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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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第二天里昂醒來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不是疼。

  是勒。

  胸口像被一圈不合適的布緊緊壓住,呼吸稍微深一點,就有種說不出來的悶和難受。她睜著眼躺了幾秒,沒動。灰塔房間裡的天光從高窗上漏下來,冷冷的一小塊,落在牆角。

  她一開始以為是睡姿問題。

  也許是昨晚太累,衣服沒換好。又也許是內襯皺了。又也許是 S-03 後身體還沒完全恢復,所有感受都被放大了。

  她給自己找了三個理由。

  第四個理由沒敢想。

  里昂只得慢慢坐起來。

  睡衣貼在身上,布料在胸前撐出一種很陌生的弧度。不是昨天那種隱隱脹痛,也不是藥劑反應後的浮腫。那種存在感更清楚,更安靜,安靜得像它早就該在那裡,只是她到現在才被迫承認。

  她低頭看了一眼。

  只一眼。

  然後立刻移開。

  手指在被單上抓了一下,指節發白。

  房間裡沒有人,攝像頭也不像白橡那樣明目張胆地掛在牆角。可她還是覺得自己像被看見了。

  這很荒唐。

  沒人看見。

  只有她自己。

  可最難的,偏偏就是自己看見這不想要接受的事實。

  她下床,腳落到地面,走向衣櫃。灰塔昨天發的訓練內襯掛在那裡,深灰色,尺寸按舊檔案和臨時測量折中準備。昨天還能穿,只是不舒服。里昂把它拿下來,站在鏡子前。

  鏡子很清楚。

  清楚得很不留情面。

  她把內襯套上,動作比平時慢。衣料滑過肩膀時還算正常,可扣到胸前,她停住了。

  扣不上。

  不是完全扣不上,是要用力。

  她試了一次。

  布料被撐得很緊,胸前那點新生的輪廓被壓住,酸脹感立刻變得尖銳。里昂吸了口氣,手指停在扣子上。「女生們平時都這麼麻煩嗎?」

  她不想再試第二次。

  戰術褲更麻煩。

  腰空了一截。

  可胯側和腿根那裡又繃得厲害。她拉了兩次褲腰,發現問題根本不在腰。過去的褲型還在按過去的身體說話,可她的身體已經不按那個方向長了。

  腰往裡收。

  腿側和臀側撐出過去沒有的線條,至少,她認為這完全就是「女人味」開始逐漸出現了。

  不誇張。

  但很清楚。

  清楚到她沒法再用「還沒完全變」這句話敷衍自己。

  里昂站在鏡子前,外套半披在肩上,頭髮睡亂後垂在頸側。鏡子裡的人不是「有點像女性」。

  她已經是了,至少表面上來看。

  只是那雙眼睛還在。

  疲憊、冷、警覺,壓著一點快要碎掉的怒意。

  那還是甘迺迪的眼睛。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

  聲音出來時,很輕。

  「……不。」

  一個字。

  清冷,沙啞,卻已經沒有多少男性低音,這聲音幾乎是百分百的女低音。

  她聽見以後,第二個字就說不出來了。

  門外傳來敲門聲。

  薩琳娜的聲音很穩。

  「甘迺迪,十分鐘後裝備適配。」

  里昂閉了閉眼。

  她很想說滾。

  最後只說:「知道了。」

  這三個字落在房間裡,像從一個陌生女人嘴裡說出來的。

  後勤室的燈比解密室亮。

  這讓里昂更不喜歡。

  林恩·卡特站在一排裝備櫃前,手裡拿著電子尺和記錄板。她看起來已經提前知道要做什麼,但真見到里昂進來時,還是短暫地停了一下。

  這一次,她停頓得更明顯。


  昨天她看見的是資料背後的活人。

  今天她看見的是一個夜裡又被身體推進了一步的人。

  林恩很快低下頭。

  「甘迺迪,裝備適配需要重新測量。」

  里昂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薩琳娜在她身後說:「昨天那套是按舊檔案準備的。」

  里昂沒有回頭。

  「舊檔案也沒死。」

  薩琳娜聲音淡淡的:「但它現在不能替你扣上拉鏈。」

  這句話很扎。

  扎得里昂連冷笑都懶得給。

  她走進去,把外套脫下來,放到旁邊椅子上。內襯勒得胸口發悶,她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因為這個皺眉。

