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全文完
八月中旬，德國黑森林的天氣比霍格沃茨涼快一些。
伊斯特推開祖宅大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嘎——」。屋裡很安靜，家具上都罩著白色的防塵布，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石板地面上畫出一塊一塊暖融融的方格。灰塵在光柱里浮動著，細碎的金色顆粒在空氣中慢慢旋轉。
「又一年沒回來了。」伊斯特站在門廳里，光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上次回來還是去年聖誕節，我爸媽在樓上住了一周，我住了兩天就跑回霍格沃茨了。」
勳爵從她腳邊走進來。虎斑貓的四隻爪子在石板地面上踩出輕巧的聲響，尾巴豎著，琥珀色的貓瞳掃過門廳兩側的掛毯和畫像。幾幅畫像里的瓦爾德斯家族先輩們看到她，紛紛轉過頭來。一幅肖像畫裡穿著深綠色長袍的老太太湊近了畫框，隔著玻璃看了一眼勳爵，又看了一眼伊斯特。「伊斯特——你又帶貓回來了？」
「不是帶貓回來。」伊斯特蹲下來把勳爵抱起來，「是帶未婚妻回來，米勒娃，這是我曾祖母的畫像，曾祖母，這是米勒娃·麥格，我的未婚妻。」
畫框裡的老太太眯起眼睛仔細端詳著勳爵。
「你的未婚妻是一隻虎斑貓？」
「她是阿尼瑪格斯，平時是人形，今天來的路上她懶得變回來。」伊斯特把勳爵舉高了一點，讓她和畫像平視，「曾祖母，你去年見過她的，她來過了。」
老太太在畫框裡微微往後仰了一下，像是回憶。
「哦——那個嚴肅的、戴眼鏡的、說話很正經的女人？」
「對。」
「她變成貓之後看起來很柔和。」
勳爵的尾巴在伊斯特的手臂上輕輕掃了一下，意思是「替我謝謝她」。
伊斯特抱著勳爵穿過門廳，走進旁邊的大廳。大廳的東面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掛毯，從天花板一直垂到離地面大約兩尺的位置。掛毯的底色是深藍色的，上面用金色、銀色和暗紅色的絲線編織著密密麻麻的圖案——姓名、日期、婚姻連接線、分支脈絡，像一棵被織成了平面圖案的繁茂的家族樹。最頂端的名字是幾百年前的一個瓦爾德斯，字跡已經被時間磨得邊緣發毛了。最底端靠近現在的區域留著一大片空白，等著新的名字和日期被織上去。
伊斯特站在掛毯前面，仰頭看著那一片深藍色的空白區域。勳爵在她懷裡也仰著頭，琥珀色的貓瞳順著那些金線編織的脈絡從頂端一路看到底端。
「米勒娃，」伊斯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我帶你回來就是想做這件事，把你的名字加到我旁邊，你願意嗎？」
勳爵在她懷裡轉了一下頭，琥珀色的貓瞳對上了她的視線。那對瞳孔在從窗戶照進來的午後光線里變成了暖融融的金色，邊緣有一圈極細的深色環紋。她看著伊斯特，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前爪，在伊斯特的手腕上輕輕按了一下。
「當然願意。」
伊斯特把她舉起來，湊到面前，額頭抵著虎斑貓的額頭。
「那我現在就去找織補咒的工具，這面掛毯是用魔法織的，不需要手動刺繡，只要用專門的織補針和家族特製的絲線在空白區域寫下名字和日期就行，絲線是我媽藏的，我知道在哪兒。」
她把勳爵放回地上，轉身往書房方向跑。腳步聲在大廳的石板上漸漸遠去，留下勳爵獨自站在掛毯前面。虎斑貓仰著頭，看著那片深藍色的空白區域，看著那些金色的線條和銀色的名字在午後的陽光中泛著溫潤的光。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那些線條的倒影，她的尾巴在身後慢慢掃著，尾尖在空中畫著緩慢的弧形。
