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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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四章深冢清骸,地脈定鎖,心守澄明

  地底深處傳來的死寂氣息愈發清晰,數十具初代周家死士枯骸借著地脈沉寂之勢緩緩復甦,沒有凶煞戾氣外泄,也無半分陰魂躁動,只如沉眠萬古的磐石一般,紮根在整座城池地脈最根基之處,默默運轉著古老禁紋,穩穩鎖住玉核與人魂之間的同源羈絆。

  這般無聲無形的禁錮,遠比刀兵相向、術法廝殺更為難纏。外在阻礙尚可一一破除,可紮根地脈根基的定鎖之力,如同與生俱來的宿命枷鎖,悄無聲息便將我所有試圖掙脫的契機盡數封死。

  林嬤嬤神色凝重,快步走到地宮通道口,指尖快速掐動古樸法訣,一道道細碎符文自指尖流轉而出,順著通道往下探去,片刻之後便眉頭緊鎖,語氣沉凝無比。

  「這些初代活骸乃是周家先祖以自身宗族精血煉製而成,早已與這片地底地脈融為一體,不分彼此。尋常破邪道法對其毫無用處,斬殺不得,驅散不成,唯一能撼動他們的法子,唯有順著地脈本源之力,硬生生斬斷骸骨與魔核之間相連的引脈絲線。」

  此話一出,局勢再度陷入棘手境地。

  地脈乃是整座城池生機根本,貿然動用蠻力斬斷脈絡,稍有不慎便會擾亂全城風水氣運,輕則市井頻發怪事,重則傷及尋常百姓福祿壽元,與我一心護城的初衷徹底相悖。

  我緩步走到通道前方,掌心墨黑玉佩微微發燙,清晰感知到下方層層疊疊的引脈絲線如同蛛網纏繞,一端連著地底廢冢枯骸,一端死死纏縛住深淵之中的祭魂魔核,最後絲絲縷縷牽連至我的神魂深處,形成一個閉環死局。

  「他們不求作亂傷人,只求穩固大局。」我低聲沉吟,目光望向幽深漆黑的地底甬道,「只要這條引脈不斷,魔核便永遠處於安穩蟄伏狀態,同化進程不會加速,卻也永遠不會停滯不前,日復一日穩步推進,直至徹底相融。」

  周硯算計至此,已然將所有後路鋪墊得滴水不漏。明面上遵守約定退去所有勢力,留給我們安穩休整的假象,暗地裡卻靠著百年前埋下的死棋死死穩住全盤,不費一兵一卒,便能坐看我一步步墜入宿命深淵。

  沈晚卿身形凌空而起,純白魂光鋪展開來,籠罩整條地底通道,將自上而下緩緩蔓延的定鎖之力層層阻攔,清冷之聲緩緩響起:「我留守此地護住通道,阻攔地脈禁錮之力向上侵染,你們二人一同前往地底最深處廢冢,尋到引脈核心之處,尋溫和之法切斷牽連,萬萬不可傷及地脈根本。」

  事不宜遲,片刻耽誤都有可能讓引脈絲線愈發牢固。我不再遲疑,收斂體內翻湧的魔念雜念,將本心穩穩定于澄澈之地,任由三千殘魂之力縈繞周身護住神魂,抬腳便踏入陰冷潮濕的地底通道之中。

  林嬤嬤緊隨其後,黑貓身形靈巧穿梭在前,碧綠眼眸穿透濃重黑暗,精準避開地底暗藏的老舊機關與廢棄禁制,為我們引路前行。

  一路向下而行,遠離了二層地宮的鎮魂鎖鏈,周遭的陰冷氣息愈發古樸厚重,沒有戾氣煞氣,唯有沉澱百年的死寂蒼涼,腳下青石路面布滿斑駁裂痕,兩側岩壁之上刻滿早已褪色模糊的周家古老圖騰,處處都透著歲月沉澱下來的陰森詭秘。

  越是往下,便能清晰感覺到周身空氣愈發凝滯,無形的禁錮之力層層疊加,壓得人神魂都微微發沉,心底潛藏的心魔雜念也在此刻悄然躁動,不斷在識海之中低語蠱惑,試圖擾亂我的心神判斷。

  我緊咬牙關,雙目凝神,摒棄一切外界紛擾與內心妄念,恪守心中守護蒼生的本心,任憑心魔百般撩撥,自守一片澄明靈台,半點不為所動。

  行至通道盡頭,一座寬闊幽暗的古老石冢豁然出現在眼前。

  石冢四四方方,由整塊玄黑巨石堆砌而成,四面石壁之上鐫刻著密密麻麻的宗族祭祀古文,字跡古老晦澀,透著沉沉肅穆之感。石冢中央平地之上,整整齊齊排列著數十具枯黑骨骸,骸骨姿態規整統一,皆是盤膝而坐,雙手結著固守心神的古老印訣。

  每一具骸骨天靈蓋上鑲嵌的血色玉釘都散發著微弱暗紅微光,絲絲縷縷淡紅色的纖細絲線從玉釘之中延伸而出,匯聚成一股粗壯脈絡,直直朝著深淵魔核的方向延伸而去。

  整條引脈安穩流轉,無聲穩固著全盤格局。

  「就是此處了。」林嬤嬤放輕腳步,生怕驚擾到沉睡的活骸,壓低聲音道,「這些骸骨早已失去自主意識,只餘下先祖留下的固守執念,唯有引脈絲線是其唯一作用,我們只需斬斷絲線,便可破掉這層暗棋布局。」