  林恩的動作很專業。

  專業到近乎小心。

  肩線,臂長,腰圍,腿長。

  這些還能忍。

  直到尺帶繞到胸前時,林恩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但里昂看見了。

  房間裡一下變得很靜。

  林恩低聲說:「抱歉。」

  里昂閉了閉眼。

  「別道歉。」

  她聲音很輕。

  「快一點吧。」

  尺帶貼上來時,里昂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沒有低頭。

  只盯著對面櫃門上的一顆螺絲。

  那顆螺絲邊緣有一點磨損。

  她數著呼吸。

  一下。

  兩下。

  三下。

  林恩報出數據時聲音壓得很低,像怕數字本身會傷到人,畢竟,里昂雖然是一個正在新生的「女性」,但是她本身,卻本非此意。

  里昂沒聽進去。

  她只覺得那條尺帶不是繞在身上,而是繞在她最後一點藉口上。

  量完胸前,林恩又測了腰和胯側。

  這一次沉默更久。

  戰術褲的舊尺寸完全不對。

  林恩在記錄板上寫了幾項,又刪掉,重新輸入。里昂看著她刪改的動作,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每個人都在試圖找一個不那麼難聽的詞,來描述她正在發生的事。

  可身體從來都不管詞難不難聽,她體內的激素已經徹底轉變,她只會朝著這條路不停的改變下去,只是目前不知道,她那內心,到底是否能夠堅持住。

  林恩終於開口:「需要新的壓縮內襯。」

  里昂問:「什麼型號?」

  林恩沒有立刻回答。

  這一下沉默,比答案更清楚。

  里昂看著她:「說。」

  「女性戰術內襯。」林恩聲音很輕,「或者定製中性款。但中性款今天來不及。」

  里昂點了一下頭。

  點得很慢。

  「褲子呢?」

  「不只是腰圍。」林恩看著記錄板,「胯部和腿側都要改。今天如果訓練,只能先用臨時調整款。」

  臨時調整款。

  女性戰術內襯。

  這些詞像一個一個小標籤,被貼到她身上。

  她忽然很想把所有標籤都撕掉。

  但她只是說:「拿來。」

  林恩抬頭。

  里昂嘆了一口氣,不自覺地捋了捋頭髮,重複了一遍:「拿來吧。」

  林恩轉身去柜子里取裝備。

  薩琳娜站在門邊,沒說話。

  她沒有安慰。

  也沒有說「這沒什麼」。

  所以里昂還能勉強忍住,沒有沖她發火。

  換裝是在隔壁小隔間。


  門關上後,里昂坐在長椅上,看著手裡的新內襯。

  標籤還在。

  型號寫得很清楚。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拿起剪刀,直接剪掉。

  剪完以後,她又覺得可笑。

  即使是衣服的標籤剪掉了。

  但是,身體的還在。

  她把剪掉的標籤扔進垃圾桶。

  新的內襯比舊的合適。

  這才最讓人難受。

  它沒有勒得她喘不過氣,也沒有讓胸口那種酸脹變得更糟。布料貼合得很穩,像早就知道該怎麼容納她現在的輪廓。臨時調整過的戰術褲也比舊褲子舒服,腰部束緊後,胯側不再繃得疼。