伊斯特很快回來了，她手裡拿著一隻深色的木盒子，盒面上刻著瓦爾德斯家族的徽章——一隻蝙蝠（原諒我忘了之前寫了什麼家徽，忘了記到單獨的備忘錄里了）。她走到掛毯前面把盒子放在地上，打開盒蓋，裡面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絲絨布，絲絨布上躺著一根細長的銀針、一小卷同樣是銀色的絲線，和一小瓶深藍色的墨水。
「步驟是這樣的：先把銀線穿過針眼，用銀線在掛毯上寫出名字，然後用墨水描一遍線跡。等幹了之後銀線和墨水會自行融合進掛毯的紋理里，和以前織上去的圖案融為一體。」伊斯特把銀針穿好線，站起來，把針尖懸在那片深藍色的空白區域，「先寫你名字，你希望寫成全名還是簡稱？」
勳爵蹲在她腳邊，仰著頭看著那片空白。她伸出一隻前爪，在掛毯下方靠近伊斯特名字的位置指了指。那個位置和伊斯特的名字平行，中間隔著大約兩指寬的間距，正好適合寫一行並列的名字。伊斯特順著她爪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這裡？你確定？這裡和我名字緊挨著，按家族掛毯的傳統，伴侶的名字要稍微再隔開一點空隙——」
勳爵的爪子又指了一下同一個位置，比剛才更用力了一些。
「這裡，和你緊挨著。」
伊斯特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好，那就在這裡。」
她把銀針伸向掛毯，針尖觸碰到深藍色織面的那一刻開始自行移動。銀線在針尖的牽引下從織面中穿過去又穿出來，一針一針地編織出一串清晰的花體字母——「米勒娃·瑪格麗特·麥格」。銀線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銀色光芒，和旁邊伊斯特名字旁邊金色的、用更細的絲線織成的紋路形成了不同的光澤層次。
伊斯特寫完最後一個字母之後，用小瓶里的墨水沿著銀線的軌跡細細描了一遍。墨水滲入銀線之間的織面縫隙，把名字的輪廓固定住了，銀線的光澤在墨水的映襯下變得更加清晰，像一顆被嵌進深藍色夜空里的星星。
然後她在兩個名字中間用銀線編織了一條細細的弧形連接線，弧線的兩端分別落在兩個名字的底部。那弧線的弧度不大不小，像一道被壓平了的微笑，在深藍色的底面上泛著溫潤的光。
伊斯特退後一步，看著掛毯上那行新出現的內容。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把勳爵從地上抱起來舉到和自己視線平齊的高度。
「看，寫完了，你的名字已經在上面了，從今天起你就是瓦爾德斯家族掛毯上正式登記在冊的成員了。」
勳爵的琥珀色貓瞳從那行銀色的名字上緩緩移開，落在伊斯特的臉上。她看著伊斯特那雙淺紅色的眼睛，在午後陽光里亮晶晶的，邊緣泛著一層薄薄的、像水光般的東西。她用前爪碰了碰伊斯特的鼻尖，碰得很輕，像一枚被貓爪輕輕點了的印章。
「關於財產——我媽說過，如果我在掛毯上加了名字，就自動啟動財產共有的流程。她已經在德國魔法部的相關文件上籤過字了，所以我們現在的財產狀態是——」伊斯特頓了一下，「妻妻共有。」
勳爵的尾巴在她手臂上掃了一下。
「你早就計劃好了。」
「計劃了好幾個月了。」伊斯特把勳爵放下來，關上木盒子，站起來，「現在該乾的活都幹完了，剩下的就是——慶祝一下？」
她轉身往廚房方向走。
「我去看看冰箱裡有沒有我媽留的香檳，她每年夏天都往祖宅的冰箱裡放幾瓶，說『萬一你帶人回來呢』。」
伊斯特走出大廳之後，勳爵獨自留在掛毯前面，她蹲坐在地板上，仰著頭，看著那行新加入的銀色名字。午後的陽光從高高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深藍色的掛毯表面，落在那些金色的線條和銀色的名字上，落在兩個名字中間那條細小的、弧形的連接線上。連接線在陽光里泛著溫和的銀光，和旁邊的名字一起，安靜地嵌在家族掛毯的深藍色底面上，像一道被織進了時間裡的、不會褪色的標記。
