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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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黑獄沉淵,殘骨鋪路,魔影初現

  腳下的裂痕還在持續擴張。

  大理石地面如同脆弱的薄冰,沿著筆直的紋路不斷崩裂、下沉,碎石簌簌滾落墜入黑暗,連回聲都被無底深淵吞得一乾二淨。白晝的天光死死卡在裂縫邊緣,不敢向下滲透半分,明暗交界的界限鋒利得近乎詭異,仿佛底下根本不是博物館地底,而是隔絕人間的真正地獄。

  陰風從裂口深處倒卷而上,裹挾著一股濃郁的、塵封百年的腐朽血腥氣。

  不是陰煞鬼氣的陰冷腥臭,是無數血肉枯骨腐爛沉澱、混雜著古老祭祀血腥味的厚重死氣,一吸入肺腑,便順著氣管灼燒進五臟六腑,悶得人胸口發堵,陣陣反胃。

  我站在裂縫邊緣,低頭望去,眼底只剩無邊無際的濃黑。

  那是一種徹底吞噬光線的暗,手電筒的光束尚且未曾打開,我便心知尋常光亮根本無法穿透這片沉淵。地底的黑暗像是擁有實質,沉甸甸壓在裂口之上,蟄伏、窺視、蓄勢待發。

  掌心的白玉滾燙驟冷,反覆交替。

  先前滲入玉佩的那一縷魔物意念,不再是隱晦的窺探,已然變得直白而貪婪。

  它清晰地感知到了我的腳步,感知到我們主動踏向深淵的意圖,玉體內部蠕動的黑紋愈發躁動,絲絲縷縷的邪力順著血脈纏上我的心口,像是有無數細微的觸手,死死勾住我的魂魄,生怕我退走半分。

  「小心腳下,此地裂縫通著地宮最底層,並非地下一層的普通庫房。」

  林嬤嬤抱著黑貓緩步上前,蒼老的目光落在漆黑裂口上,神色凝重至極。懷中的黑貓已然褪去了方才的狂躁,只剩極致的警惕,碧綠瞳孔緊緊盯著深淵深處,身子微微蜷縮,喉嚨里壓著細碎低沉的嗚咽,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它是靈寵,通靈辨邪,比任何人都清楚底下蟄伏的存在有多恐怖。

  林嬤嬤抬手取出懷中那幾頁周家禁術殘稿,殘紙在翻湧的陰風裡微微震顫,泛黃紙頁上的血色字跡隱隱發光:「殘頁記載,地宮分三層,第一層鎮怨氣,第二層鎖亡魂,第三層便是祭魂之核的沉淵黑獄。百年以來,無人能踏足底層活著歸來。」

  「表層的邪祟、怨氣,都只是三層黑獄溢散出來的邊角煞氣。我們之前所見的所有兇險,不過是地底魔核的一絲餘威。」

  字字落地,寒意徹骨。

  原來我們昨夜浴血搏殺、九死一生對抗的浩劫,僅僅是這座百年煉獄最微不足道的表象。

  真正的恐怖,從來都藏在萬丈沉淵之下。

  沈晚卿移步至我身側,素手輕輕一抬,周身純白魂力凝聚成一層薄薄的光膜,穩穩罩住我們三人一貓。光膜溫潤澄澈,硬生生隔絕了翻湧撲來的死寂死氣與陰寒煞氣,將外界的黑暗與陰冷徹底阻隔。

  她側眸看向我,眉眼清冷,帶著無聲的叮囑:「下去之後,玉核羈絆會被無限放大。你神魂受損,切勿強行感知魔核動向,一切有我。」

  我微微頷首,壓下心底翻湧的波瀾。

  此刻的我,四肢依舊酸軟,魂脈撕裂的隱痛未曾停歇,耳間的血絲尚未乾涸,每一次抬手、邁步都要耗費極大力氣。可掌心玉佩傳來的清晰羈絆、地底隱約傳來的沉重心跳、三千亡魂不甘消散的殘鳴,都在時刻提醒我,沒有退路。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虛弱與懼意,抬步率先踏向裂縫邊緣。