  她明明應該鬆一口氣。

  可她一點也沒有。

  在隔間裡,她找了一個落地鏡,看了一下,自己全身的曲線,也越來越明顯了。

  走出隔間時,薩琳娜在外面等。

  林恩已經離開,給了她一點空間。

  里昂把外套拉鏈拉到一半,冷聲說:「你滿意了?」

  薩琳娜看著她。

  「不。」

  「你們不是一直等這個?」

  「基甸也許在等。」薩琳娜說,「我不是。」

  里昂抬眼:「那你在等什麼?」

  「等你還能自己決定怎麼穿上它,怎麼使用它,怎麼帶著它活下去。」

  這句話太理性,也太準確。

  里昂偏過頭,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能把話說得像官方文件一樣。」

  薩琳娜沒有否認。

  「文件至少會留下記錄。」

  「人也會。」

  薩琳娜拿出來了一包香菸,放了一根在嘴裡,然後點燃,「所以我更希望你能留下自己的。」

  里昂沉默。

  薩琳娜看著她,語氣沒有軟下來。

  「你可以不喜歡這副身體。但你必須學會使用它。否則別人會替你決定它的用途。」

  這句話落下以後,里昂忽然想起維克托站在白房間裡的樣子。

  那種溫和的眼神。

  那種像看一件終於開始成形的東西的眼神。

  她胃裡一陣發冷。

  「訓練場在哪?」她問。

  薩琳娜側身讓路。

  「米勒在等你。」

  米勒看到她時,沒有多看。

  這點比什麼安慰都有用。

  她站在訓練墊邊,穿著黑色訓練服,頭髮扎得緊,手裡拿著計時器。她只掃了一眼裡昂的新裝備,視線沒有停在不該停的地方。

  然後她說:「今天換規則。」

  里昂站到墊子上。

  「為什麼?」

  「因為你再按舊方式打,會摔得很難看。」

  里昂冷著臉:「你試過?」

  米勒把計時器丟到旁邊。

  「馬上就試。」

  第一輪,里昂輸了得很快。

  她下意識地用了過去的肩撞和壓制動作。放在以前,這套動作能逼得對手後退,至少能搶到半步主動。可這一次,肩膀剛壓上去,重心就偏了。她身體比過去輕,腰線收了,慣性也變了。米勒只是側身一卸,扣住她的手腕,腳下一絆。

