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放他們一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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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與官府爭利。」

  「不與百姓爭利。」

  「不與同行結仇。」

  「三條戒律記牢了,你這條路才能走得長遠。」

  徐勝鄭重地點了點頭。

  「爹,我記住了。」

  顧振華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大勝,還有一件事,我得問問你。」

  「爹您說。」

  「你爹和你二弟,昨天下午被押到縣派出所了?」

  徐勝愣了一下。

  顧振華擺了擺手:「不用瞞我,李大有下午打電話到我家來了,說了這事兒。我今天來,一半也是為了這個。」

  徐勝低下頭。

  「爹……」

  「大勝。」顧振華的聲音變得很柔和,「你做得對。」

  徐勝猛地抬起頭。

  「可是。」顧振華話鋒一轉,「做得對,不等於做得好。」

  「斷親是斷親,可他到底是你血緣上的親爹。你把他送到派出所,是立規矩。規矩立完了,接下來這一步,你得走。」

  「什麼一步?」

  「讓他改。」

  顧振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派出所那邊,我已經跟陳所長打過招呼了。你爹和你二弟,關三天,管一頓飯。三天之後放出來,不判刑,不留案底。」

  「三天之後,你把他們兩個接回來。你二弟那條腿,去縣醫院好好治一治,費用你出。你爹嘛,安排到運輸隊的雜役上,掃掃院子,看看車庫,一個月給他十五塊。」

  「不要多,就十五。夠他抽點菸,夠他吃口飯。」

  「讓他知道,錢是要掙來的。」

  「你二弟那條腿治好了,讓他去代收點當裝卸工,跟李老蔫一個組。」

  「——十五。」

  徐勝聽著,心裡五味雜陳。

  「大勝。」顧振華看著他,「斷親是律法,孝道是人心。律法你已經守了,人心你也不能丟。」

  「你把他們兩個逼到牆角,村里人短期內會說你狠。你把他們兩個拉回來,讓他們憑力氣掙飯吃,村里人長遠看,會說你有情有義。」

  顧振華拍了拍徐勝的肩膀。

  「做紅頂商人,最難的一課,不是掙錢,是做人。」

  徐勝深深地鞠了一躬。

  「爹,我懂了。」

  ……

  第二天早上,徐勝親自跑了一趟縣派出所。

  陳所長把徐草根和徐安邦從號子裡放出來的時候,父子兩個整整瘦了一圈。

  三天沒睡好,鬍子拉碴,頭髮跟一堆亂草似的。

  徐草根一看見徐勝,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大勝……大勝爹錯了……爹這輩子再也不敢了!」

  徐安邦也哆哆嗦嗦地跪下:「大哥,大哥我錯了……」

  徐勝沒說話,把兩個人扶起來。

  「爹,二弟,跟我回家。」

  「回……回家?」徐草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回紅星村。」徐勝聲音很平靜,「二弟這條腿,我送你去縣醫院,爹,你從今兒起,到運輸隊看車庫,一個月十五塊工錢。」

  徐草根的眼淚,一下子就流出來了。

  「大勝……大勝你……」

  徐勝轉過頭來看了一眼跟著自己的徐草根,這時候的老頭兒已經沒有了之前在村里橫行霸道的樣子,脖子縮的跟秋天的烏龜似的,眼皮下垂著,雙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最後乾脆就插到了借來的舊棉襖口袋裡。

  「爹。」徐勝說話聲音不大,但是讓徐草根一激靈,趕緊抬頭,「從今天起你就住在東邊的小屋裡。」

  他指了指,原來堆放雜物的地方就是現在所指的房間,在前兩天王大雷帶著人收拾出來之後,一張木板床,一床舊棉被,一個煤爐子,一張三條腿墊著磚頭的方桌都已經準備好了。

  徐草根順著他的手指方向看了看,喉結上下動了動,但是沒有出聲。


  「每天早上五點起床把院子打掃乾淨,兩個車庫門口的油污用鹼水刷掉。」

  徐勝掰著手指頭算,「晚上十點鐘之後要檢查兩個車庫的門鎖是否關好,然後再睡。劉大柱,趙小明回來卸貨的時候你也可以幫忙一下。」

  「哎,哎。」徐草根點頭跟搗蒜似的。

  「不能喝酒。」徐勝停頓了一下,說,「一滴也不能喝。讓我知道你偷偷買了二兩,我就直接把你送到派出所去,讓陳所長再關你三天,出來之後就沒有工作了。」

  「不喝,不喝,我戒了。」徐草根忙不迭的擺手。

  「不准亂跑,尤其不准回村里去招惹你那幾個親戚。」

  「不去,不去。」

  「一個月十五元,每天兩頓飯。早上吃的是粗糧窩頭鹹菜,晚上吃的是粗糧加菜湯,每逢五,十就有一頓葷菜。」

  徐草根聽了之後眼睛濕潤了,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些什麼,但是最終只是說了一句:「夠了,夠了。」