  我緩緩邁步走入石冢之中,目光掃過一具具沉寂的枯骨,心中並無半分殺意,只餘下無盡感慨。


  這些人皆是昔日周家忠心族人,生前為宗族大業奔走效力,死後不得入土安息,不入輪迴轉世,反倒被煉成禁錮棋子,深埋地底百年之久,淪為宗族權謀棋局裡一枚無聲無息的犧牲品,終究也只是被利用一生罷了。

  抬手催動掌心墨玉之中潛藏的純淨守御之力,避開骸骨本體與地脈主幹,凝聚出一縷柔和卻極具穿透力的白色光絲,緩緩朝著匯聚一處的引脈絲線探去。

  白色光絲觸碰暗紅引脈的剎那,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瞬間交織碰撞,沒有驚天動地的轟鳴巨響,只有一陣細微的震顫悄然散開。

  暗紅引脈本能開始劇烈掙扎扭動,試圖掙脫阻攔,繼續維持連通狀態,地底深處的魔核也隨之輕輕躁動,傳來一股淡淡的抗拒之意。

  「穩住心神,以守護執念牽引力量,循序漸進剝離!」林嬤嬤在一旁低聲提點,同時抬手布下溫和結界,護住周遭地脈不受波及。

  我凝神靜氣,將自身所有守護城池、庇佑眾生的執念盡數融入白光之中,以善念之力化解引脈之中的宗族固守執念,一點點將纏繞緊密的絲線緩緩剝離、切斷。

  一縷、兩縷、三縷……

  隨著一根根引脈絲線接連斷裂,石冢之中血色微光漸漸黯淡,盤膝而坐的枯骸身上那股穩固天地的禁錮之力飛速消散,原本沉沉壓在心頭的無形枷鎖也隨之輕了幾分。

  周遭凝滯壓抑的氣氛緩緩散開,籠罩在我神魂之上的層層束縛也隨之鬆動,識海之中肆意撩撥的心魔雜念頓時失去了外力依託,躁動之勢迅速平息下去,再度歸於沉寂蟄伏。

  不知過了多久,最後一根連通魔核的主引脈應聲斷裂。

  嗡的一聲輕顫傳遍整片地底區域,數十具初代死士枯骸頭頂的血色玉釘徹底失去光澤,化作普通頑石一般再無半點異動,紮根地脈百年的兜底暗棋,就此徹底失去作用。

  石冢之內重歸一片死寂,再無半分暗中布局的力量流轉。

  塵埃落定,隱患清除。

  長長吐出一口胸中鬱結之氣,緊繃許久的身軀終於得以放鬆,體內翻湧的兩股對立氣息也漸漸趨於平穩,神魂之上裂開的細微縫隙,在殘魂之力的滋養下再度緩緩癒合。

  「成了。」林嬤嬤臉上終於露出一抹釋然之色,「斷了引脈,廢了地底活骸後手,周硯留在暗處最後的無聲底牌,已然盡數破除。」

  黑貓歡快地蹭了蹭我的褲腳,眼中警惕盡數散去,滿是安穩愜意。

  我抬頭望向頭頂層層疊疊的岩層,目光穿透厚重土石,望向地面之上萬家安睡的城池,心中一塊大石悄然落地。

  明槍暗箭,內外隱患,棋局後手,層層桎梏,一路拆解至今,如今除卻人魔同源這道刻入神魂的宿命羈絆之外,外界所有能左右局勢、加速沉淪的外力,已然被我們盡數掃清。

  再無旁人插手布局,再無暗中勢力推波助瀾,再無潛藏後手穩固同化進程。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任何外力能夠左右這場對峙。

  剩下的路,完完全全握在了我自己手中。

  唯有本心與魔念的日夜相持,唯有歲月漫長之中的獨自熬守。

  周硯能做的唯有靜靜等候,再無任何手段從中干預。

  「我們回去。」我輕輕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十足底氣,「從此往後,無人擾我清修,無人亂我本心,無人固我宿命。」

  「他等我自然而然沉淪成魔,那我便守著這一顆赤誠本心,歲歲年年,生生不息,與體內魔性長久對峙,不死不休。」

  二人一貓轉身離開沉寂的古老石冢,順著原路緩緩向上返程。

  陰冷的地底通道依舊幽深漫長,前路依舊看不到盡頭,漫漫守夜之路依舊滿是孤寂煎熬。

  可此刻我的心中,早已沒有了往日的惶恐與無力,只剩下一往無前的堅定與從容。

  外力皆可破,唯有心難守。

  只要靈台澄明不改,守護初心不滅,縱使宿命纏身,魔性入骨,亦能在這無邊長夜之中,守得住自我,熬得過歲月,終有一日,能衝破層層禁錮,掙脫這橫跨百年的宿命囚籠。

  地面之上夜色依舊濃郁,整座城市依舊沉浸在安穩睡夢之中,無人知曉地底一場無聲的隱患清除已然落幕。

  博物館的燈火依舊搖曳孤涼,獨屬於我的漫長長夜,依舊在靜靜延續,而這場以本心對抗宿命的修行,才剛剛踏入最平和卻也最磨人的長久相持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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