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來批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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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遠!你帶上二隊給我上二號船去,把火藥搬下來,要快!」

  「城上的弓箭手全都聽好了,箭要往四號船和後面的那些船上射,不要把後隊放過來!」

  趙安蹲在陳瑜身後頭,膝蓋上攤開一個本子,手裡那支筆被他走得飛快,把命令一條接一條記下來。

  他寫著寫著就把頭抬起來,朝陳瑜的背影望了一眼,心裡頭嘀咕。

  這哪裡是打仗,分明是一個帳房先生在打算盤,一塊一塊全都給你切得明明白白的。

  他數了數本子上記下來的命令,小半個時辰裡頭已經下了十七條,每條都精準到哪條船、哪一隊人、往哪邊打,沒有一條是含糊的。

  北邊礁石灘那邊赤那的場面更慘。他那二十個騎手才衝到城牆腳下,城牆上的箭就跟潑水似的往下澆。

  箭雨密得叫人抬不起頭,他剛要繞路往旁邊走,側面又突然衝出一百來個幽州騎兵,套馬索滿天飛。

  赤那揮刀砍斷了兩根,剛想喊「撤」,脖子上忽然一緊,一根套馬索正好套在他喉嚨上,被人往下一拽,他整個人從馬背上栽了下去,啃了一嘴泥巴,臉上擦破了好幾塊皮,沙礫嵌在傷口裡,火辣辣地疼。

  他的衛兵隊長跳下馬,一隻腳踩在他背上,把他捆了個結結實實。

  赤那被按在地上的時候還拼命掙了兩下,嘴裡的泥巴都沒吐乾淨就罵了一句草原話,旁邊的兵聽不懂,但看那表情也知道不是什麼好話。

  衛兵隊長也不惱,把繩子又勒緊了一圈,赤那那兩隻胳膊就被死死地綁在了背後,連手指頭都動彈不得。

  這一仗在天色最黑的時候打完。

  倭寇十三艘船,燒掉七艘,繳獲四艘,剩下兩艘掛著彩逃走了。

  倭寇死了幾百號人,俘虜一百多個,那獨眼頭領被蕭遠一刀砍在肩膀上,活活擒住。

  阿古拉的二十個探子死了十六個,捉住四個,赤那也在其中。

  陳瑜這邊死了十七個,傷了幾十個,比他預想的少得多。

  天亮時碼頭上的煙還沒散盡。

  水面上漂著燒焦的船板和碎布片,海鷗低空盤旋,叫聲叫人心煩。

  有幾個海鷗落在一艘沉了一半的船骨架上,啄著什麼碎東西,被人一吆喝就又飛起來,轉了一圈又落回去。

  陳瑜站在碼頭邊看著士兵清理戰場,蕭遠把奪來的倭旗疊好擱在石階上。

  赤那被綁在拴船的石柱上,臉上三道刀疤被煙燻得發黑,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盯著陳瑜。

  陳瑜走過去蹲下身子,用草原話跟他說:「你回去告訴阿古拉,孟廣田在我手裡,馬元慶也在我手裡,他的探子全死光了,倭寇的船一條不剩。他想南北夾擊,結果夾了個空。」

  「還有,他那冬窩子我記下了,下一回我就派人過去燒掉。」

  赤那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一個字不肯說。

  可他盯著陳瑜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東西,那是一個人知道自己徹底輸了之後才會有的。

  不是服氣,是認了。

  陳瑜也懶得再費話,站起來朝蕭遠揮了揮手:「俘虜押回幽州,交給兵部監軍。挑幾面完整的倭旗送到京城去,兵部那幫老頭子愛看這些東西。孟廣田和馬元慶給我看好了,跟俘虜一塊兒押去京城,讓三司會審。」

  蕭遠抱拳應了,又把聲音壓低了補了一句:「大人,昨夜裡城上射出去八千多支箭,收不回來。幽州的弩箭庫存,也就還夠再打一場這樣的仗。」

  「不夠了就找兵部去補,我來批條子。」陳瑜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昨夜裡打得很好。寧海衛這一仗打完,倭寇三五年之內不敢再到海疆來晃悠了。可這事還沒完。」

  他抬起眼睛望向北邊,「阿古拉才是那顆牙。把牙拔了,那張嘴就咬不動人了。等這邊善後完了,你就跟我回薊州。」

  蕭遠用力點了點頭,眼睛亮得很。

  遠處幾個士兵從繳獲的倭船上搬下來好幾個木桶,打開一聞是酒,倭寇帶來的清酒,本來預備著慶功用的。

  蕭遠瞅了瞅酒桶又瞅了瞅陳瑜,嘴角偷偷往上翹,沒敢出聲。

  陳瑜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也跟著笑了一下:「先收著,等把阿古拉的事了了,再打開。」

