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被俘的艾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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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握力測試儀的把手,直接從克萊爾掌心裡掉下來,砸在隔離室地板上,連續滾了兩圈。

  玻璃外,克里斯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瑞貝卡伸手擋住了她,先低頭查看儀器。

  斷口倒是意外的很整齊。

  克萊爾還保持著用力的姿勢,過了兩秒才鬆開手。

  「這個……應該本來就有裂紋吧?」

  「是新的。」瑞貝卡說道。

  「這算醫療事故嗎?」克萊爾問道。

  「算你損壞公物。」

  克萊爾扭頭看向觀察窗。克里斯立刻把視線挪到牆上的設備編號,裝作自己剛才什麼也沒聽見。

  回到表世界後的第三天,DSO地下醫療中心迅速地騰出了三間相連的隔離室。牆裡重新鋪了複合材質的屏蔽層,採樣管道全部改成機械閥門。自基甸失蹤後,沒人願意再把三個人的檢查數據接入外部網絡,讓眾人打草驚蛇。

  瑞貝卡把壞掉的測試儀一腳踢到牆邊。

  「換低檔設備。她現在不適合做最大力量測試。」

  「我根本沒用全力。」克萊爾說。

  瑞貝卡抬頭看她,一副死魚眼的表情。

  「那更糟了。」

  技術員推來第二台設備時,克萊爾的左手背忽然鼓起了一道白線。那東西從皮膚下延伸到指根,碰到空氣便停住,像是一根在尋找傷口的細小纖維。

  克萊爾自己先看見了。

  「我沒叫它出來。」

  瑞貝卡用鑷子夾住纖維末端,沒有硬扯,只把旁邊裝著污染組織的隔離盤慢慢移遠。

  白線立刻跟著偏了過去。

  盤裡是一小塊被低濃度黑冠病毒污染的肌肉組織。隔著兩層玻璃,克萊爾的身體還是找到了它。

  「關掉培養盤加熱。」瑞貝卡說。

  技術員照做。

  白色纖維貼上內層玻璃,分出幾根更細的支線。受損組織周圍的病毒活性開始了指數級下降,壞死邊緣也在收縮。

  克萊爾盯著自己的手。

  「它在治療。」

  「它沒問你的意見就已經在了。」

  瑞貝卡把隔離盤送進鉛盒,白線失去目標,緩慢縮回皮膚。

  「以後接觸傷員,你得先戴抑制手套。在你能控制自己的新能力以前,不許碰開放性傷口。」

  「如果來不及呢?」

  「那也先問人再說。」瑞貝卡要求的很嚴格。

  克萊爾皺了下眉,沒有頂嘴。

  瑞貝卡把記錄板已經翻到了下一頁。白巢留給克萊爾的,遠不止是近乎無窮無盡的恢復能力。她的骨密度和肌肉承載都提高了數倍,血液能壓制多種病毒感染,神經也會主動尋找附近異常生命。好處寫了兩頁,風險只寫了一行:

  護理反射不受主觀意願完全控制。

  技術員彎腰撿壞掉的握柄,金屬毛刺直接劃破了左手拇指。傷口很淺,她自己還沒察覺,克萊爾卻先按住了同一個位置。

  「你的手。」

  技術員低頭,血珠剛從手套裂口冒出來。

  克萊爾的白線又探出了一小截,朝玻璃外偏移。她把手臂壓回身側,肩膀跟著用力繃緊。

  瑞貝卡看了她幾秒。

  「疼在哪兒?」

  「她的傷口。」克萊爾說,「我這邊也能感覺到一點她的疼痛。」

  「隔著牆也能?」瑞貝卡感覺非常詫異。

  「嗯。」

  瑞貝卡讓技術員先出去處理傷口,又在風險欄下面補了一句。克萊爾看見那行字但是看不太清,伸手想拿記錄板,被瑞貝卡側身避開。

  「我只是看一眼。」

  「你剛才還說儀器有裂紋。」

  「那是兩件事嘛。」

  瑞貝卡拉開了中間隔離門。

  「下一個。艾達,別動採血管。」

  艾達坐在採血椅上,右手還搭在扶手旁。

  三支血樣整齊擺在托盤裡,標籤分別顯示三個不同供體。負責採樣的技術員已經核對過兩次,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沒動。」艾達說。