廚房的方向傳來伊斯特翻冰箱的聲響和一聲「找到了——」的歡呼。勳爵在掛毯前面又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轉身朝廚房走去。
接下來的幾天，祖宅里多了兩隻小動物的身影在走廊和房間之間穿梭。伊斯特白天大部分時間保持著人形，處理一些和德國魔法部之間的財產公證文件，把麥格教授的名字一一添加到各類書面記錄上。到了傍晚和清晨的空閒時間，她就變回伊斯特蝠，趴在勳爵的後背上，讓虎斑貓馱著她穿過祖宅的長廊，從廚房跑到書房，從書房跑到大廳，從大廳跑到二樓的走廊盡頭那間堆滿了舊書的閣樓。
變成伊斯特蝠的日子，她的飛行技術依然不怎麼樣。掛在勳爵背上的時候她安靜得多——小爪子攥著虎斑貓脖頸兩側的毛，圓滾滾的身體嵌在貓的肩胛骨之間。被馱著移動的時候她偶爾會發出一兩聲細細的「吱」，像在告訴勳爵「這個方向左轉」或者「往右邊走可以避開那個會響的木板」。
勳爵馱著她走過祖宅的每一個角落。琥珀色的貓瞳掃過那些被陽光曬暖的舊木地板、那些掛著畫像的走廊、那些被防塵布罩住的家具輪廓。她在書房門口停了一下，低頭聞了聞門框邊緣殘留的陳年墨水氣味，然後繼續往前走。她走過二樓走廊盡頭那間閣樓的門口時，從門縫裡透出的一股舊書和乾花混合的氣味讓她的耳朵轉了轉。她沒有進去，門是鎖著的，但她記住了那個氣味。
第三天傍晚，伊斯特變回人形坐在大廳地板上整理文件的時候，勳爵從掛毯旁邊慢悠悠地走過來，嘴裡叼著一隻墨水瓶。伊斯特認出了那隻瓶子——那是下午她給掛毯描名字的時候用過的那瓶家族專用墨水，因為瓶蓋沒擰緊，放在掛毯下面的地板上一整個下午都沒有人動過。
「米勒娃你叼著瓶子幹什麼——」
勳爵走到掛毯前面，把墨水瓶放在地板上。她回頭看了伊斯特一眼，琥珀色的貓瞳在傍晚光線下微微彎了一下，像在說「你看著」。然後她用自己的前爪探進瓶口，蘸了一下墨水，在瓶口邊緣磕掉多餘的墨滴，走到掛毯前面，在靠近底部那片空白的區域抬起爪子，把蘸了墨水的爪墊按在了掛毯的織面上。一個清晰的、帶四瓣小趾印的貓爪印留在了掛毯底端，深藍色的墨水在銀色的織面上滲開了一點點，但在深藍色的底面上並不顯眼，像一塊顏色略微不同的、帶著絨毛紋理的小標記。
伊斯特站起來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個貓爪印。
「你在掛毯上留了一個爪印。」
勳爵蹲在她腳邊，尾巴盤在身體前面，琥珀色的貓瞳看著那個爪印，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對。」
伊斯特看著那個爪印看了兩秒，然後她走到墨水瓶旁邊，蹲下來，變形。伊斯特蝠從人形收縮成圓滾滾的黑色蝙蝠，身體在變形過程中落到了地板上。她踩了踩自己的小爪子，走到墨水瓶旁邊，歪著腦袋看著那瓶口的大小，評估了一下瓶口的直徑和自己的身體尺寸。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直接把自己整個圓滾滾的身體塞進了墨水瓶口裡。瓶口卡在她的胸腹之間，她拼命往裡拱了拱，確保自己從耳朵尖到尾尖每一寸絨毛都均勻地接觸到了墨水。深藍色的液體從瓶口溢出來一小灘，在石板地面上漫開。她把自己拔出來的時候整隻蝙蝠變成了一個深藍色的墨團——腦袋是藍的，耳朵是藍的，翅膀是藍的，四隻小爪子和圓滾滾的肚子都是藍的，只有那兩隻淺紅色的眼睛在深藍色的墨漬中間顯得格外明亮。
她站在原地抖了抖身體，墨滴從她身上濺落下來，在周圍的地板上形成了一圈深藍色的小點。然後她撲棱撲棱地飛起來——飛了兩尺高，方向偏了半尺，在掛毯前面晃了一下穩住——然後她調整了一下身體的朝向，把自己那顆圓滾滾的、沾滿了墨水的、淺紅色眼睛亮晶晶的蝙蝠身體正對著掛毯，猛地朝前撲了過去。
（伊斯特蝠飛行技術最好的一次）
「啪嘰。」