  下午,陳瑜在寧海衛臨時營地里一口氣辦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犒賞。

  他從巡撫衙門撥下來的軍費里取出一筆銀子,按軍功往下發。

  凡是參加打仗的每人五兩,帶傷的雙倍。

  陣亡的撫恤全按最優等發放。

  蕭遠記頭功,幽州騎兵集體記功,城頭弩手全記了功,領頭的千總賞銀二十兩。

  他簽字的時候對旁邊的文書說:「昨夜裡那八千支箭,有一半是公主提前讓人備下來的。要不是她三天前就讓人送了信來提醒我們調弩箭,昨夜裡壓不住倭寇後隊。給公主府也記一份功勞吧,賞金從我自己的俸祿里扣。」

  文書張了張嘴,想說給公主記功不合規矩,可沒那膽子說出來,低頭在名冊上加了一行小字:薊國公自請減俸三月,充作犒賞資財。

  第二件是審俘虜。

  他沒親自審,把赤那和那獨眼頭領交給了蕭遠和趙安。

  趙安用草原話跟赤那聊了小半個時辰,問出來不少東西,赤那起初不肯開口,趙安也不逼他,就坐在他對面用草原話講寧海衛這一仗的經過。

  講到倭寇的船被燒掉的時候頓了一下,問了一句「你們那些探子還有幾個活著回來的」,赤那的嘴角抽了一下,這才開始答話。

  阿古拉的主力縮在戈壁北邊那塊越冬草場裡,手頭的兵越來越少,好些部落的人已跑到大乾這邊來做買賣了。

  他是急紅了眼才來賭這一把,賭贏了就能搶到夠吃一年的糧食,賭輸了就只剩最後一口氣了。

  趙安把供詞整理好交給陳瑜,末尾又加了一段自己的看法:阿古拉已是秋後的螞蚱,用不著派大軍圍剿,派一支精銳突襲他的老巢就能成。他那聯盟本來就是散的,一打就散。

  陳瑜看完,提筆在旁邊批了三個字:再等等。

  他把簡報折好揣進懷裡,跟趙安解釋:「現在跑去打他,反倒會讓那些還在觀望的部落同情他,覺得咱們在以多欺少,弄不好他們又要擰成一股繩。等他自個兒再輸幾場,到那時候用不著咱們動手,他自己就散掉了。」

  趙安聽完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你這就去把話放出去,把寧海衛這一仗的戰果在草原上到處傳。」

  陳瑜說,「就說阿古拉勾結倭寇,結果讓咱們給他連鍋端了,連他派出來的探子也死乾淨了。傳得越遠越好,那些部落聽進去的東西越多,阿古拉就越沒人搭理。」

  趙安退出去的時候心裡直犯嘀咕,這一位爺,打仗的時候是狠的,可算起帳來比打仗還狠,連人心都能算出個盈虧來。

  第三件是寫奏摺。

  捷報是陳瑜親筆寫的,很短,只列了戰果:燒船七艘,繳獲四艘,俘虜敵酋,探子盡殲,寧海衛無恙。

  他沒夸自己,也沒請功,只在末尾加了一句:「此戰非臣一人之功,薊國公府情報網提前預警,幽州總兵蕭遠布控得力,三鎮將士拼死效命,方得此勝。」

  「臣懇請聖上優恤陣亡士卒家眷。備倭千戶孟廣田通敵一案,另摺奏報兵部,請三司會審。」

  他把奏摺封好交給驛卒,又單獨給李芸舒寫了一封信。

  這一封比奏摺長得多,把那一仗從頭到尾細細講了一遍。

  因為他知道她不在那裡,可她肯定想看見每一個細節。

  信的末尾沒寫「想你」,只寫了一句:「仗打完了。海鮮還在,我沒嘗。一個人吃沒意思,你有空就來一趟。韓韜那酒錢備了三個月了。倭寇的清酒挺烈,我給你留了兩桶。路上小心。」

  驛卒接了信打馬往京城跑了。

  陳瑜站在營地門口看著塵土揚起來,忽然跟蕭遠說了一句:「把繳來的清酒開上一桶,給弟兄們每人倒一碗,慶功。」

  他語氣淡,可這句話一出,營地那頭立刻有人吼了一聲「好」,接著是第三個人接上,然後整片營地都響了起來。

  有人把頭盔摘了舉過頭頂喊,有人拍了拍身邊兄弟的肩膀,還有幾個老兵蹲在木桶旁邊等著倒酒,碗不夠了就把頭盔翻過來接著。

  蕭遠看著這場面沒說話,可他也把刀卸了掛在腰帶上,往那邊走了兩步,等著輪到他那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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