  砰。

  里昂摔在墊子上。

  胸前被震了一下,掀起一陣波瀾。

  酸痛立刻沿著肋側擴散開。

  她臉色白了一瞬。

  米勒看見了,沒有笑。

  「再來。」

  第二輪,里昂加快速度。

  她想用反應彌補。

  結果動作亂了。

  轉身幅度太大,步子還是過去那套,身體卻已經不配合。米勒抓住空隙,一手壓肩,一手推腰,把她摔得更乾脆。


  雖然墊子不硬。

  可是,屈辱很硬。

  里昂撐著地面起身,頭髮從束好的發圈裡滑出來幾縷,貼在臉側,此刻看起來她倒是有一種女性和中性結合的帥氣。

  「再來。」

  米勒站在原地。

  「你再來十次,也只是摔得更熟練。」

  里昂抬頭看她。

  眼底那點火終於壓不住了。

  「我,還沒有輸。」

  米勒平靜地說:「你輸給的不是我。」

  這句話比摔倒更讓她難受。

  里昂咬緊牙。

  米勒走近一步。

  「你還在拿舊身體的習慣,命令一副新身體,這本就是一種固執。」

  「閉嘴。」

  這兩個字出口時,訓練場安靜了一下。

  聲音很輕,很冷,卻帶著壓不住的鋒利。

  米勒沒有退。

  也沒有發火。

  「我可以閉嘴。」她說,「墊子不會。你下一次還是會摔。」

  里昂盯著她,呼吸很急。

  米勒看著她。

  「想繼續摔,還是想學?」

  里昂沒有回答。

  過了幾秒,她站直,仿佛和內心的自己妥協。

  「學。」

  米勒點頭。

  像早就知道會等到這個字。

  「別用肩壓。你現在這樣壓不住我,只會把自己送出去。」

  她伸手按了一下里昂的肩,又指了指腰側。

  「重心低一點。不是蹲低,是收住。轉身小一點。別硬接,卸掉。你反應比以前快,別浪費在逞強上。」

  里昂聽著。

  每一句都像在提醒她,身體真的換了。

  她很討厭。

  但她照做了。

  第三輪,她沒有搶肩。

  米勒靠近時,她後撤半步,重心收得更低,轉身幅度比之前小了很多。米勒伸手抓她手腕,她順勢卸掉,沒有硬抗,而是繞到側面,用手肘卡住米勒的動作。

  只是一瞬。

  很短。

  可米勒後退了半步。

  訓練場安靜了一下。

  里昂也愣住。

  她沒想到會成功。

  更沒想到成功得這麼輕。

  不是輕鬆。

  是動作本身變輕。

  像身體終於不再和她對著幹,而是在某個瞬間給了她一條新的路。

  米勒看著她。

  「看見沒有?你不是不能打。」

  里昂喘著氣,沒有說話。

  米勒繼續:「你只是不能再假裝自己還用過去那副男性的身體打。」

  這句話又刺痛了。

  可這一次,里昂沒有立刻反駁。

  因為她剛才確實贏了一點。

  哪怕只是一點。

  可那一點勝利也像一根刺扎進心裡。

  她不想,又或者說,她不敢承認新身體有用。

  但是,一切都沒有撒謊。

  射擊測試,某種程度上,更糟糕。

  因為它比起里昂自己還是男性的時候,很明顯更好了。

  里昂原本以為手腕變細、肩膀變輕,會讓控槍更差。她甚至已經準備好接受成績下降,然後用那點下降證明自己確實失去了什麼。

  可第一組移動靶打完,米勒沒有說話。

  第二組打完,米勒拿起靶紙看了很久。

  第三組打完,里昂自己先看見了彈孔。

  集中。

  穩定。


  槍口回正比昨天更快。

  後坐力仍然在,但她不再像過去那樣用肩膀硬吃,而是用更細的呼吸和更小的手腕調整把它帶回去。身體更輕,移動時反而少了拖拽。她討厭這個結果。這副逐漸女性化的身體,反而,比起男性的時候,也許變得更強了。里昂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體質似乎在變化當中,有很明顯的提高。

  因為結果太好。

  米勒把靶紙遞給她。

  「比昨天好。」

  里昂冷著臉:「你不用安慰我。」

  「我不安慰人。」米勒說,「尤其,不拿成績安慰人。」

  里昂看著靶紙。

  她想把它揉掉。

  最後沒有。

  米勒走到她旁邊,聲音低了一點。

  「聽著,甘迺迪。你可以討厭這副身體。討厭不耽誤訓練。但你要是因為討厭它,就拒絕用它,那你,就會死。」

  里昂沒有看她。

  米勒說:「你想死嗎?」

  「不想。」

  「那就繼續。」

  里昂抬槍。

  這一次,她沒有試圖把動作壓回舊習慣。

  槍聲響起。

  一下。

  一下。

  一下。

  每一下都很穩,更穩。

  今天的訓練結束後,里昂回房間時,天已經暗了。

  她身上有汗,頭髮從發圈裡散出來不少,頸側濕了一片。新的內襯確實合身,卻也讓她清楚地意識到,它為什麼合身。

  因為她真的,一天比一天,更像是一個女人了。

  這比不合身更讓人難受。

  洗手間的燈亮起時,她站在門口很久。

  最後還是走進去。

  她脫下外套,摘掉手套,解開壓縮內襯的扣帶。

  布料離開身體的瞬間,胸前那種被壓住一整天的酸脹慢慢鬆開。皮膚上留著淺淺的痕跡。她低頭看了一眼,又很快抬頭。

  鏡子裡的人沒有躲。

  她也沒能躲。

  上半身已經有了清楚的新起伏。腰線收得很明顯,訓練褲留下的痕跡沿著胯側往下。肩膀還沒完全失去過去的影子,可整個身體的方向已經變了。

  那不是一個男人被藥劑折磨後的憔悴。

  那是一具正在成形,甚至已經快要成形的女性身體,甚至可以說,很婀娜。

  里昂的手放在燈開關旁邊。

  關掉燈很容易。

  只有黑暗,不會問她現在是誰。

  可黑暗也不會把原來的身體還給她。

  她最終沒有關燈。

  只是看了一眼。

  很短的一眼。

  然後她移開視線,坐到床邊,彎下腰,把臉埋進手心裡。

  沒有哭。

  她現在甚至難過也哭不出來。

  只是覺得冷。

  過了一會兒,她起身,把內襯上的備用標籤全部剪掉。

  一個一個剪。

  她拿起米勒給她的戰術手套。

  手套現在也有點不合適了。指節那裡鬆了一點,掌心卻還能固定。她把束帶拉緊,又拉緊一點,直到手套貼住指骨。

  然後她拿起訓練槍。

  空槍。

  沒有彈匣。

  她站在鏡子前,抬手,瞄準。

  動作比過去輕。

  穩。

  陌生。

  但穩。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那個身體已經不太像過去的里昂了。

  可握槍的人還是她。

  耳邊忽然響起艾達的聲音。


  不是幻覺。

  只是記憶。

  先活下去。

  里昂低聲說:

  「不是接受。」

  她停了一下。

  聲音已經清冷,輕得近乎女性。

  「只是先活下去。」

  鏡子裡的人沒有回答。

  仿佛這個理由,的的確確是現在唯一能夠接受的理由。

  但是里昂的內心,此刻已經一點一點,開始被改變了。

  內心裡的聲音,再次出現。

  「我開始期待,當你明天的時候,是否會泣不成聲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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