  腳下懸空的瞬間,一股極致的失重感驟然襲來。

  預想中的墜落並未降臨,一股溫和的魂力穩穩托住我的身軀。沈晚卿魂力延展,化作無形的階梯,順著裂縫岩壁向下延伸,穩穩承載著我們的身形,緩緩向地底沉淵降落。

  越往下,光線越暗,溫度越低。

  短短數秒,人間白晝的暖意徹底散盡,取而代之的是蝕骨的嚴寒。這種寒冷不侵皮肉,專噬神魂,哪怕有魂力光膜阻隔,依舊絲絲縷縷滲透進來,貼著魂魄輕輕刮擦,帶來刺骨的麻木與鈍痛。

  岩壁兩側布滿密密麻麻的古老咒紋,深陷石層之中,早已被黑色死氣浸染成墨色。

  那些紋路蜿蜒扭曲,層層疊疊鋪滿整面岩壁,正是周家初代家主繪製的禁魂祭陣。百年歲月流轉,陣法依舊未曾黯淡,每一道紋路深處,都殘存著無數生魂獻祭的殘息,幽幽死氣順著紋路緩緩流淌,滋養著地底深處的核心。

  隨著我們不斷下沉,岩壁之上,漸漸露出無數斑駁的痕跡。


  有乾枯發黑的血手印,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從岩壁底部一直蔓延至半空,是百年前被活埋於此的百姓,臨死前拼命攀爬、掙扎求生留下的最後印記。

  還有深淺不一的抓痕、磕碰的凹痕,甚至嵌在石縫之中的破碎衣料、殘缺骨片。

  每一道痕跡,都是一場絕望的死亡。

  每一寸岩層,都浸透了滔天的冤屈與罪孽。

  「周家太狠了……」我低聲呢喃,心底寒意翻湧,久久不散。

  他們不僅僅是活埋三千人鎮地,而是將活人盡數驅入底層黑獄,鎖死所有出路,任由無數人在黑暗、窒息、恐懼、絕望中慢慢死去,以極致的怨、極致的恨、極致的不甘,滋養地底祭魂之核。

  怨氣越重,魔核越強。

  人命,不過是他們養魔謀權的廉價養料。

  「祭魂之核需至陰至怨之氣養育,安樂往生的魂魄無用,唯有極致痛苦、含恨而死的生魂,才能讓核體不斷蛻變圓滿。」林嬤嬤的聲音在黑暗中緩緩響起,帶著無盡悲涼,「這便是周家禁術最陰毒之處,以人為怨,以恨養魔,逆天而行,罔顧天理。」

  說話間,我們已然降落至地宮第二層。

  這裡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昏暗空洞,頭頂岩層漆黑如墨,腳下不再是堅硬的石材,而是一層厚厚的、灰濛濛的霧狀殘魂之氣。

  視線所及之處,懸浮著無數細碎透明的光點。

  是三千亡魂被吞噬後,殘存的零星魂碎。

  它們漫無目的地飄蕩、浮沉、碰撞、消散,像是被狂風撕碎的星火,微弱、渺小、瀕臨寂滅。每一秒,都有無數光點徹底黯淡、徹底湮滅,化作無形,徹底消失在這世間。

  再也無法往生,再也無法輪迴。

  看著這一幕,心口驟然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酸澀與憤怒交織翻湧,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百年隱忍,百年安寧,百年執念,終究沒能逃過覆滅的結局。

  它們退讓過、釋懷過、等待過,最後依舊淪為棋局犧牲品。

  「魔核甦醒,主動抽取殘魂本源,第二層的亡魂氣場,已經快要被抽乾了。」沈晚卿目光掃過漫天飄散的魂碎,語氣愈發凝重,「再往下,就是第三層黑獄,祭魂之核的本源所在地。所有的禁錮、所有的罪孽、所有的秘密,都在最深處。」

  話音剛落,整片空洞驟然一震。

  地底最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如同心臟跳動般的厚重轟鳴。

  咚——

  一聲,迴蕩整座地宮,震得殘魂光點劇烈震顫,岩壁咒紋瘋狂發亮,黑色死氣驟然暴漲。

  掌心的白玉瞬間滾燙刺骨!