  瑞貝卡拿起第三支,看了一眼她手腕上還沒癒合的針孔。

  「你換了位置。」

  「想看看機器能不能發現。」艾達隨口回答道。

  「發現不了,你很高興?」

  「至少知道它不可靠。」

  瑞貝卡重新紮針。

  同一管血被分進三個檢測槽。第一份顯示為艾達·王,第二份把她識別成一個不存在的東歐女性,第三份乾脆直接報錯。

  艾達靠在椅背上,神色沒什麼變化。

  玻璃另一邊,蕾歐娜已經把報告翻到了最後一頁。

  「身份標記會自己變?」

  「遇到檢測時會。」瑞貝卡說,「她的細胞在選擇一個最不容易被追蹤的結果。」

  「能控制嗎?」

  「部分能。」

  「弱點呢?」

  艾達抬眼,看向蕾歐娜,眼神裡帶有些許疲憊。

  「你問得太快了。」

  蕾歐娜也看向她。

  「我坐在這兒,就是來聽結果的。」

  「結果不等於我的全部底牌。」

  兩人的視線隔著玻璃撞在一起。

  瑞貝卡把新報告壓到桌上。

  「外部同時輸入多個相似身份時,她會出現短暫延遲。身體得先確認哪個信號屬於自己。不過具體時間多長,我們還沒測。」

  「別測了。」艾達說道。

  「要測。」

  「刪掉報告裡的這一條。」

  「不刪。」瑞貝卡始終態度很堅定。

  蕾歐娜伸手:「給我一份。」

  艾達看著她。

  蕾歐娜停了停,把手收回去。

  「至少告訴我,出問題時怎麼救你。」

  艾達沒回答,偏頭讓瑞貝卡繼續采另一側的血。

  瑞貝卡把報告放進封閉櫃。

  她又往一份血樣里滴入低濃度示蹤劑。淡藍色剛散開,幾秒後便被紅細胞包裹,檢測槽重新顯示「無外來物」。

  「普通麻醉和毒物也會這樣?」蕾歐娜問。

  「恢復速度更快,代謝也更快。」瑞貝卡說,「好消息是她更難被毒倒了。壞消息是,我們以後很難確認她到底中了什麼。」

  艾達把袖口拉回去。

  「這句就不用寫了。」

  「你今天已經要求我刪兩次報告了。」

  「說明報告寫得有問題。」

  「說明病人很有問題。」

  她們拌嘴好像就根本避免不了了。

  瑞貝卡鎖上櫃門。

  「等我知道怎麼救,再告訴你們兩個。現在誰都別拿自己的身體做驗證。」

  輪到蕾歐娜時,檢查室換了兩套監護設備。

  第一套在記錄第二顆心臟時,燒掉了一個接口。第二套把蜂鳥的心跳當成第三組循環,不斷連續報警。

  蕾歐娜躺在檢查床上,右掌的貫穿傷被撐開固定。黑金組織沿傷緣生長,每隔幾分鐘就試圖把固定器頂出去。

  瑞貝卡往靜脈里推了常規劑量的鎮靜藥。

  監護屏上的數值只低了十幾秒,又回到原位。

  「加量?」技術員問。

  「停。」瑞貝卡拔掉藥管,「她在分解鎮靜劑。」

  蕾歐娜睜著眼。

  「我沒任何感覺。」

  「這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

  瑞貝卡用探頭壓過她胸口。兩顆心臟的節律並不相同。第一顆負責正常循環,第二顆每次跳動,傷口周圍的黑金組織就會亮一下。

  蜂鳥的聲音從意識里懶洋洋地插進來。

  「左邊那台機器一直在偷聽我。」

  蕾歐娜沒忍住,回了一句:「你少跳兩下。」


  技術員愣住。

  瑞貝卡連頭都沒抬:「她又在說話?」

  「嗯。」

  「能讓她閉嘴嗎?」

  「我聽見了哦。」蜂鳥說。

  蕾歐娜看著天花板,也是非常無奈:「暫時不能。」

  檢查結束後,瑞貝卡最終沒有給出「穩定」這個詞。

  她把筆夾回記錄板,站在床尾。

  「以前我怕你控制不住。」

  蕾歐娜撐著左手坐起來,後腰一陣發緊,動作又慢了半拍。怎麼就老好不了了,估計總快好了吧。

  「現在呢?」

  「現在我怕你最終哪天覺得,根本沒必要控制。」

  艾達站在門邊,把蕾歐娜想藏到枕頭下面的報告抽走。

  「這份歸我。」

  「那是我的。」

  艾達翻到鎮靜劑失效那一頁,折了個角。

  蕾歐娜剛準備下床,舌尖忽然嘗到一口很苦澀的咖啡。

  她今天一口水都沒喝呢。

  蜂鳥在另一端笑了笑。

  「別搶,我剛買的。」

  蕾歐娜扶住床沿,等那股味道退下去。

  瑞貝卡看見她停住:「又怎麼了?」

  「蜂鳥在喝東西。」

  「你能嘗到?」

  「半口。」

  「位置呢?」

  蕾歐娜閉了下眼,只看見一盞晃動的黃燈和蜂鳥握著紙杯的手,畫面很快散掉。

  「看不清。」

  瑞貝卡在報告最後加了四個字。

  感官串聯。

  三周後,三個人的隔離令陸續解除。

  克萊爾回泰拉賽弗前又不小心掰壞了一次車門,之後每次關門都只敢用兩根手指。瑞貝卡給她做了兩副抑制手套,第一副戴了四天,掌心便被白色纖維頂出細孔。

  她第一次去那邊醫務室幫忙時,傷員把手往回縮了一下。

  克萊爾已經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我能看傷口嗎?」

  對方點頭後,她才碰。

  白色纖維仍然急著往裡鑽,克萊爾花了十多秒才讓它只停在皮膚表面。等處理完,她後背的襯衣已經被汗黏住,比過去扛一整箱救援物資走動還要更累。

  蕾歐娜這邊也沒輕鬆多少。

  積壓文件堆滿辦公桌,她批得比以前快,快到哈尼根開始懷疑她是不是直接在讀提交人的記憶處理。

  第一周,她偶然從一份普通採購申請里看出三層假公司和一條「家族」的舊運輸線。哈尼根問她怎麼看出來的,她盯著簽名看了半天,只能說黑冠蕾歐娜處理過相似的東西。

  那份記憶不是資料庫,更像某種已經長進手裡的習慣。

  她用得越順,越不喜歡承認。

  蜂鳥偶爾也會搶在她前面念出下一行。

  艾達每天檢查一次她右掌的傷口。傷口恢復得並不好,黑金組織總想繞過正常的癒合,直接把裂口封成一塊硬甲。自己的普拉卡寄生蟲帶來的自愈能力似乎的確下降了,恢復速度大不如以前,而黑金組織的恢復也不能就叫做是治癒。

  她們誰也沒再提聯合指揮中心裡那句「跪下」。

  那天傍晚,艾達的郵箱裡,收到了一封沒有發件人的紙質傳真。

  只有三頁。

  第一張,是照片,記錄基甸帶走的低溫箱,拍攝地點在華盛頓郊區。第二張缺了半頁,只能看見CROWN適配模型和一串運輸編號。最後一張上寫著一個代號:

  ELPIS-厄爾庇斯。

  艾達把傳真折起來時,蕾歐娜剛從浴室出來,右手還纏著新的防水繃帶,她現在儘量右手不沾水。

  「誰的?」

  「來自一位故人。」艾達不以為然,面色不變。

  「西蒙斯?」蕾歐娜問道。

  這個人,絕對跟她們來說,沒有任何的信任可言,只是互相利用。


  艾達把紙放進外套內袋。

  「我出去一趟。」

  「多久?」

  「兩個小時。」她說是這麼說,蕾歐娜可不信。她肯定要去找西蒙斯。

  蕾歐娜走到桌邊,拿起一枚定位扣,就要放在艾達身上。

  艾達看了那東西一眼,她明白蕾歐娜的好意。

  「不要。」

  「它不接DSO網絡的,只有我能夠看到。」

  「我還是不想要。」

  蕾歐娜的拇指停在開關上。

  她現在能把追蹤信號直接寫進艾達的生物標記里。艾達甚至不會立刻發現。

  這個辦法,從黑冠記憶中浮出來時,清楚得讓人厭煩。

  她把定位扣放回桌面上,然後親了艾達一口。

  「兩小時以後,記得給我消息。」

  「好。」

  艾達出門前,將桌邊的手槍往裡推了半掌,免得蕾歐娜起身時用傷手去抓。

  門關上後,蜂鳥在意識里問蕾歐娜:「真不跟嘛?」

  「她說不要。」

  「你現在這麼聽話?」蜂鳥開玩笑道。

  蕾歐娜拿起沒批完的文件,繼續批閱了起來。她身邊已經快一歲的伊薇,已經可以自己睡覺了。

  「閉嘴。」

  華盛頓郊外的舊聯邦檔案庫,已經停用了七年,看起來極度荒廢的樣子。

  艾達用機械鑰匙打開側門,沿樓梯下到地下二層。牆上鋪著防信號塗層,手機從第一層起就失去連接和信號。走廊兩側全是舊式鏡面觀察窗,頂燈每隔一盞壞一盞。

  西蒙斯坐在閱覽室最裡面。

  桌上沒有美酒,只有一份厚紙檔案。

  「你準時得讓人意外。」他說。

  艾達沒有坐,她直入正題。

  「箱子在哪?」

  西蒙斯推過檔案。

  第一頁是基甸的傳送記錄,後面夾著幾張人體適配圖。圖上的女性輪廓被塗黑,身份欄只留下兩個字母。

  A.W.

  「基甸的數據進入了C計劃。」西蒙斯說,「身份保存、人格覆蓋、身體重構。他比我預想中更有價值。」

  艾達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寫著:

  【真實身份模板仍缺失。】

  「所以你找我來補。」

  「我只是希望你能夠看看結果。」

  艾達合上文件,右手已經靠近腰後,像她這樣的存在,自然每天會多帶一把槍在身上。

  「你每次撒謊,都喜歡多說一句。」

  西蒙斯仍坐在那裡。

  艾達拔出手槍,子彈穿過他的肩膀。

  竟然沒有一滴血,這引起了艾達的警覺。

  桌後的人影延遲了半秒才散開。

  是投影,艾達果然中計了。

  閱覽室四周的鏡面同時亮起。十幾個紅色輪廓出現在玻璃後,每一個都帶著與艾達極其接近的生命標記。

  艾達很冷靜,她先打掉了頂燈。

  黑暗落下前,一名黑衣女人從右側門衝進來。對方戴著半面罩,風衣袖口收得很緊,舉槍的姿勢與艾達近乎一致。

  兩人第一槍都沒有打人。

  艾達打碎左側鏡面,對方打掉她身後的出口控制盒。

  玻璃落地,更多的生命信號從反射後面冒出來。

  艾達用腳勾住了即將倒下的椅子,橫著踢向右側的門。黑衣女人避開椅背,艾達趁機繞到她外側,鋼索從袖口迅速彈出,纏住了對方持槍手腕。

  兩人同時向後發力。

  黑衣女人沒有和她比力氣,反而順勢貼近。鋼索一下鬆掉,她的槍口從艾達肋側直接擦過,子彈打進檔案櫃。紙頁被氣流卷得開始滿屋亂飛。

  艾達抬腿掃向她膝彎。對方早半步收腿,動作和艾達過去在狹窄空間裡的習慣一模一樣。


  「學得挺像。」艾達說道。

  黑衣女人沒有接話。

  她越不回答,艾達越確定,對方百分百不是臨時雇來的殺手。

  艾達向檔案桌後撤,利用桌面擋住右側射線,連續兩槍逼退黑衣女人。繼續補出的一發子彈,直接擦過對方肩部,黑色布料立刻洇出血。

  雖然受傷,但很明顯對方沒有亂。

  她向左閃避的習慣,和艾達自己一樣。

  牆內傳出一陣低頻脈衝。

  艾達視野里的十幾個紅色輪廓同時變亮。自己的心跳、黑日艾達殘留的身份、黑衣女人模擬出的「Ada Wong」,全擠進了同一組神經判斷,至少也干擾到了她的體內病毒,只有黑冠還在幫助她穩定。

