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剪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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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昂是被耳後的癢意弄醒的。

  一開始他以為是紗布蹭到了脖子。白橡的病房太干,床單又硬,睡醒後哪裡不舒服都不奇怪。可他抬手摸過去,指尖碰到的不是紗布。

  是頭髮。

  發尾貼在耳後,柔軟,微涼,帶著一點睡亂後的彎曲。

  里昂的手停在那裡。

  他昨晚明明整理過。

  不是剪得很短,但至少不該碰到耳後。

  他坐起來,白房間裡的燈自動亮起一層。冷白光落下來,把床邊不鏽鋼櫃照得發亮。櫃門上倒映出他模糊的輪廓,像一張被水泡開的臉。

  里昂沒有看。

  他下床,走到洗手台前。

  鏡子被白橡換成了不易碎的磨砂反光板,照不清細節,卻能照出大概輪廓。以前他會覺得這種設計很可笑,現在反而像某種惡意的體貼。

  鏡子裡的他還像自己。

  臉色差,眼下有青影,頭髮淺金,被睡亂後壓在額前。可發尾確實長了。不是誇張地垂下來,只是比昨天更長了一點,貼著耳後,讓那點癢意變得無法忽略。

  里昂拿起洗手台旁的一次性剃鬚刀。

  他看向下巴。

  乾淨。

  幾乎沒有胡茬。

  他已經兩天沒刮臉了。

  里昂把剃鬚刀貼上去,用力颳了一下。刀片擦過皮膚,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卻沒有帶下什麼。他又颳了一下,動作重了些。下巴被劃開一道細小口子,血珠冒出來。

  他盯著那點血。

  三秒。

  五秒。

  血珠停止擴大,傷口邊緣慢慢收住。

  像皮膚自己不耐煩地把痕跡抹掉。

  里昂把剃鬚刀扔進水池。

  塑料柄撞在瓷面上,聲音很響。

  他閉上眼,手撐著洗手台。

  胸口裡那股熟悉的煩躁又來了。它不像普通怒意,更像身體裡有一根線被拉緊,拉得太快,太細,稍微碰一下就會斷。

  門外傳來提示音。

  「甘迺迪先生,復檢時間到了。」

  護士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小心,客氣。

  里昂睜開眼。

  他看了一眼反光板里的自己。

  然後移開視線。

  「等一下。」他說。

  聲音剛出口,他就停住。

  那聲音比昨晚輕了一點。

  不明顯。

  可他聽見了。

  他比任何人都聽得清楚。

  陳博士進來時,里昂已經坐回床邊。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兩名醫護,還有一台移動檢測儀。檢測儀屏幕剛亮起,里昂就看見自己的編號跳出來。

  Subject S / Kennedy。

  Subject S 仍然在前面。

  只是字體比昨天小了一點。

  里昂盯著那行字,笑了一聲。

  陳博士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我申請過改顯示格式。」

  「結果不錯。」里昂說,「至少我名字變大了。」

  陳博士沒有接這個諷刺。

  她把平板放到床邊,先看他的頭髮,又看他的下巴。她看得很克制,沒有停留太久,但里昂還是感覺到了。

  他忽然抬眼。

  「別看了。」

  房間安靜了一下。

  陳博士沒有生氣。

  「我需要記錄變化。」

  「我知道。」里昂的聲音有點緊,「但你能不能不要像看報告一樣看我的臉?」

  陳博士的手指停在平板上。

  過了幾秒,她把平板屏幕扣下來。

  「可以。」

  這句回答讓里昂胸口裡的那股火突然沒地方落。


  他低下頭,用手揉了一下額角。

  「抱歉。」

  陳博士坐到他對面,示意醫護先退出去。

  門關上後,她才重新開口:「你昨晚睡得不好?」

  「還行。」

  「頭髮什麼時候發現的?」

  「剛才。」

  「鬍鬚呢?」

  里昂沒說話。

  陳博士看著他:「我需要知道。」

  「幾乎不長了。」他說完,喉嚨發緊,「至少這兩天是。」

  陳博士記錄下來。

  她沒有念出那些詞。

  沒有說女性化。

  沒有說第二性徵偏移。

  但她寫字的停頓已經夠明顯了。

  里昂看見她原本輸入了一行,又刪掉,重新寫成:

