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要辱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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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衍赤手裡那把彎刀劃出月牙般的弧線,刀法又狠又厲。

  每出一刀都帶著同歸於盡的決絕。

  他的攻勢如同狂風驟雨,狼牙棒和彎刀交替使用,試圖用連續不斷的攻擊壓制陳瑜。

  可陳瑜的步法精準到了叫人膽寒的地步,每次後退都恰好避開刀鋒最凌厲的部分,從不貪功冒進。

  他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去琢磨呼衍赤的刀法,趙家繳獲的書信里就有呼衍赤年輕時的戰報記載,薊州俘虜的北蠻降兵也被翻來覆去審過,把他出手的習慣全都交代了出來。

  就連李芸舒派出去的那些商隊細作,也都在密信里記下了呼衍赤在營地操練時的刀法路子:

  先用左手虛晃一招去引對手格擋,右手彎刀便從下路斜著往上撩,專門招呼對手的腹部和手腕。

  陳瑜甚至在自己的書房裡對著木人樁練過上百遍怎麼拆解這一招,連閉著眼睛都能做出反應。

  呼衍赤每一招出手都被陳瑜提前了半拍避開,每一次格擋也都恰好擋在他最不舒服的角度上。

  有幾次呼衍赤刀鋒已經擦到了陳瑜的甲片,可就是差那麼一線傷不到他。

  呼衍赤越打越急,呼吸越來越重,額頭上全是汗珠。

  他已經多年沒遇到能撐過十招的對手了,如今卻打了這麼久還占不到半點便宜。

  甚至已經開始後悔自己扔掉彎刀約陳瑜單挑的決定,可話已經說出去了,當著幾百雙眼睛,收不回來了。

  到了第七招,陳瑜側身避開呼衍赤那記斜撩,手裡那把老刀用了一個最簡單的直刺遞了出去。

  就跟薊州城頭那一面縫補過的欽差旗一樣樸實無華,可同樣的要命。

  刀刃從呼衍赤的胸甲穿透過去,從後背透了出來,刀尖上滴著血。

  呼衍赤那把彎刀從手裡滑下去,刀尖插進凍土裡,刀柄微微晃動著。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上那把刀,又抬起頭來望著陳瑜,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

  末了只是苦澀地笑了一下,然後仰面倒在了地上。

  倒下的時候眼睛還睜著,望著天,像在問自己這半輩子打的仗到底值不值。

  陳瑜把老刀拔出來,用呼衍赤的披風把刀刃擦乾淨,插回鞘里。

  他蹲下身,從呼衍赤脖子上扯下那枚金狼頭墜子。這是右賢王的王權信物,在草原上見了它就如同見了右賢王本人。

  金狼頭被血浸透了,握在手心裡溫熱又沉甸甸的,像握住了整個草原的分量。

  他站起來,把那金狼頭高高舉過頭頂。

  周圍的士兵齊齊跪了下去,「侯爺威武」的聲音在河谷里迴蕩。

  周鐵走上前來,低聲問:「少師,呼衍赤的屍身怎麼處理?」

  「收殮好,用氈子裹了裝進棺木。」

  陳瑜把金狼頭拋給周鐵,「他好歹也是草原之王,死了之後不要辱屍。可是他的金狼頭和戰旗,要送回京城去,呈給聖上。」

  「告訴聖上,呼衍赤已經死了,北蠻二十年都不敢再往南下了。另外,讓跟著咱們的涼州騎兵把消息散出去,呼衍赤兵敗身死的消息,要讓草原上每個部落都聽見。」

  周鐵接過金狼頭,在手裡掂了掂,點頭應了聲「是」,轉身去安排了。

  陳瑜翻身上馬,拔出長刀指向南方,又加了一句只有身邊親兵才能聽清的話:「走了,回家去。」

  一個月後,京城午門城樓上,呼衍赤的金狼頭被懸掛示眾。

  跟它一起掛上去的,還有趙家叛國案三十七名主犯的首級、繳獲的金狼頭大纛,以及一封從呼衍赤大帳里搜出來的沒來得及送出的密信。

  密信封口蓋著北蠻王庭的狼頭印,信是寫給趙家安插在兵部的那個保護傘官員的。

  趙家覆滅後他一直在潛伏,呼衍赤在信里催他儘快把大乾邊軍的最新布防情報送出去。

  這一封信連同金狼頭一起掛上城樓,等於昭告天下:

  大乾內部的蛀蟲和外部的豺狼,一個也跑不掉。

  全城百姓湧上街頭,萬人空巷。敲鑼打鼓的、放鞭炮的、焚香磕頭的,到處都是。

  有個老大娘擠在人群里,手裡攥著一把香,對著午門城樓的方向一直念叨「老天有眼老天有眼」。


  旁邊的人問她念叨什麼,她說她兒子在薊州當兵,去年死在北蠻人手裡了,今天總算有人給他報了仇。

  京城說書人連夜編了新段子《陳少師三打呼衍赤》,在茶館酒樓連講三天場場爆滿。

  聽眾最愛聽「五百步卒破三千鐵騎」這一段,講到陳瑜在土坡上用令旗調兵時,說書人一拍桌子站起來大喝一聲「令旗一指,萬箭齊發」,滿堂喝彩,桌子都被拍得直晃。

  有茶客當場多給了五文錢,說是替陣亡的兄弟給的。

  可陳瑜不在京城。

  受俘大典上,李世昌帶著太子親自登上午門城樓接受獻俘,滿朝文武山呼萬歲。

  珠簾後的太后破例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城樓上掛著的金狼頭和趙家叛逆的首級,沉默了許久,然後對身邊的大太監說了一句:「先帝若還在,必定會敬他一杯酒。」

  這話傳出去之後,朝堂上最後一批還在觀望趙家餘黨會不會反撲的人也徹底死了心,太后這話等於親自給陳瑜蓋了章:

  這個人動不得。

  而陳瑜這時正走在從草原返回京城的路上。

  大軍歸途經過薊州時,他讓大軍先行一步,自己帶著周鐵、田大壯和那幾個從京城跟到姑蘇、又從姑蘇跟到狼居胥山的老弟兄,在薊州城外那片向陽的山坡上勒住了馬。

  山坡上立著一片新墓碑,密密匝匝排開,一共一千四百二十七座。

  每座墓前都放著一碗酒、一個饅頭。

  陳瑜下了馬,挨個從墓碑前走過,他在每座墓前都停一會兒,蹲下身把酒碗擺正,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留在墓前,另一半放進口袋裡。

  口袋裡裝滿了半個饅頭,鼓鼓囊囊的,那都是他替薊州城裡那些活著的人帶給死去兄弟的。

  田大壯跟在後面,一開始還忍著,走到第三排的時候終於忍不住了。

  他蹲在一座墓碑前,把那把老刀從刀鞘里抽出來,插在墳前泥土裡,悶聲說了一句:「兄弟,刀我帶來了。十七個,一個不少。你可以在底下跟大伙兒說了,田大壯沒丟你們的臉。」

  他站起來的時候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沒讓眼淚掉下來。

  走完所有墓碑後,陳瑜站在墓地中央,從懷裡取出趙家認罪書副本,埋進土裡,輕聲說了一句:「諸位兄弟,罪魁已死,國賊已除,北蠻已退,薊州安好。」

  他直起身,舉起那碗從京城帶出來、在戰場上也沒捨得喝的踐行酒,仰頭一飲而盡,然後把空碗翻過來扣在最前面那座墓碑上,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往南馳去。

  那面緋色戰旗由田大壯扛在肩上,跟著陳瑜的背影漸行漸遠。

  田大壯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墓地,又轉回頭,粗聲粗氣地說了一句:「少師,你帶回來的那些饅頭,夠他們吃一陣子了。」

  陳瑜沒回頭,只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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