的藥。

  她忽然有點害怕。不是怕藥有問題,是怕自己變年輕了之後,那顆心也會跟著變年輕。那顆已經沉寂了十幾年的心,會不會重新跳動起來?那顆已經乾涸了十幾年的心,會不會重新濕潤起來?那顆已經死了十幾年的心,會不會重新活過來?她不知道。她不敢想。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但那些聲音還在她耳邊迴響,像一首單曲循環的歌,怎麼都關不掉。

  窗外,天快亮了。東方的天際線上泛起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城市的燈光一盞一盞地熄滅。劉小麗終於睡著了,眉頭微微蹙著,嘴唇微微抿著,手指攥著被角,像是在做什麼不太好的夢。

  走廊盡頭的那扇門開了。周牧塵走出來,穿著睡衣,頭髮有點亂。他走進衛生間,洗了把臉,對著鏡子看了看。鏡子裡的人,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那是熬夜的痕跡。但他不在乎,他精神很好,好得不得了。

  他走出衛生間,經過劉小麗的房間時,腳步頓了一下。門關著,裡面沒有聲音。他看了一眼,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不知道,門後面的那個女人,一夜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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