整隻伊斯特蝠拍在了掛毯上，像一枚被按上去的、墨跡飽滿的印章。她的身體接觸到掛毯織面的那一刻，墨汁在深藍色的布面上拓開了一圈完整的、和她的身體輪廓完全一致的蝙蝠形狀，圓圓的腦袋，兩隻豎起來的小耳朵，展開的翅膀，短短的尾巴尖，還有肚子正中間那一片因為撞擊而被壓得最平整、墨跡最濃的圓形區域。整個蝙蝠形狀的墨印完整地留在了掛毯底部，大小和伊斯特蝠的實際體型完全一致，翅膀邊緣的翼膜紋路都清晰可辨。
她啪嘰完之後從掛毯上滑下來，落在地板上，身上的墨水被織面蹭掉了大半，變成了一個淺藍色的、濕漉漉的、還在滴水的蝙蝠形狀的小動物。她蹲在地板上仰頭看著自己的傑作，那個深藍色的、完整的、帶著耳朵尖和翅膀輪廓的蝙蝠印章，正端端正正地貼在貓爪印旁邊。
大廳安靜了，伊斯特蝠站在地板上，濕漉漉的墨水滴從她的翅膀尖滴落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勳爵蹲在她旁邊，仰著頭，看著那個完整的蝙蝠形狀墨印在深藍色的掛毯底部慢慢固定下來，邊緣的墨跡正在和織面融合，變成一種不會褪色的深色痕跡。兩個印記並排貼在掛毯底端——一個是整齊的貓爪印；另一個是完整的、展開翅膀的蝙蝠輪廓，正中間被壓得最濃的那一圈墨色像一個小小的勳章。
「你們兩個——」大廳門口傳來一個聲音。瓦爾德斯先生站在大廳的入口處，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袍，手裡端著一杯茶，在視線先是落在掛毯底部那枚完整的蝙蝠形狀墨印上，然後又落在那隻渾身濕漉漉的、正在滴水的藍色小蝙蝠和旁邊蹲坐著的虎斑貓身上。他看完了那個蝙蝠印，又看了一眼那個貓爪印，然後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旁邊的邊桌上。
「你們兩個——在掛毯上——印了貓爪印和蝙蝠印子——」
伊斯特蝠蹲在地板上，仰著濕漉漉的藍色腦袋看著他。淺紅色的眼睛在深藍色的墨漬中間亮晶晶的。勳爵蹲在她旁邊，琥珀色的貓瞳仰望著瓦爾德斯先生，尾巴盤在身體前面，姿態平靜得像「這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瓦爾德斯先生看著這兩隻正在仰望著他、渾身墨漬的、毫不心虛的生物。他看了三秒，然後從旁邊的沙發上抓起一隻抱枕，深灰色的，裡面填充著鴨絨，朝著伊斯特蝠的方向扔了過去。
伊斯特蝠扇動翅膀，飛起來了，她起飛的時候身體還在滴水，墨汁從她身上甩出來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落在她剛才蹲著的那塊地板上。她的飛行軌跡比平時更歪一些——身體濕了之後重量不均衡——但她還是飛了起來。
勳爵在她起飛的同時往旁邊閃了一步，抱枕擦著虎斑貓的尾巴尖飛過，落在她剛才蹲著的位置後面的地板上。瓦爾德斯先生抓起了第二隻抱枕，淺藍色的，更大的，朝著伊斯特蝠飛行的方向扔了過去。伊斯特蝠在空中拐了一個彎，抱枕從她身下飛過，撞上了掛毯下方一尺處的牆面，彈回來落在地板上。
「我爸把抱枕扔過來了。」伊斯特蝠在空中轉了一個彎，朝勳爵的方向俯衝下去，落在虎斑貓的後背上，濕漉漉的小爪子攥緊她脖頸兩側的毛，「米勒娃，跑，我身上還沒幹，會把水蹭到你背上——」
勳爵沒有等她說完就已經衝出去了。她衝出了大廳門口，沿著走廊朝廚房方向彈射出去，伊斯特蝠趴在她背上，濕漉漉的藍色身體貼著她的後頸和肩胛骨，一路跑一路在虎斑貓的背毛上留下一道正在緩慢變淡的深藍色水痕。
瓦爾德斯先生追了兩步，在走廊拐角處停下來，手裡還抓著第三隻抱枕——亮黃色的，上面印著一隻卡通鴨子的圖案。他站在走廊拐角看著那隻虎斑貓和那隻藍色蝙蝠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廚房的走廊盡頭，然後把手裡的抱枕放了下來。
廚房裡，勳爵在灶台旁邊停住了。她喘了兩口氣，耳朵轉了轉，聽著大廳方向的動靜，沒有追過來的腳步聲。伊斯特蝠從她背上抬起頭，淺紅色的圓眼睛看著來路方向，身上的墨水已經大半蹭到了勳爵的背毛上，變成了一種淺淡的藍色水漬，像被稀釋過的顏料。
