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在其位，謀其政
哈爾濱第一機械廠。
往日裡機器轟鳴，井然有序的廠區，今天卻籠罩在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氛圍中。
廠長辦公室內煙霧濃厚得幾乎睜不開眼。
薛鵬飛沉著臉，坐在辦公室後，保衛科和政治部的幾個負責人低著頭，屏著呼吸站在一旁。
桌上擺著的是剛剛由市公安局和廠里保衛科聯合蓋章的緊急處理報告。
「行了，既然已經查實，人已按住了，就直接移交進去吧。」
薛鵬飛有些疲憊地揮了揮手，
「天亮之前把全廠通報批示給我擬出來，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只要敢再動歪腦筋，就是這個下場。」
「是，薛廠長。」
保衛科長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如釋重負地收起報告，帶著人退了出去。
隨著外人離開，一直坐在旁邊沙發上的沈國良終於憋不住了肚子裡的怒火。
他看向正揉著太陽穴的薛鵬飛，冷笑一聲：
「老薛啊，這就叫因果報應。」
「密山那邊的行動，把火燒到了咱們內部，但更諷刺的是，這次在密山親手把徐老五連根拔起的居然還是陸建軍同志！」
沈國良站起身，兩步走到辦公桌前死死盯著薛鵬飛：
「圖紙是人家設計的，解決了咱們天大的難題，現在新式農機好不容易成品下線了。」
「咱們卻把之前答應給人家的無償試劑配額給抹了。」
「你覺得這事辦的地道嗎？」
「人家不止給了圖紙，還替咱們廠里清理門戶，咱們卻在這後面過河拆橋，你這心裡不難受嗎？」
薛鵬飛聞言嘴角扯了扯。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彈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後，這才有些自嘲地看向沈國梁：
「老沈，你跟我認識這麼多年，你覺得我是那種過河拆橋的小人嗎？」
「你以為我想做這個惡人？」
薛鵬飛猛地站起身指向窗外那連綿不絕的廠房：
「你看看外面，上萬個工人，好幾萬張嘴啊。」
「你知不知道上頭給咱們的撥款砍了足足六成，市里天天催著咱們搞軍轉民自籌資金。」
「就光是這批新式農機下線，消耗的原材料，獨立電網的電費，工人的津貼，哪一樣不是吞金的巨獸？」
沈國良梗著脖子：
「那也不能昧了人家的功勞，規矩是之前說好的……」
「因為計劃變了！」
薛鵬飛煩躁地打斷了沈國良的話，語氣中滿是無奈：
「昨天省里的大農場已經找到了部里，人家開出的條件就是帶著專項撥款和計劃內的高規格特種鋼材來的！」
「話已經挑明了，只要把原本給迎春農場的試機名額轉給他們，這筆資金和材料就能立馬入庫！」
薛鵬飛死死盯著沈國良：
「建軍同志是個天才啊，他的這些圖紙，我薛鵬飛一輩子都承他的情！」
「可是迎春農場說到底，只是個掛號在集體名下的私人攤子！」
「他這種情況，在省里那些國營大農場面前，有什麼資格去爭？」
「再說了，我也沒堵死他的路啊，試機名額是沒有了，但是他還可以買啊！」
沈國良氣得渾身發抖，一拍桌子怒斥道：
「買？你說得輕巧，他一個承包荒地的知青能有幾個錢？」
「今年包的地，第一批糧食還沒收割，你讓他哪來的錢去買？」
薛鵬飛被沈國良吼得神色一滯，最終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閉上雙眼，身子微微往後一仰：
「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他要打要罵，我都受著，但我是廠長，我得為咱們的工人以及工人背後的家庭負責。」
看著薛鵬飛這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沈國良心中也是升起一陣滿滿的無力。
薛鵬飛做錯了嗎？
他覺得並沒有。
在其位，謀其政。
可是如果這麼去處理，他覺得自己真的無顏面對陸建軍。
「唉……」
沈國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仿佛瞬間蒼老了幾歲。
他沒再多說什麼，有些失魂落魄地轉身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