  她抬槍慢了半拍。

  黑衣女人貼近,左手壓住槍腕,膝蓋撞向艾達腹側。

  艾達側身避開,手肘直接砸中對方下頜,順勢把機械鑰匙踢進破碎的通風口。鑰匙落進金屬管道,響了兩聲不大不小的聲音。

  黑衣女人後退了一步。

  艾達抓住這點空隙,按下腕錶里的緊急信標。

  信號只發出去兩秒。

  「有兩個——」

  第二次脈衝壓下來。

  她的右臂失去了力氣。黑衣女人手套彈出一根短針,刺進她的肩頸交界處。

  針劑進入後沒有立刻產生毒性反應,反而被身體當成修覆信號接納。

  艾達立刻明白,自己的防禦被繞過去了。

  針劑沿頸側向下擴散,速度不快,卻準確避開了她最先調動的體內的解毒路徑。艾達用左手去摸腰後的第二把手槍,手指已經開始不聽使喚。

  她沒有再試著去射中那位黑衣女人。

  最後一顆子彈打進檔案桌下方的舊消防管。高壓水沖開地板上的紙頁,也把她落在牆角的一滴血推入排水溝。

  如果有人能找到這裡,那點血比完整信標更難被清理乾淨。

  她拔掉短針,一槍打碎了最後一面鏡子。

  鏡後不是牆,而是一排身份信號發生器。最中間的屏幕上,艾達自己的臉正在不斷切換年齡與表情。

  視野開始變黑前,她只看清黑衣女人裸露在面罩外的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第一次見到她的陌生。