「他沒有追過來。」
勳爵的尾巴在她的側腹上輕輕拍了一。
「他本來也沒打算真的追。」
「我知道，但他扔抱枕的樣子挺有氣勢的，你要不要看看你背上沾了多少我身上的墨？」伊斯特蝠從她背上飛下來，落在地板上，看了看勳爵的後背，背毛上有一大片正在慢慢變乾的淺藍色印跡，形狀正好是她剛才趴著的那一整塊面積。
「你背上變成了藍色的，像一隻貓貓蝙蝠俠。」
勳爵偏過頭看了看自己肩胛骨附近的毛，淺藍色的水漬已經滲進了虎斑紋之間的淺色區域，像一片被染了色的雲。
「回去洗一下就好了。」
伊斯特蝠飛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把自己圓滾滾的身體沖了一遍。深藍色的墨汁順著水流淌入水槽，在水槽底部打了一個旋然後流走了。她沖完之後抖了抖身體，甩出最後一圈水珠，然後飛到灶台檯面上蹲著。勳爵也跳上了灶台，臥在灶台靠窗的位置，尾巴盤在身體前面，背毛上那片淺藍色印跡正在慢慢變干，變成了一個帶著淺淡色差的模糊圖案。
伊斯特蝠從勳爵背上飛下來，落在灶台檯面上，低頭啄了一塊餅乾屑。她嚼了嚼咽下去。
「是我媽烤的，她每次回來都烤這個。」
勳爵也跳上了灶台，臥在灶台靠窗的位置，尾巴盤在身體前面。兩隻小動物在灶台上蹲著，看著窗外的天色從紫色變成深藍，看著星星一顆一顆從樹梢上方亮起來。
遠處大廳方向傳來瓦爾德斯先生走動的聲音和一聲被牆壁濾過的、帶著笑意的「你們兩個印子幹了，擦不掉了」。然後是他自己的笑聲，低低的，像從胸腔里滲出來的，和抱枕一起落在掛毯下面的地板上了。
伊斯特推開祖宅大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嘎——」。屋裡很安靜，家具上都罩著白色的防塵布，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石板地面上畫出一塊一塊暖融融的方格。灰塵在光柱里浮動著，細碎的金色顆粒在空氣中慢慢旋轉。
「又一年沒回來了。」伊斯特站在門廳里，光腳踩在冰涼的石板上，「上次回來還是去年聖誕節，我爸媽在樓上住了一周，我住了兩天就跑回霍格沃茨了。」
勳爵從她腳邊走進來。虎斑貓的四隻爪子在石板地面上踩出輕巧的聲響，尾巴豎著，琥珀色的貓瞳掃過門廳兩側的掛毯和畫像。幾幅畫像里的瓦爾德斯家族先輩們看到她，紛紛轉過頭來。一幅肖像畫裡穿著深綠色長袍的老太太湊近了畫框，隔著玻璃看了一眼勳爵，又看了一眼伊斯特。「伊斯特——你又帶貓回來了？」
「不是帶貓回來。」伊斯特蹲下來把勳爵抱起來，「是帶未婚妻回來，米勒娃，這是我曾祖母的畫像，曾祖母，這是米勒娃·麥格，我的未婚妻。」
畫框裡的老太太眯起眼睛仔細端詳著勳爵。
「你的未婚妻是一隻虎斑貓？」
「她是阿尼瑪格斯，平時是人形，今天來的路上她懶得變回來。」伊斯特把勳爵舉高了一點，讓她和畫像平視，「曾祖母，你去年見過她的，她來過了。」
老太太在畫框裡微微往後仰了一下，像是回憶。
「哦——那個嚴肅的、戴眼鏡的、說話很正經的女人？」
「對。」
「她變成貓之後看起來很柔和。」
勳爵的尾巴在伊斯特的手臂上輕輕掃了一下，意思是「替我謝謝她」。
伊斯特抱著勳爵穿過門廳，走進旁邊的大廳。大廳的東面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掛毯，從天花板一直垂到離地面大約兩尺的位置。掛毯的底色是深藍色的，上面用金色、銀色和暗紅色的絲線編織著密密麻麻的圖案——姓名、日期、婚姻連接線、分支脈絡，像一棵被織成了平面圖案的繁茂的家族樹。最頂端的名字是幾百年前的一個瓦爾德斯，字跡已經被時間磨得邊緣發毛了。最底端靠近現在的區域留著一大片空白，等著新的名字和日期被織上去。
伊斯特站在掛毯前面，仰頭看著那一片深藍色的空白區域。勳爵在她懷裡也仰著頭，琥珀色的貓瞳順著那些金線編織的脈絡從頂端一路看到底端。