  玉體內部所有黑色紋路盡數亮起,漆黑如墨的流光在玉佩中飛速流轉、盤旋、交織,那股屬於魂魔的意念不再隱晦,化作清晰的貪婪與暴戾,死死鎖定我的神魂。

  一瞬間,我腦海中轟鳴炸響,無數破碎的怨念、瘋狂的嘶吼、絕望的悲鳴強行灌入我的魂海。

  是萬千慘死之人的殘念,是百年積壓的滔天恨意,是魂魔誕生以來吞噬的所有生靈的情緒!

  頭暈目眩,劇痛鑽魂,我身形猛地一晃,險些掙脫沈晚卿的魂力庇護。

  「穩住心神!別被核中怨念侵魂!」

  沈晚卿立刻加重魂力輸出,純白光膜驟然收緊,牢牢護住我的魂體,清冷的聲音穿透轟鳴,穩穩落入我耳中,「它借萬千殘念亂你心神,想借你的手,破掉最後一層封印!」

  我咬緊牙關,舌尖抵著齒間,以劇痛清醒混沌的意識,強行壓下魂海的暴亂。

  視線透過漫天浮沉的魂碎,望向通往第三層黑獄的幽暗通道。

  那是一道橫貫虛空的巨大漆黑洞口,如同沉睡巨獸張開的巨口,幽深、死寂、吞噬一切光亮。

  而在洞口的上空,懸浮著七根斷裂半截的漆黑鎖鏈。

  正是鎮壓祭魂之核的七道鎮魂鎖。

  鎖鏈通體漆黑,刻滿血色鎮魂古紋,此刻盡數崩斷、垂落、搖晃,斷裂的埠冒著絲絲縷縷的黑色煞氣,鎖鏈末端原本鎖住的虛空,已然空空如也。

  六道鎖鏈徹底斷裂作廢,只剩最後一道最粗壯、最古老的鎮魂鎖,依舊橫跨洞口中央,苦苦支撐著最後的封印。


  鎖鏈微微震顫,每一次震顫,都有大片黑色死氣從縫隙溢出,都有無數殘魂本源被強行抽入深淵。

  最後的禁錮,搖搖欲墜。

  「最後一道鎮魂鎖,撐不住片刻了。」林嬤嬤望著那根孤懸的鎖鏈,聲音低沉顫抖,「七鎖鎮核,斷六存一,百年封印瀕臨破碎,魂魔很快就要徹底出世。」

  就在這時,那道漆黑洞口深處,緩緩飄出一道朦朧巨大的黑影。

  它沒有固定形體,是無數重疊扭曲的人臉、殘肢、黑霧交織凝聚而成的龐然大物,懸浮在幽暗深淵之中,占據了大半洞口。無數人臉在黑影中沉浮、哀嚎、扭曲、痛苦掙扎,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炸裂,心神俱震。

  那就是祭魂之核的本體雛形。

  萬千生魂鑄就,百年陰煞養育,周家親手造出的人間魔物!

  黑影緩緩蠕動,一股足以碾壓一切的磅礴威壓席捲整座地宮。

  漫天殘魂光點瞬間盡數湮滅,岩壁咒紋黯淡閃爍,殘存的鎮魂鎖鏈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脆響。

  它沒有發動攻擊,僅僅是顯露身形,便讓整片地宮徹底陷入死寂絕望的壓迫之中。

  黑貓徹底僵住,碧綠瞳孔死死盯著那道魔影,渾身顫抖不止,連嗚咽都發不出來,是生靈對頂級邪魔刻入血脈的極致恐懼。

  沈晚卿周身魂力光膜劇烈晃動,臉色愈發慘白,身軀微微繃緊,已然做好了拼死一戰的準備。

  我攥緊掌心滾燙震顫的白玉,清晰地感知到——

  玉佩與那道深淵魔影徹底共鳴,玉核一體,陰陽同息。

  它的心跳,就是玉佩的震顫。

  它的怨念,就是玉佩的邪性。

  它蟄伏百年,等的就是今日,等的就是我這個持玉守夜人,踏足沉淵,徹底破開最後的禁錮!

  百年騙局終露全貌。

  我們不是破局者,是它等了百年的最後一把鑰匙。

  而萬丈黑獄之下,那尊藏血百年的魂魔,已然睜眼,直視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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