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瑜從御書房裡走出來的那個當口,天早就黑透了。

  宮牆外頭,遠處街巷裡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響,一聲一聲的,在安靜的夜色里敲得格外清晰。

  他就在宮門外的台階上站著,望著北邊那片漆黑的夜空,沒有急著上馬,反而多站了一會兒。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李芸舒在情報戰線上打出的那張牌,比邊軍快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意味著呼衍赤還在地圖上畫進攻路線的時候,他的兵力、意圖、時間表,就已經被送上了大乾皇帝的案頭。

  戰爭從來就不只是戰場上的刀光劍影。戰場之外的動靜、糧草、人心,這些東西才是真正決定勝負的。

  一支軍隊再能打,糧草斷了就是死路。一個將領再勇猛,被人摸清了底細就是活靶子。

  而他身邊,剛好有了一個能在戰場之外替他打贏情報戰的女人。

  這比多給他一萬兵馬還管用。

  陳瑜翻身跨上馬,雙腿一夾馬腹,策馬往公主府疾馳而去。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兩側的宅院裡有人推窗來看,見是一匹黑馬馱著銀甲的人影飛馳而過,又趕緊把窗關上了。

  進了公主府大門,正廳的燈還亮著。

  李芸舒站在門口等他,手裡端著一碗湯,看見陳瑜進來,也不問他去了多久、見了什麼人,只把湯遞過去說:「喝了再說話,知道你還沒吃晚飯。」

  陳瑜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熱的,味道比上回又好了些,鹽放得剛好,肉也燉得爛,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喝下去胃裡暖融融的。

  他連著喝了好幾口,才把碗放下。

  李芸舒也不催他,等他喝完了才問:「父皇怎麼說?」

  「三萬兵馬,要什麼給什麼。」陳瑜把碗放在桌上,「你的情報比邊軍快了三天,聖上很滿意。他說了,你這情報網要是能接著做下去,他給你一個正式的密報渠道,直接從草原送到御前。」

  李芸舒聽了這話,沒有露出太高興的表情,只是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那我這邊再多放幾個人進草原,趁著呼衍赤還沒反應過來,把他的聯絡網也摸一遍。光知道他的兵力部署還不夠,還得知道他跟那些部落之間的嫌隙在哪裡。」

  陳瑜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恍惚。幾個月前她還是那個在屏風後面羞紅了臉不敢看他的公主,如今已經能坐在正廳里跟他討論情報網和兵力部署了。

  這種變化,比封侯拜相還讓他覺得值當。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呼衍赤,你的兵力部署我老婆已經全告訴我了。接下來,該輪到我告訴你什麼才叫真正的打仗了。

  而在草原深處,呼衍赤的大帳里燈火通明。五個部落的首領圍坐在篝火旁,正為誰打前鋒吵得不可開交。

  呼衍赤坐在那張狼皮椅子上,手裡把玩著馬鞭,冷眼看著這一幕,連眼皮都懶得抬。

  他不知道自己的兵力部署已經被人送到三千里外的京城去了。他也不知道那個叫陳瑜的男人正在集結三萬大軍,準備反守為攻。

  他只知道一件事,這一回,他要踏平薊州城,活捉陳瑜,把他的頭骨做成酒杯,祭奠那些死在薊州城下的草原勇士。

  大帳外頭,三萬騎兵的營火連成一片火海,像草原上燒起了一場撲不滅的野火。

  更遠處,大乾邊境線上,烽燧里的守軍正在換崗。新上崗的士兵往烽燧里添了一把新柴,火苗騰地竄高了好幾寸,在北風中獵獵作響。

  戰火沒有停歇,更大的一場風暴,已經在路上了。

  大軍出征那天,京城北門外旌旗蔽日。

  三萬將士在原野上列陣,步卒方陣像刀切出來的一樣整齊。騎兵隊列沿著官道兩側延伸,長矛密如林,刀盾厚如牆。

  陳瑜策馬立在中軍,身上穿著一副嶄新的銀鱗甲。甲片是李芸舒親自盯著工匠一片一片打磨的,每一片都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左肩的吞肩獸上刻的不是獅虎,而是一隻展翅的鸞鳳,跟他送給李芸舒那支簪子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她把那隻鸞鳳刻上去的時候說:「你帶著它上戰場,就當我在你身邊看著你,你就不敢死了。」

  他胯下的戰馬是從涼州調來的大宛良駒,通體烏黑,四蹄雪白。


  馬鞍旁邊掛著兩把刀,一把是從京城帶出來的百鍊長刀,另一把是田大壯在薊州城頭用了二十年的老刀。

  刀柄上纏的繩子已經磨得發亮,刀刃上留著七八個米粒大小的缺口。

  田大壯送這把刀的時候說:「這把刀殺過十七個北蠻子,刀刃上的缺口是替薊州那些死去的弟兄們留的。少師帶著去,等砍了呼衍赤再把它還回來。」

  陳瑜當時接刀的時候沒說什麼,只是把刀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掛在了馬鞍上。

  那十七個缺口他數過,每一個都對應著田大壯說過的一仗,哪一年、哪個月、在哪個陣地上、砍的是誰。這把刀從薊州城頭帶到他手上,就像把那些戰死兄弟的命也一併帶上了。

  他帶著這把刀出征,就是帶著那些人一起走。

  太子李承稷親手捧著酒給陳瑜送行。

  他今天穿著一身正紅的儲君禮服,站在城門外臨時搭起的高台上,身後是文武百官,身前是即將遠征的將軍。

  風把袍角和袖口吹起來,他站得直直的,端酒盞的手很穩。

  他把酒盞高高舉過頭頂,朗聲道:「本宮代父皇為薊州侯、太子太傅陳瑜及三萬將士踐行。願上天佑我大乾,旗開得勝。本宮在京城,等你們凱旋的消息。」

  陳瑜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雙手接過酒盞。陽光從背後灑下來,把影子投在太子面前的地面上。

  他沒有一口氣喝完,而是把一半的酒灑在腳下的黃土裡。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為之一靜的話:「臣替那些留在薊州、來不了京城的弟兄們喝這半碗。剩下那半碗,等打完仗回來,再跟殿下喝。」

  李承稷眼眶又紅了,可他忍住了。他如今是太子,是儲君,是在滿朝文武面前替父皇送行的人,不能哭。

  他只是用力點了點頭,低聲說了一句只有陳瑜能聽見的話:「沙盤已經擺好了。少師打到哪裡,本宮就推演到哪裡。等你回來,本宮跟你打那場演習。」

  陳瑜翻身上馬,把身後三萬將士環視一圈。然後拔出長刀,高高舉過頭頂。

  「出發!」

  三萬大軍轟然應諾,聲震四野,連京城北門的城樓都在微微發顫。戰旗被風扯得筆直,馬匹打著響鼻,蹄子在地上刨著,箭囊里的箭杆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三萬人同時動起來的時候,那種震動從腳下一直傳到胸口。

  大軍開拔之後,陳瑜回頭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公主府的方向,有一盞燈還亮著,李芸舒站在府門口,手裡提著那盞鸞鳳宮燈,遠遠地朝著隊伍的方向晃了三下。

  陳瑜看不清楚她的臉,但他知道她在笑。宮燈的光在晨曦里很淡,但他看見了。

  他轉回頭,策馬朝北疾馳而去。

  三萬鐵蹄踏破晨霧,塵埃揚起半空。北方的天際線在晨光里漸漸清晰,像一道橫亘在天地之間的傷口。

  三日之內,他要趕到薊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