「米勒娃，」伊斯特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我帶你回來就是想做這件事，把你的名字加到我旁邊，你願意嗎？」
勳爵在她懷裡轉了一下頭，琥珀色的貓瞳對上了她的視線。那對瞳孔在從窗戶照進來的午後光線里變成了暖融融的金色，邊緣有一圈極細的深色環紋。她看著伊斯特，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前爪，在伊斯特的手腕上輕輕按了一下。
「當然願意。」
伊斯特把她舉起來，湊到面前，額頭抵著虎斑貓的額頭。
「那我現在就去找織補咒的工具，這面掛毯是用魔法織的，不需要手動刺繡，只要用專門的織補針和家族特製的絲線在空白區域寫下名字和日期就行，絲線是我媽藏的，我知道在哪兒。」
她把勳爵放回地上，轉身往書房方向跑。腳步聲在大廳的石板上漸漸遠去，留下勳爵獨自站在掛毯前面。虎斑貓仰著頭，看著那片深藍色的空白區域，看著那些金色的線條和銀色的名字在午後的陽光中泛著溫潤的光。琥珀色的瞳孔里映著那些線條的倒影，她的尾巴在身後慢慢掃著，尾尖在空中畫著緩慢的弧形。
伊斯特很快回來了，她手裡拿著一隻深色的木盒子，盒面上刻著瓦爾德斯家族的徽章——一隻蝙蝠（原諒我忘了之前寫了什麼家徽，忘了記到單獨的備忘錄里了）。她走到掛毯前面把盒子放在地上，打開盒蓋，裡面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絲絨布，絲絨布上躺著一根細長的銀針、一小卷同樣是銀色的絲線，和一小瓶深藍色的墨水。
「步驟是這樣的：先把銀線穿過針眼，用銀線在掛毯上寫出名字，然後用墨水描一遍線跡。等幹了之後銀線和墨水會自行融合進掛毯的紋理里，和以前織上去的圖案融為一體。」伊斯特把銀針穿好線，站起來，把針尖懸在那片深藍色的空白區域，「先寫你名字，你希望寫成全名還是簡稱？」
勳爵蹲在她腳邊，仰著頭看著那片空白。她伸出一隻前爪，在掛毯下方靠近伊斯特名字的位置指了指。那個位置和伊斯特的名字平行，中間隔著大約兩指寬的間距，正好適合寫一行並列的名字。伊斯特順著她爪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這裡？你確定？這裡和我名字緊挨著，按家族掛毯的傳統，伴侶的名字要稍微再隔開一點空隙——」
勳爵的爪子又指了一下同一個位置，比剛才更用力了一些。
「這裡，和你緊挨著。」
伊斯特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
「好，那就在這裡。」
她把銀針伸向掛毯，針尖觸碰到深藍色織面的那一刻開始自行移動。銀線在針尖的牽引下從織面中穿過去又穿出來，一針一針地編織出一串清晰的花體字母——「米勒娃·瑪格麗特·麥格」。銀線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銀色光芒，和旁邊伊斯特名字旁邊金色的、用更細的絲線織成的紋路形成了不同的光澤層次。
伊斯特寫完最後一個字母之後，用小瓶里的墨水沿著銀線的軌跡細細描了一遍。墨水滲入銀線之間的織面縫隙，把名字的輪廓固定住了，銀線的光澤在墨水的映襯下變得更加清晰，像一顆被嵌進深藍色夜空里的星星。
然後她在兩個名字中間用銀線編織了一條細細的弧形連接線，弧線的兩端分別落在兩個名字的底部。那弧線的弧度不大不小，像一道被壓平了的微笑，在深藍色的底面上泛著溫潤的光。
伊斯特退後一步，看著掛毯上那行新出現的內容。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蹲下來，把勳爵從地上抱起來舉到和自己視線平齊的高度。
「看，寫完了，你的名字已經在上面了，從今天起你就是瓦爾德斯家族掛毯上正式登記在冊的成員了。」
勳爵的琥珀色貓瞳從那行銀色的名字上緩緩移開，落在伊斯特的臉上。她看著伊斯特那雙淺紅色的眼睛，在午後陽光里亮晶晶的，邊緣泛著一層薄薄的、像水光般的東西。她用前爪碰了碰伊斯特的鼻尖，碰得很輕，像一枚被貓爪輕輕點了的印章。