在千里之外，一輛軍綠色的吉普212正沿著蜿蜒的山路，在密山邊緣的深山密林中，不斷穿梭。
此時正值盛夏，林子裡的雜草足有半人多高，炙熱的陽光透過密密麻麻的枝椏，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因為太過炎熱，開車的陸建軍即使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衣服也是汗了個透。
嘎吱！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剎車，吉普車在一個甩尾後，穩穩停在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山坳前。
陸建軍吐掉嘴裡的煙屁股，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可當他看清眼前這片所謂的產業時，嘴角的肌肉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心裡頓時一片冰涼。
「虧了！虧大發了！」
「早知道就選那些報廢的拖拉機了！」
只見入眼處，四處全都破破爛爛。
幾個用原木和油氈東倒西歪搭起來的簡易工棚，在烈日下曬得散發出刺鼻的焦油味。
地上到處都是木鎬、破竹筐，還有幾輛連輪子都歪了的平板車。
除了山壁上那被人工鑿出來的黑漆漆礦洞口外，這地方怎麼看都像是一個荒郊野嶺里的廢窯。
「這玩意兒就是王局送你的礦？」
老歪錯愕地打量著四周。
陸建軍一臉無奈：
「鬼知道呢！我也沒想到是這麼個破爛攤子。」
他本以為徐老五這個在密山橫行霸道的老大，怎麼著也得有個像點樣子的產業。
卻沒想到，竟然是這麼一個破爛的地方。
「老歪，拖拉機你能賣不？」
陸建軍開口問道，他心裡已經在盤算把這小煤窯給還回去，換回十幾台大馬力拖拉機。
老歪有些不解地問道：
「賣是能賣，但這玩意兒可不好出手，目標太大了。」
「咋了，軍哥，你手上有貨？」
陸建軍嘆了口氣，指著這煤礦說道：
「我打算拿著小煤礦去找王局，換十幾台報廢的大馬力拖拉機。」
「哥，使不得，這可千萬不能換啊！」
這時，一直蹲在不遠處山壁底下的張少平，趕緊大步跑了過來，
「那報廢拖拉機哪能和這寶貝比！」
往日裡機器轟鳴，井然有序的廠區，今天卻籠罩在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氛圍中。
廠長辦公室內煙霧濃厚得幾乎睜不開眼。
薛鵬飛沉著臉，坐在辦公室後，保衛科和政治部的幾個負責人低著頭，屏著呼吸站在一旁。
桌上擺著的是剛剛由市公安局和廠里保衛科聯合蓋章的緊急處理報告。
「行了，既然已經查實，人已按住了，就直接移交進去吧。」
薛鵬飛有些疲憊地揮了揮手，
「天亮之前把全廠通報批示給我擬出來，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只要敢再動歪腦筋，就是這個下場。」
「是，薛廠長。」
保衛科長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如釋重負地收起報告，帶著人退了出去。
隨著外人離開，一直坐在旁邊沙發上的沈國良終於憋不住了肚子裡的怒火。
他看向正揉著太陽穴的薛鵬飛，冷笑一聲：
「老薛啊，這就叫因果報應。」
「密山那邊的行動，把火燒到了咱們內部，但更諷刺的是，這次在密山親手把徐老五連根拔起的居然還是陸建軍同志！」
沈國良站起身，兩步走到辦公桌前死死盯著薛鵬飛：
「圖紙是人家設計的，解決了咱們天大的難題，現在新式農機好不容易成品下線了。」
「咱們卻把之前答應給人家的無償試劑配額給抹了。」
「你覺得這事辦的地道嗎？」
「人家不止給了圖紙，還替咱們廠里清理門戶，咱們卻在這後面過河拆橋，你這心裡不難受嗎？」
薛鵬飛聞言嘴角扯了扯。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彈出一根點上，深吸一口後，這才有些自嘲地看向沈國梁：
「老沈，你跟我認識這麼多年，你覺得我是那種過河拆橋的小人嗎？」
「你以為我想做這個惡人？」
薛鵬飛猛地站起身指向窗外那連綿不絕的廠房：
「你看看外面，上萬個工人，好幾萬張嘴啊。」
「你知不知道上頭給咱們的撥款砍了足足六成，市里天天催著咱們搞軍轉民自籌資金。」
「就光是這批新式農機下線，消耗的原材料，獨立電網的電費，工人的津貼，哪一樣不是吞金的巨獸？」
