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他想起那雙狐狸一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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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沿著官道不緊不慢地走著,車輪碾過秋日乾燥的塵土,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陸珩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手裡捏著那捲翻了一半的公文,像是累了。

  青竹坐在車轅上,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側過頭,隔著車簾低聲問了一句:「爺,今晚是回城南別院,還是回侯府?」

  陸珩的眼皮沒有抬,聲音淡淡的,帶著幾分慣常的隨意:「別院。」

  這是他下意識的回答,像過去許多年一樣。

  他不常回侯府,那裡沒有他的私產,只有聖上的賞賜鎖在庫里,和一些他懶得處理的舊物。

  他真正的日子在別院,清淨,離朝堂近,想見誰不想見誰都由他自己說了算。

  青竹沒有立刻應聲,隔了一會兒才輕聲道了一句:「爺,那……昭雲姑娘呢?」

  陸珩的手指在公文邊緣頓了一下。

  他才想起來,昨天他把那個小丫頭帶回了蒼瀾院。

  他把她抱回去的時候沒想太多,也沒想好該如何處置她。

  按理說,她已經被他帶回院子裡,外頭的人都會覺得她是他的人了。

  他可以收她做通房,給她一個名分,從此安安穩穩地待在他的羽翼下。

  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事,她偏偏不願意。

  他騙她說讓她當掌事丫頭,說等事辦完了就放她出府。

  她信了,安安分分地待在他的院子裡,替他擋著陳家女,管著那些瑣碎的事。

  可他知道,那些話是哄她的。

  她以為自己在替他做工,以為做完這些事就能拿著身契走人。

  可他不打算讓她走了。

  他想起她那天跪在祖母屋裡時說的話。

  她說她想要自由,想過自己的日子,不想看任何人的臉色。

  陸珩不明白。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案子了。

  衙門的卷宗里,都察院的文書上,那些被呈到他案頭等待批覆的摺子里,寫滿了平民女子的下場。

  被人牙子轉賣三回的,被夫家虐待至死的,孤身一人流落街頭染了風寒無人問津的,為了幾兩銀子把自己賣進腌臢地方的。

  平民女子生活艱難,她出了這道門,能去哪裡?

  她在侯府里雖然是個丫鬟,可是吃穿用度比外面不知好了多少。

  況且即便是做通房,也是許多人求都求不來的位置。

  陳家女不就如此嗎?

  無名無份也要擠進蒼瀾院。

  可她不願意。

  她寧可出去過那種朝不保夕的日子,也不願意留在他身邊。

  她以為的自由是每天不用看人臉色。

  可真正的自由,是要用命去換的。

  她一個孤身女子,沒有戶籍,沒有靠山,沒有立身的本事,出了這道門,她拿什麼活?

  他想起那些卷宗里的名字。

  她們也曾以為出去就能活,可最後呢?

  有些人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陸珩靠在車壁上,閉著眼,那捲公文擱在膝頭,沒有翻開。

  他想起那次在偏院裡,她倒在他懷裡的時候,手攥著他的衣襟,分明攥得很緊。

  可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留戀,也沒有上了他的榻的驚喜。

  她甚至什麼都不要。

  她想要的是什麼?

  陸珩問過自己很多遍,可他只知道,她想要的東西,他不一定能給。

  或者私心點說,他不想給。

  馬車在侯府門口停穩,陸珩下了車,卻沒有立刻往門裡走。

  他站在石階上,夜風從門洞裡穿過來,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

  他忽然停住了,轉過身,看著身後的青竹,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

  「我生得很貌丑?」

  青竹猛地抬起頭,瞳孔地震,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聲音都變了調,又急又快,像是生怕晚了一瞬主子就會誤會什麼:「爺這是哪裡的話?!」


  「爺要是貌丑,京城裡那些公子哥兒就沒法見人了!」

  「您忘了前幾年那些閨秀們為了在您跟前露個臉,連詩會都搶著去?」

  陸珩「嗯」了一聲,語氣淡淡的。他想了想,又問:「那我的身家,難道還是太低?」

  青竹深吸一口氣,像是被這個問題噎了一下,隨即掰著手指頭開始數:「爺,您弱冠之年就進了內閣,如今是正二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兼內閣學士,聖上最倚重的心腹,永寧侯府嫡出的世子爺——」

  「您要是身價低,那滿京城那些公子哥兒豈不是要餓死?」

  「且不說聖上的賞賜,單說您名下的私產,光是宅子就有——」

  「行了。」

  陸珩打斷他,「知道不低。」

  他頓了頓,像是還在琢磨什麼,又問,「那我生來不招女兒家喜歡?」

  青竹終於忍不住了,聲音裡帶上了幾分無奈的嘆息:「爺,您忘了您十五歲那年,京城裡多少閨秀為了您的生辰,想方設法往侯府遞帖子?」

  「那時候,提親的人門檻都踏破了好幾回,也就是這兩年您任上的官職肅殺之氣重了些,才少了那些狂蜂浪蝶。」

  陸珩聽完,沒什麼表情。

  他本來也只是短暫的疑惑,對自己的條件他心裡清楚得很。

  他只是在想,既然他什麼都有,該有的一樣不缺,那她到底為什麼不想要他?

  可他沒再問了,他知道問再多也沒用。

  青竹給不了他答案,她更不會告訴他。

  他轉過身,準備往門裡走。

  青竹跟在他身後,猶豫了一下,像是怕他再問出什麼更讓人招架不住的問題,趕緊換了個話題:「爺,您是在擔心昭雲姑娘被表小姐欺負?」

  陸珩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失笑。

  那笑意很淡,像夜風拂過湖面,不留痕跡。

  「我有什麼好擔心的?」

  蒼瀾院的事他向來不操心,青竹打理得妥妥帖帖,用不著他過問。

  聖上的賞賜鎖在庫里,府里更沒人敢動。

  陳家的事他心裡有數,要不是為了那盤棋,他不會放任母親把人塞進來。

  至於蒼瀾院被誰住進去,又或者被誰當成自己的地盤——他確實不在意。

  至於那丫頭……

  他想起那雙狐狸一般的眼睛。

  她難道會讓自己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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