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這是在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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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文祿那笑容瞬間凍在了臉上。

  陳瑜把帳本放回文書的懷裡,轉身登上南門城樓。

  三年前他就在這裡守了三天三夜。

  南門城樓上的箭痕還在,一道一道的,嵌在磚縫裡,有些已經被風沙磨平了稜角。

  城牆上的血漬早已被風吹雨打沖得沒了影子,可當年他拿鐵條加固過的城門到現在還在用著。

  那些鐵條上的鏽跡比三年前厚了一層,用手一摸就掉渣。

  他站在城樓上,望著城外那片熟悉的戈壁灘。

  三年前呼衍赤的大軍就是從這片戈壁上壓過來的。

  如今戈壁上長出了稀稀疏疏的野草,遠處有幾隻野駱駝正慢悠悠地啃著草根,尾巴甩來甩去的,完全看不出這片土地曾經被幾萬鐵蹄踏過。

  陳瑜望著那片戈壁灘出神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風從戈壁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乾乾的土腥味。

  三位總兵跟在他身後,不知道這位新官要做什麼。

  陳瑜轉過身來,背靠城牆,面對著三位總兵,說了一句讓他們齊齊變了臉色的話。

  「三位,我不繞彎子。來之前我看過你們這三年所有的戰報和糧餉帳目。」

  「韓總兵,你打仗確實是一把好手。可你這三年剋扣了薊州兵士的餉銀,合計七萬兩,倒不是你貪了,是挪去修城牆了。」

  「修城牆是好事,但不能拿著士兵的餉銀去修。你拿著弟兄們的血汗錢去砌磚,那磚縫裡滲的不是糯米漿,是兵血。」

  韓韜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像是被人當面甩了一巴掌。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馬總兵,你那涼州糧庫是滿的。可薊州去年鬧糧荒過來找你借糧,你說沒有。」

  「我去查過涼州去年的收成和軍糧入庫記錄,你那糧庫里至少多存了五萬石的糧食。你這是在撒謊。」

  馬文祿那張永遠笑眯眯的臉終於繃不住了,嘴角的弧線拉成了一條直線。

  他低下頭,手指搓著帳本的邊角。

  「蕭總兵,你手下的幽州騎兵是北境最能打的機動力量。可你不聽調遣,這三年裡有四次接到兵部調令後故意拖延,差點誤了戰機。」

  「你蕭遠是能打,可是能打的兵不聽號令,那就是一群散兵游勇。」

  蕭遠的脖子梗了一下,可什麼也沒說。

  「這三條,隨便哪一條都夠我罷免你們三個。可我今兒偏不罷免你們,不是我心軟,是因為你們三個有一個共同點:都恨北蠻子。」

  「韓韜在西門殺了上百北蠻人。馬文祿兒子死在北蠻人手裡。蕭遠他父親在兵部跟北蠻的情報死磕了一輩子。」

  「你們都是能打的人,也都是對大乾忠心的人。所以我來之前就跟聖上講過了,這三個人我都不換。」

  「但我有條件:從今兒起,三鎮兵馬統一調度,糧草互相接濟,情報共享。打仗時我來當主帥,你們當副將。平日裡各管各的,我絕不插手。」

  「你們能做得到就留下來跟著我干。做不到,現在就講出來,我換人。北境十五萬兵馬,不差這三個總兵。」

  韓韜那張臉從鐵青變成通紅,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末了抱拳道:「末將願聽調遣。」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發緊。

  馬文祿猶豫了一下,也抱拳應了,可沒能忍住又補了那麼一句:「巡撫使大人,糧草互濟可以,可這得有個帳目……」

  陳瑜打斷他,語氣又霸道又精細:「自然有帳目。我調你一石糧,年底還你一石二,公平合理,不讓你吃虧。可同時我也要跟你說清楚。」

  「你那涼州糧庫是滿的,薊州和幽州的士兵卻在餓肚子,這種事以後不許再有。北境是一個整體,不是三個山頭。你會省錢是好事,可省錢不能省到友軍頭上。」

  「你那糧庫再滿,它能打退呼衍赤的十萬鐵騎嗎?韓韜城牆修不好薊州破了,你那涼州守得住嗎?」

  「蕭遠的騎兵不聽調遣,你那涼州被圍了他趕得及過來嗎?這筆帳你比我更會算。」

  馬文祿低下頭不說話了,手裡的帳本被他捏得卷了邊。

  最後蕭遠在原地僵了好一陣,梗著脖子問了一句:「末將要是做不到呢?」


  陳瑜望著他,語氣平靜,可每個字都像用刀背敲城牆:「你要是做不到,我就把你調回京城當你的侍郎公子,換一個能做到的人過來。」

  「可我要告訴你一句話,你在幽州打了七場仗,勝五平一負一。那唯一輸掉的一場,言官彈劾你輕敵冒進。那時滿朝文武都在踩你,是我在朝堂上替你說了句公道話才保住你總兵的位置。」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感激我,是要你明白,我保你,不是因為我欠你人情,是因為你蕭遠能打。北境需要的就是能打的人。你要是因為那點傲氣把正事耽誤了,我不會保你第二回。你自己掂量。」

  蕭遠沉默了好一陣子,猛地單膝跪地抱拳,行了一個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軍禮:「末將願聽調遣。請巡撫使大人恕末將今日的無禮。」

  陳瑜把他扶起來,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起來吧。往後別在我面前提『侍郎公子』這四個字,我陳瑜是庶子出身,從來不看門第,只看本事。」

  「你在幽州打的勝仗是你自己的軍功,你輸的那一場也是你自己的教訓。從今兒起,把你父親是誰忘掉,只記住你是哪一鎮的總兵。」

  他看了看天色,又補了一句:「好了,進城。今晚韓總兵請客,喝薊州的燒刀子。三年前我欠了弟兄們一頓酒,今兒補上。」

  韓韜愣了一下:「大人三年前在薊州喝過燒刀子?」

  陳瑜走下城樓時回頭看了他一眼,聲音里忽然帶上了一絲難得流露的笑意:「三年前我從北門運糧道摸進來的時候,跟田大壯說過,打完仗就請你們喝燒刀子。後來仗打完了急著回京復命,酒沒喝上。這筆酒債欠了三年,今兒連本帶利還。」

  韓韜是田大壯的老上司,「田大壯」三個字一入耳,表情就變了。

  他不再多問,只跟在陳瑜身後走下城樓,步子比上城樓時沉了許多。

  城門口那個缺了半隻耳朵的老兵是韓韜當年在西門的老兄弟,一起扛過呼衍赤的攻城錘。

  田大壯後來被陳瑜從北門百夫長提拔成薊州副總兵,如今調任去了京城禁軍。

  能叫田大壯心服口服的人,韓韜知道,自己沒那個資格不服。

  三個人跟在他身後往城裡走,各自揣著各自的心思。

  可有一點是一樣的,沒人再說要走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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