沈國良梗著脖子：
「那也不能昧了人家的功勞，規矩是之前說好的……」
「因為計劃變了！」
薛鵬飛煩躁地打斷了沈國良的話，語氣中滿是無奈：
「昨天省里的大農場已經找到了部里，人家開出的條件就是帶著專項撥款和計劃內的高規格特種鋼材來的！」
「話已經挑明了，只要把原本給迎春農場的試機名額轉給他們，這筆資金和材料就能立馬入庫！」
薛鵬飛死死盯著沈國良：
「建軍同志是個天才啊，他的這些圖紙，我薛鵬飛一輩子都承他的情！」
「可是迎春農場說到底，只是個掛號在集體名下的私人攤子！」
「他這種情況，在省里那些國營大農場面前，有什麼資格去爭？」
「再說了，我也沒堵死他的路啊，試機名額是沒有了，但是他還可以買啊！」
沈國良氣得渾身發抖，一拍桌子怒斥道：
「買？你說得輕巧，他一個承包荒地的知青能有幾個錢？」
「今年包的地，第一批糧食還沒收割，你讓他哪來的錢去買？」
薛鵬飛被沈國良吼得神色一滯，最終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閉上雙眼，身子微微往後一仰：
「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他要打要罵，我都受著，但我是廠長，我得為咱們的工人以及工人背後的家庭負責。」
看著薛鵬飛這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沈國良心中也是升起一陣滿滿的無力。
薛鵬飛做錯了嗎？
他覺得並沒有。
在其位，謀其政。
可是如果這麼去處理，他覺得自己真的無顏面對陸建軍。
「唉……」
沈國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仿佛瞬間蒼老了幾歲。
他沒再多說什麼，有些失魂落魄地轉身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
在千里之外，一輛軍綠色的吉普212正沿著蜿蜒的山路，在密山邊緣的深山密林中，不斷穿梭。
此時正值盛夏，林子裡的雜草足有半人多高，炙熱的陽光透過密密麻麻的枝椏，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因為太過炎熱，開車的陸建軍即使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衣服也是汗了個透。
嘎吱！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剎車，吉普車在一個甩尾後，穩穩停在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山坳前。
陸建軍吐掉嘴裡的煙屁股，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可當他看清眼前這片所謂的產業時，嘴角的肌肉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心裡頓時一片冰涼。
「虧了！虧大發了！」
「早知道就選那些報廢的拖拉機了！」
只見入眼處，四處全都破破爛爛。
幾個用原木和油氈東倒西歪搭起來的簡易工棚，在烈日下曬得散發出刺鼻的焦油味。
地上到處都是木鎬、破竹筐，還有幾輛連輪子都歪了的平板車。
除了山壁上那被人工鑿出來的黑漆漆礦洞口外，這地方怎麼看都像是一個荒郊野嶺里的廢窯。
「這玩意兒就是王局送你的礦？」
老歪錯愕地打量著四周。
陸建軍一臉無奈：
「鬼知道呢！我也沒想到是這麼個破爛攤子。」
他本以為徐老五這個在密山橫行霸道的老大，怎麼著也得有個像點樣子的產業。
卻沒想到，竟然是這麼一個破爛的地方。
「老歪，拖拉機你能賣不？」
陸建軍開口問道，他心裡已經在盤算把這小煤窯給還回去，換回十幾台大馬力拖拉機。
老歪有些不解地問道：
「賣是能賣，但這玩意兒可不好出手，目標太大了。」
「咋了，軍哥，你手上有貨？」
陸建軍嘆了口氣，指著這煤礦說道：
「我打算拿著小煤礦去找王局，換十幾台報廢的大馬力拖拉機。」
「哥，使不得，這可千萬不能換啊！」
這時，一直蹲在不遠處山壁底下的張少平，趕緊大步跑了過來，
「那報廢拖拉機哪能和這寶貝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