  毛髮生長分布異常。

  他低聲問:「你刪掉的是哪幾個字?」

  陳博士沒有回答。

  里昂看著她,過了兩秒,自己先移開視線。

  「算了。」

  他不想聽。

  不是因為猜不到。

  正因為猜得到。

  陳博士重新給他測體溫。

  35.0℃。

  然後是心率、反應、血壓、發聲測試。

  讀固定文本時,里昂努力控制音量。第一遍穩定。第二遍到末尾時,聲音仍舊輕了一點,像某個看不見的手指輕輕壓住了他的聲帶。

  陳博士看著頻譜圖。

  里昂也看見了曲線。

  基礎值比昨天又上移了一點。

  他忽然覺得很累。

  「今天還要繼續嗎?」他問。

  「繼續什麼?」

  「證明我不是原來的我。」

  陳博士看著他。

  「今天開始行動監管評估。」她說,「你會離開這個房間一段時間。」

  里昂抬頭。

  「訓練?」

  「基礎測試。」

  「有什麼區別?」

  「訓練是為了讓你變強。測試是為了讓他們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出問題。」

  「真會鼓勵人。」

  陳博士合上平板:「所以我會在旁邊。」

  里昂看她。

  「監督我出問題?」

  「防止他們把你推到出問題。」

  這句話讓里昂沉默了一會兒。

  最後,他點了點頭。

  「那走吧。」

  訓練場在白橡地下二層。

  從電梯出來時,里昂第一次看見白房間以外的空間。

  灰色牆壁,黑色橡膠地面,靶場、防護欄、障礙架、反應燈系統,還有一排強化玻璃隔開的觀察室。這裡不像醫院,更像一間被消毒水泡過的軍事訓練基地。

  空氣里有槍油味。

  這味道讓里昂短暫地放鬆了一點。

  至少這裡不像病房。

  這裡有靶子,有槍,有規則。

  米勒教官站在靶場邊等他。

  她三十多歲,深色皮膚,黑髮在腦後扎得很緊,穿著訓練服,肩背筆直。她身形不高,卻有種壓人的利落感,像一把已經出鞘、但不需要晃動的短刀。

  她先看了一眼陳博士,再看里昂。

  「他就是 Subject S?」

  里昂的臉色沉了一下。

  陳博士開口:「甘迺迪。」

  米勒挑了下眉。

  她低頭看了眼手裡的訓練板。

  「文件上寫的是 Subject S / Kennedy。」


  里昂看著她:「你可以從後面念。」

  米勒終於看向他。

  她沒有因為這句話生氣,反而像是確認了什麼。

  「還有脾氣。不錯。」

  里昂愣了一下。

  米勒把訓練板夾在腋下,走到他面前。

  「我叫娜塔莉·米勒。你可以叫我米勒教官。接下來幾個小時,你的任務很簡單: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撐不住,說。頭暈,說。聽見奇怪聲音,也說。別在我面前演硬漢。」

  里昂說:「你們不是想知道邊界嗎?」

  「是。」米勒盯著他,「但我不想第一天就把樣本摔碎。」

  里昂的眼神冷了下來。

  米勒像是故意說錯。

  陳博士立刻看向她。

  米勒卻沒有道歉,只是繼續看著里昂:「不喜歡這個詞?」

  里昂壓著聲音:「不喜歡。」

  「那就別表現得像一件只能躺著等別人搬來搬去的東西。」米勒把一支訓練用手槍遞給他,「靶線後,十米,三組。」

  里昂接過槍。

  重量落進掌心的一瞬間,他胸口那股繃緊的情緒鬆了一點。

  米勒轉身走到計時器旁。

  「開始。」

  第一組三發。

  命中。

  但分布不漂亮。

  第二組,手腕有點抖。

  第三組,呼吸終於穩下來。

  里昂放下槍時,米勒看了眼靶紙。

  「警校成績?」

  「還沒正式入職。」

  「看得出來。」

  這句話並不算羞辱。

  可里昂的情緒還是被輕輕刺了一下。

  他剛要開口,陳博士先看了他一眼。

  里昂停住。

  他意識到自己又差點反應過度。

  米勒注意到了,卻沒有說破。

  「移動靶。」

  接下來的測試開始加速。

  拔槍。

  換彈。

  低姿態移動。

  障礙穿越。

  反應燈。

  一開始,里昂確實不穩。

  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左臂時不時發麻,腳步也因為這幾天睡眠不足而有些飄。米勒沒有放水,每次他動作慢半拍,哨聲就會響。