  像觀察了很久。

  兩個小時過去時,蕾歐娜還坐在辦公室里。

  她簽完一份人員調動,把日期寫成了上一周。哈尼根從屏幕那邊提醒著她需要注意一下,她不得不劃掉重寫。

  第三份文件看了五分鐘,沒翻頁。

  蜂鳥沒再說話。

  兩小時零七分鐘,蕾歐娜撥通私人線路。

  無人接聽。

  她內心早就沒有表面上那麼波瀾不驚了。

  兩小時零九分鐘,她調出緊急信標。

  兩秒鐘的殘片在屏幕上跳出來。

  「有兩個——」

  雜音。

  畫面里閃過紙質檔案、黑色袖口和一面破碎的鏡子。鏡中有兩個模糊的紅色輪廓,動作幾乎一致。

  蕾歐娜站起身,右手去抓外套,還差一點沒有癒合的傷口,讓手指沒能勾住袖口。衣服掉在椅背上。

  她換左手拿起來。

  「查位置,哈尼根。」她說。

  哈尼根已經在敲鍵盤。

  「信標經過三次反射,源頭不完整。西蒙斯的公開線路剛剛全部關閉了。」

  「封鎖他名下的機場、車隊和安全屋。」

  「我需要授權範圍。」哈尼根詢問道。

  「全部。」

  哈尼根停了一下。

  「全部裡面有普通雇員和家屬,而且,我們很有可能遭受到西蒙斯的反制。」

  「先控制,再區分。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艾達會有危險的。」

  通訊另一邊的鍵盤聲停了半秒,又重新響起。


  「我會先申請一級生化威脅令。未經授權的神經控制不在行動範圍內。」

  蕾歐娜穿上外套。

  「把行動隊叫起來。」

  克萊爾趕到時,DSO樣本室已經清空。

  艾達三周前留下的一份血樣放在隔離台上。克萊爾戴著抑制手套,把手掌貼上玻璃。

  白色纖維從手套內側鑽出,沿樣本管纏了一圈。

  她閉上眼沒多久,肩膀便猛地一顫。

  「她還活著。」克萊爾說。

  蕾歐娜站在她對面。

  「位置。」

  「找不到。」

  「再往下仔細看看。」

  「有很多個她。」

  白色神經線在玻璃上分成七八道,每一道末端都傳回了近似的心跳和身份標記。克萊爾額角滲出汗,背後浮出兩根半透明的護理神經帶。

  「有人把她藏了起來。」

  「還有一件事。」克萊爾按著右肩,不斷用白巢的能力感知到,「她這裡有藥物在擴散。速度很慢,身體在把它當成修覆信號。」

  蕾歐娜立刻把視線轉向瑞貝卡。

  「能反推成分嗎?」

  「靠一份三周前的血不行。」瑞貝卡已經在接收克萊爾傳回的數據,「必須給我現場樣本,或者那根針。」

  「現場在哪都不知道。」

  瑞貝卡抬頭。

  「所以別讓克萊爾繼續往裡鑽。她再連下去,先被藥物信號拖住的,肯定是她。」

  克萊爾的右臂已經開始發麻。她咬住手套邊緣,把最後一根白線扯回去。

  「能撕開嗎?」蕾歐娜問。

  「會先撕到艾達的。」

  蕾歐娜看著那些互相覆蓋的信號,左眼外圈逐漸浮出暗金。

  蜂鳥終於開口,她已經害怕現在蕾歐娜比起自己,還更危險了。

  「別掀翻了整座城。她還在裡面呢。」

  「我知道。」

  「你現在,看起來不像知道的樣子。」她說的對,現在蕾歐娜,恨不得把西蒙斯直接重構成分子了都。

  克萊爾切斷連接,摘下手套。

  「蕾歐娜。」

  「什麼?」

  「白巢能保住被審訊者的意識,不代表我會替你這麼用。」

  蕾歐娜已經轉身去看行動地圖。

  「我還沒讓你做。」

  「你剛才,肯定想了,我能感覺到。」