  一旁的王大雷也湊了上來,手裡拿著一把嶄新的高粱穗子扎的大掃帚,笑眯眯的遞了過去:「草根叔,來,這掃帚給你,新的,好使。」

  「你看這院子敞亮不?活兒也不重,你這個年紀正合適。徐勝也是心疼你,怕你在村里讓人戳脊梁骨。」

  徐草根接過掃帚之後手都在發抖。

  他向上一看,車庫裡面停放著兩輛大解放,綠色的車身,高大的車輪,非常威風。

  這是他一生中都沒有想到過的寶貝,現在他的兒子已經有兩輛了。

  他縮著脖子「哎」了一下,蹲下身來,在院子裡的水泥地上象徵性的掃了兩下。

  徐勝看了他一眼,並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就離開了院子。

  王大雷小跑著跟了上去,壓低聲音說:「勝子,你這一步走的真高。」

  徐勝嗤了一聲:「什麼高不高的。要真想干,就好好干,一個月15塊錢,夠他抽菸,買鹽的。不想干,一腳踢到派出所,也就這樣。」

  王大雷咂嘴說道:「你爹這次是真的害怕了。」

  「不是害怕我。」徐勝背著手往前走,說,「是怕陳所長,怕西北的採石場。這樣的人,你要跟他講道理一輩子他都不會聽進去的,你要讓他明白這次是真栽了。」

  王大雷嘿嘿笑道:「好的,反正這老頭子在你手裡,翻不出花來。」

  ……

  徐勝沒直接往家裡走,而是去了老宅那邊。

  王翠蓮這幾天在屋裡很氣憤,本來想等老頭子從派出所出來之後再好好鬧一場。

  她想好了要說的話:一個兒子把親爹送進了監獄,這是什麼畜生的行為?

  她要坐在徐勝家門口,哭三天三夜,讓全村人都看到這個白眼狼。

  結果還沒等她哭鬧,徐勝先進門了。

  王翠蓮坐在炕沿上,眼睛一橫,正要開口,就見徐勝後面跟著徐草根。

  老頭穿了一件深藍色的運輸隊工作服,這件工作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顯然大了兩號,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手裡還拿著半個窩頭,另一隻手護著,怕掉了渣子。

  王翠蓮的嘴張開了,但是沒有發出聲音。

  徐草根看見她的時候,眼皮抬了抬,但是沒有打招呼,就蹲在門檻邊上,就著鹹菜疙瘩,一口一口的啃窩頭,嚼得腮幫子一鼓一癟的。

  那樣子和村口牆根下曬太陽的老要飯花子差不多。

  王翠蓮的火氣一下子減了一半。

  她這個人最重面子,年輕時是個俊媳婦,在村里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走路的時候總是挺著胸,抬著下巴。但是此時她的丈夫坐在兒子家門檻上吃窩頭,她心裡想要撒潑的心思就被澆了一盆冷水,澆得她透心涼。

  徐勝沒有理她,徑直走到堂屋的八仙桌前,從懷裡拿出一個紙包,「啪」的一聲放在桌上。

  紙包被打散之後,裡面有一塊布。真絲的,暗紅色,帶一點點纏枝花的暗紋,在昏暗的燈光下有一種水光的感覺。

  王翠蓮眼珠子「唰」的一下就直了。

  她能認出這塊布來。就是前幾天她趁著夜晚的時候,慫恿徐草根讓徐安邦帶路到縣廠倉庫外面,在牆洞裡藏好了,打算等風頭過去之後再拿回來,

  「娘。」徐勝的聲音很平和,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情緒,「這塊布你認識吧?」

  王翠蓮嘴唇哆嗦了兩下,但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不是我家的布料。」徐勝看著她,「這是省工業廳特別批准的,用來做援非訂單的國家計劃物資。一米真絲的出廠價格是四塊八毛錢,比你一個月的口糧錢都要多一些。」

  王翠蓮的手微微發抖。

  「你跟爹,還有安邦,在那天晚上一共摸走了三塊。」徐勝伸出三個手指頭說,「三塊,一共六尺半。按投機倒把,盜竊國家物資來算的話,你知道要判多少年刑嗎?」

  王翠蓮臉色慘白,嘴唇烏紫,在炕上縮成一團。

  「陳所長那天問我,說按照規定,這幾個人要上報。上報之後就由縣法院立案了。」

  「立案之後就是三到五年,如果辦不好的話就是七到十年。」

  徐勝一字一句的說,「我給你擋住了。爹關了三天,安邦斷了腿去治病,你,我沒有讓陳所長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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