  「重來。」

  「重來。」

  「腳步太散。」

  「槍口別飄。」

  「你是在找目標,不是在求它自己撞上來。」

  里昂咬著牙做完第五輪。

  汗從額角滾下來。

  奇怪的是,喘息沒有持續太久。

  他扶著膝蓋,原本以為心臟會像警校訓練後那樣狂跳,可幾次呼吸後,身體竟然開始自己恢復。肺部灼燒感退得很快,左腿剛才扭到的一點痛也在變淡。

  太快了。

  米勒也看見了。

  她看向監控室。

  玻璃後面,哈珀站在觀察位,陳博士在看數據。還有幾名研究員記錄著屏幕上的指標。

  米勒重新吹哨。

  「反應燈。」

  牆上六盞燈隨機亮起。

  亮哪盞,打哪盞。

  里昂站在中央,握槍,呼吸放平。

  第一輪,他還在追燈。

  第二輪,他開始更快。

  第三輪時,某盞紅燈亮起前,他已經轉了過去。

  槍響。

  燈亮。

  子彈命中。

  訓練場安靜了一瞬。


  米勒關掉系統,走近他。

  「你看到它提前亮了?」

  里昂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著那盞剛剛熄滅的紅燈。

  「我不知道。」

  「猜的?」

  「也許。」

  米勒看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

  不是警惕。

  是重新評估。

  監控室里,哈珀看向數據員。

  數據員低聲說:「反應時間低於基準極限。」

  陳博士說:「不是純反應。可能有聽覺、微光、系統電流變化參與。」

  「你是說他聽見了燈亮之前的電流?」

  陳博士沒有回答。

  因為這個解釋聽起來也不比超常反應更正常。

  屏幕角落忽然彈出一條遠程批註。

  壓力刺激有效。目標行為邊界正在顯現。繼續。

  署名:

  Dr. V. Gideon。

  哈珀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個帳戶是誰開的?」

  技術員立刻查權限。

  幾秒後,他抬頭,表情有些不安。

  「外部顧問權限。昨天登記的是格蘭特博士。」

  陳博士看見署名,臉色冷了下去。

  「他還在看?」

  哈珀沒有回答。

  他盯著屏幕上的名字。

  V. Gideon。

  不是格蘭特。

  這個人連名字都懶得藏乾淨,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他們什麼時候發現。

  訓練場裡,里昂還不知道監控室發生了什麼。

  米勒重新打開系統。

  「再來一輪。」

  陳博士立刻按下通訊鍵:「暫停。」

  米勒聽見耳機里的聲音,偏頭看向監控室。

  里昂卻先開口:「我還可以。」

  米勒說:「我沒問你可不可以。我說暫停。」

  「不是你說的。」

  「在訓練場,我說的就是。」

  里昂握緊槍。

  那股不受控制的煩躁突然衝上來,比早上更快。訓練帶來的腎上腺素、被觀看的羞恥、身體異常帶來的恐懼,全都擠在一起。

  「你們不是想知道邊界嗎?」他說,「繼續測。」

  米勒看著他。

  「甘迺迪,把槍放下。」

  這句話本身沒問題。

  可「放下」兩個字刺得他心口一緊。

  像所有人都在等著他承認自己撐不住,等著他回到白房間,等著給他貼上不可控的標籤。

  他沒有抬槍。

  但也沒有放下。

  陳博士從監控室快步出來。

  「里昂。」

  她第一次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甘迺迪先生。

  不是目標。

  不是 Subject S。

  里昂的手指鬆了一點。

  陳博士走到訓練線外,沒有靠太近。

  「你已經證明了很多。」她說。

  「證明我不正常?」

  「證明你還在控制。」

  這句話比命令有效。

  里昂站了幾秒,慢慢把槍放到桌上。

  米勒沒有嘲笑,也沒有趁機訓斥。

  她只是走過來,把槍拿走,卸下彈匣,動作乾淨利落。

  「休息十分鐘。」米勒說,「不是請求。」

  里昂坐到長椅上。

  情緒退下去後,疲憊猛地砸下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剛才那幾秒,他又快了。

  不是動作快。

  是情緒快。

  快到理智跟不上。

  陳博士遞給他一瓶水。

  他接過來,沒有立刻喝。

  「我剛才想繼續。」他說。

  「我知道。」

  「不是因為我勇敢。」

  「我也知道。」

  里昂沉默很久。

  「我只是受不了他們看我的眼神。」

  陳博士站在他旁邊,沒有坐下。

  「今天的情緒波動會被記錄。」

  「當然。」

  「但我會寫清楚,是應激反應,不是攻擊傾向。」

  里昂抬頭看她。

  「這有區別?」

  「有。」陳博士說,「至少在我的報告裡有。」

  他低頭擰開水瓶。

  喝了一口。

  水很冷。

  冷得像從白房間牆壁里倒出來的。

  下午的最後一項測試,是感染體反應觀察。

  里昂被帶到一間強化玻璃隔離室外。

  裡面關著一隻低級感染者。

  它曾經應該是白橡回收隊帶回來的樣本,身上還穿著破損的普通襯衣,皮膚灰白,嘴角撕裂。里昂剛站到觀察線外時,它正在撞玻璃。

  一下一下。

  很重。

  米勒站在他左側,手放在腰間手槍旁。

  哈珀在觀察室里。

  陳博士拿著記錄板,表情緊繃。

  「只是觀察。」她說,「不要靠近玻璃。」

  里昂點頭。

  感染者看見他。

  撞擊停了一下。

  然後,它慢慢貼近玻璃。

  渾濁眼睛轉向里昂。

  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咕嚕聲。

  它沒有撲。

  沒有嘶吼。

  只是看著他。

  里昂左臂開始發麻。

  陳博士低聲說:「記錄。攻擊行為下降。」

  哈珀通過通訊問:「是疲勞?」

  陳博士沒有看他。

  「對照。」

  一名研究員從側門走到另一條觀察線外。

  感染者瞬間暴起,狠狠撞向玻璃。牙齒磕在強化層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研究員臉色發白,立刻後退。

  里昂往前半步。

  感染者又停住。

  它的頭慢慢低了下去。

  不是臣服。

  更像識別。

  陳博士的筆停了一下。

  米勒第一次沒有說話。

  里昂站在玻璃前,忽然覺得隔離室里的不是那隻感染者。

  是他自己。

  一個在玻璃里。

  一個在玻璃外。

  只不過現在所有人都想知道,哪邊更危險。

  哈珀的聲音從通訊里傳來:「甘迺迪,後退。」

  里昂後退一步。

  感染者再次躁動起來,開始用手指抓玻璃。

  他停下。

  它又安靜。

  米勒低聲罵了一句。

  「見鬼。」

  里昂沒有回頭。

  他看著那隻低頭的感染者,心裡沒有半點勝利感。

  因為他沒有命令它。


  它卻已經在等他。

  晚上回到病房時,里昂沒有立刻躺下。

  白房間還是那個白房間。

  攝像頭、監測儀、無把手的門、不鏽鋼反光板。

  他坐在洗手台前,看著鏡子裡那個模糊的人。

  今天訓練後,他本該覺得自己奪回了一點東西。槍還握得住,身體還能動,反應甚至比以前更快。政府看見了他的價值。哈珀會重新評估,米勒會改變看法,陳博士會在報告裡替他寫一句不是攻擊傾向。

  可這些都擋不住發尾擦過耳後的那點癢。

  里昂打開抽屜。

  裡面有一把安全剪刀。

  給病人剪紗布用的,刀尖很圓,鋒利度也有限。

  他拿起來,對著反光板,慢慢剪掉耳後的發尾。

  剪得很難看。

  一邊長,一邊短。

  有幾縷碎發落進水池,被水衝到排水口。

  里昂又剪了額前。

  再剪後頸。

  他只是想把那些多出來的東西弄掉。

  想讓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更像昨天,更像浣熊市之前,更像那個第一天來報到的新人警察。

  剪完後,他看著反光板。

  還是他。

  蒼白,疲憊,狼狽,頭髮剪得亂七八糟。

  但還是里昂。

  他終於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摸了摸下巴。

  依舊乾淨。

  他閉上眼,把剪刀放回抽屜。

  關燈。

  白房間暗下來。

  攝像頭紅點仍然亮著。

  里昂躺回床上,左臂搭在身側。傷口今天很安靜,沒有心跳,沒有低語,也沒有夢裡的笑聲。

  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但疲憊把他拖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里昂是被耳後的癢意弄醒的。

  他睜開眼,坐起來。

  房間燈帶自動亮起。

  他抬手摸過去。

  昨晚被剪短的發尾,重新貼在耳後。

  柔軟。

  濕涼。

  像一根從夢裡伸出來的線。

  里昂坐在床邊,很久沒有動。

  他意識到了,可能這場與自己身體的戰鬥,自己很快,就要舉白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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