「關於財產——我媽說過，如果我在掛毯上加了名字，就自動啟動財產共有的流程。她已經在德國魔法部的相關文件上籤過字了，所以我們現在的財產狀態是——」伊斯特頓了一下，「妻妻共有。」
勳爵的尾巴在她手臂上掃了一下。
「你早就計劃好了。」
「計劃了好幾個月了。」伊斯特把勳爵放下來，關上木盒子，站起來，「現在該乾的活都幹完了，剩下的就是——慶祝一下？」
她轉身往廚房方向走。
「我去看看冰箱裡有沒有我媽留的香檳，她每年夏天都往祖宅的冰箱裡放幾瓶，說『萬一你帶人回來呢』。」
伊斯特走出大廳之後，勳爵獨自留在掛毯前面，她蹲坐在地板上，仰著頭，看著那行新加入的銀色名字。午後的陽光從高高的窗戶照進來，落在深藍色的掛毯表面，落在那些金色的線條和銀色的名字上，落在兩個名字中間那條細小的、弧形的連接線上。連接線在陽光里泛著溫和的銀光，和旁邊的名字一起，安靜地嵌在家族掛毯的深藍色底面上，像一道被織進了時間裡的、不會褪色的標記。
廚房的方向傳來伊斯特翻冰箱的聲響和一聲「找到了——」的歡呼。勳爵在掛毯前面又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轉身朝廚房走去。
接下來的幾天，祖宅里多了兩隻小動物的身影在走廊和房間之間穿梭。伊斯特白天大部分時間保持著人形，處理一些和德國魔法部之間的財產公證文件，把麥格教授的名字一一添加到各類書面記錄上。到了傍晚和清晨的空閒時間，她就變回伊斯特蝠，趴在勳爵的後背上，讓虎斑貓馱著她穿過祖宅的長廊，從廚房跑到書房，從書房跑到大廳，從大廳跑到二樓的走廊盡頭那間堆滿了舊書的閣樓。
變成伊斯特蝠的日子，她的飛行技術依然不怎麼樣。掛在勳爵背上的時候她安靜得多——小爪子攥著虎斑貓脖頸兩側的毛，圓滾滾的身體嵌在貓的肩胛骨之間。被馱著移動的時候她偶爾會發出一兩聲細細的「吱」，像在告訴勳爵「這個方向左轉」或者「往右邊走可以避開那個會響的木板」。
勳爵馱著她走過祖宅的每一個角落。琥珀色的貓瞳掃過那些被陽光曬暖的舊木地板、那些掛著畫像的走廊、那些被防塵布罩住的家具輪廓。她在書房門口停了一下，低頭聞了聞門框邊緣殘留的陳年墨水氣味，然後繼續往前走。她走過二樓走廊盡頭那間閣樓的門口時，從門縫裡透出的一股舊書和乾花混合的氣味讓她的耳朵轉了轉。她沒有進去，門是鎖著的，但她記住了那個氣味。
第三天傍晚，伊斯特變回人形坐在大廳地板上整理文件的時候，勳爵從掛毯旁邊慢悠悠地走過來，嘴裡叼著一隻墨水瓶。伊斯特認出了那隻瓶子——那是下午她給掛毯描名字的時候用過的那瓶家族專用墨水，因為瓶蓋沒擰緊，放在掛毯下面的地板上一整個下午都沒有人動過。
「米勒娃你叼著瓶子幹什麼——」
勳爵走到掛毯前面，把墨水瓶放在地板上。她回頭看了伊斯特一眼，琥珀色的貓瞳在傍晚光線下微微彎了一下，像在說「你看著」。然後她用自己的前爪探進瓶口，蘸了一下墨水，在瓶口邊緣磕掉多餘的墨滴，走到掛毯前面，在靠近底部那片空白的區域抬起爪子，把蘸了墨水的爪墊按在了掛毯的織面上。一個清晰的、帶四瓣小趾印的貓爪印留在了掛毯底端，深藍色的墨水在銀色的織面上滲開了一點點，但在深藍色的底面上並不顯眼，像一塊顏色略微不同的、帶著絨毛紋理的小標記。
伊斯特站起來走過去，低頭看著那個貓爪印。
「你在掛毯上留了一個爪印。」
勳爵蹲在她腳邊，尾巴盤在身體前面，琥珀色的貓瞳看著那個爪印，又抬頭看了她一眼。
「對。」
伊斯特看著那個爪印看了兩秒，然後她走到墨水瓶旁邊，蹲下來，變形。伊斯特蝠從人形收縮成圓滾滾的黑色蝙蝠，身體在變形過程中落到了地板上。她踩了踩自己的小爪子，走到墨水瓶旁邊，歪著腦袋看著那瓶口的大小，評估了一下瓶口的直徑和自己的身體尺寸。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她直接把自己整個圓滾滾的身體塞進了墨水瓶口裡。瓶口卡在她的胸腹之間，她拼命往裡拱了拱，確保自己從耳朵尖到尾尖每一寸絨毛都均勻地接觸到了墨水。深藍色的液體從瓶口溢出來一小灘，在石板地面上漫開。她把自己拔出來的時候整隻蝙蝠變成了一個深藍色的墨團——腦袋是藍的，耳朵是藍的，翅膀是藍的，四隻小爪子和圓滾滾的肚子都是藍的，只有那兩隻淺紅色的眼睛在深藍色的墨漬中間顯得格外明亮。