  黑冠記憶里確實有這套辦法。

  延長意識清醒,維持生命,再把神經中的答案,一層層剝出來。

  蕾歐娜回頭看她,眼神變得有些危險,讓人有點害怕。

  「那你有更快的辦法嗎?」

  克萊爾沒有回答。

  她把艾達的血樣放回冷藏槽,動作比平時重了一些。

  哈尼根把第一批搜索結果傳到牆面。

  西蒙斯名下的三個設施已經清空,兩個安全屋有人拒絕開門。行動隊還在等待法務授權。

  「等不起。」蕾歐娜說。

  「部長——」哈尼根知道蕾歐娜已經不再冷靜了,現在一定要讓她稍微冷靜下來。

  「把樣本庫打開。」

  「你要做什麼?」

  蕾歐娜走進DSO病毒樣本區。

  T病毒、G病毒殘片、普拉卡組織、T-深淵和少量C計劃樣本被分隔在不同培養艙內。她經過第一排時,培養液里的組織便轉向她。

  警報沒有響。

  所有樣本都在等待。

  蕾歐娜將受傷的右手按上隔離玻璃。掌心的裂口被壓開,血順著玻璃往下滑。

  黑金紋路從手腕爬到前臂。

  「建立搜索網絡。」她說。

  哈尼根的聲音從廣播裡傳來:「沒有這項授權。」


  「現在有了。」

  「蕾歐娜,快停下。」這行為已經超出了DSO能夠做的事情了。

  培養艙中的病毒信號一批批接入王冠。城市裡殘留的感染組織、未銷毀的生化樣本、藏在地下設施中的培養物,全被臨時拖進同一張感知網。

  蜂鳥把虛假身份信號撒進西蒙斯的情報鏈,逼對方重新確認轉移路線。

  第一批接入的只是DSO內部樣本。第二批信號從城市地下和廢棄實驗點返回,混著大量失真的心跳。哈尼根連續切掉幾個民用醫療資料庫,防止蕾歐娜把普通病人也拖進來。

  「西區醫院被你的搜索掃到了。」她說,「那裡有二十七名病毒後遺症患者。」

  蕾歐娜把那片區域從網絡里剝出去。

  「繼續報。」

  「你聽見我說停了嗎?」

  「聽見了。」

  「那你——」

  「我沒打算停。」

  克萊爾站在門外,沒有上前幫她。

  她第一次看蕾歐娜使用王冠的絕對力量時,沒有把那當成迫不得已的意外。

  蕾歐娜是自己選的。

  牆上的地圖亮起數十個暗紅坐標。

  她下達第一條命令。

  「把西蒙斯找出來。」

  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活的。」

  蜂鳥在意識里問:「這麼客氣?」

  蕾歐娜看著不斷收縮的搜索範圍。

  「找到艾達以前,他得活著。」

  在一間沒有窗的實驗室里,艾達緩緩醒來。

  手腕、腳踝和頸側都被固定在金屬椅上。身份抑制器貼著脊柱發出低頻震動,每震一次,她的視野便錯開半秒。

  單向玻璃後站著那個黑衣女人。

  她肩部還留著槍傷。

  女人摘下右手手套,把拇指壓上讀取器。

  屏幕亮起。

  【身份確認:艾達·王。】

  艾達抬頭看她。

  黑衣女人的聲音與她相近,尾音卻更冷。

  「你比檔案里難抓得多。」

  旁邊的主控屏開始載入新的程序。

  【A.W.人格模板校準。】

  【進度:1%。】

  「但是,如果為了西蒙斯,我願意把你抓來,越來越像你。」

  她摘下了兜帽,那是一個跟艾達100%相似度外觀的女人。

  卡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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