她站在原地抖了抖身體，墨滴從她身上濺落下來，在周圍的地板上形成了一圈深藍色的小點。然後她撲棱撲棱地飛起來——飛了兩尺高，方向偏了半尺，在掛毯前面晃了一下穩住——然後她調整了一下身體的朝向，把自己那顆圓滾滾的、沾滿了墨水的、淺紅色眼睛亮晶晶的蝙蝠身體正對著掛毯，猛地朝前撲了過去。
（伊斯特蝠飛行技術最好的一次）
「啪嘰。」
整隻伊斯特蝠拍在了掛毯上，像一枚被按上去的、墨跡飽滿的印章。她的身體接觸到掛毯織面的那一刻，墨汁在深藍色的布面上拓開了一圈完整的、和她的身體輪廓完全一致的蝙蝠形狀，圓圓的腦袋，兩隻豎起來的小耳朵，展開的翅膀，短短的尾巴尖，還有肚子正中間那一片因為撞擊而被壓得最平整、墨跡最濃的圓形區域。整個蝙蝠形狀的墨印完整地留在了掛毯底部，大小和伊斯特蝠的實際體型完全一致，翅膀邊緣的翼膜紋路都清晰可辨。
她啪嘰完之後從掛毯上滑下來，落在地板上，身上的墨水被織面蹭掉了大半，變成了一個淺藍色的、濕漉漉的、還在滴水的蝙蝠形狀的小動物。她蹲在地板上仰頭看著自己的傑作，那個深藍色的、完整的、帶著耳朵尖和翅膀輪廓的蝙蝠印章，正端端正正地貼在貓爪印旁邊。
大廳安靜了，伊斯特蝠站在地板上，濕漉漉的墨水滴從她的翅膀尖滴落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滴答」聲。勳爵蹲在她旁邊，仰著頭，看著那個完整的蝙蝠形狀墨印在深藍色的掛毯底部慢慢固定下來，邊緣的墨跡正在和織面融合，變成一種不會褪色的深色痕跡。兩個印記並排貼在掛毯底端——一個是整齊的貓爪印；另一個是完整的、展開翅膀的蝙蝠輪廓，正中間被壓得最濃的那一圈墨色像一個小小的勳章。
「你們兩個——」大廳門口傳來一個聲音。瓦爾德斯先生站在大廳的入口處，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袍，手裡端著一杯茶，在視線先是落在掛毯底部那枚完整的蝙蝠形狀墨印上，然後又落在那隻渾身濕漉漉的、正在滴水的藍色小蝙蝠和旁邊蹲坐著的虎斑貓身上。他看完了那個蝙蝠印，又看了一眼那個貓爪印，然後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在旁邊的邊桌上。
「你們兩個——在掛毯上——印了貓爪印和蝙蝠印子——」
伊斯特蝠蹲在地板上，仰著濕漉漉的藍色腦袋看著他。淺紅色的眼睛在深藍色的墨漬中間亮晶晶的。勳爵蹲在她旁邊，琥珀色的貓瞳仰望著瓦爾德斯先生，尾巴盤在身體前面，姿態平靜得像「這一切都在計劃之中」。
瓦爾德斯先生看著這兩隻正在仰望著他、渾身墨漬的、毫不心虛的生物。他看了三秒，然後從旁邊的沙發上抓起一隻抱枕，深灰色的，裡面填充著鴨絨，朝著伊斯特蝠的方向扔了過去。
伊斯特蝠扇動翅膀，飛起來了，她起飛的時候身體還在滴水，墨汁從她身上甩出來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落在她剛才蹲著的那塊地板上。她的飛行軌跡比平時更歪一些——身體濕了之後重量不均衡——但她還是飛了起來。
勳爵在她起飛的同時往旁邊閃了一步，抱枕擦著虎斑貓的尾巴尖飛過，落在她剛才蹲著的位置後面的地板上。瓦爾德斯先生抓起了第二隻抱枕，淺藍色的，更大的，朝著伊斯特蝠飛行的方向扔了過去。伊斯特蝠在空中拐了一個彎，抱枕從她身下飛過，撞上了掛毯下方一尺處的牆面，彈回來落在地板上。
「我爸把抱枕扔過來了。」伊斯特蝠在空中轉了一個彎，朝勳爵的方向俯衝下去，落在虎斑貓的後背上，濕漉漉的小爪子攥緊她脖頸兩側的毛，「米勒娃，跑，我身上還沒幹，會把水蹭到你背上——」
勳爵沒有等她說完就已經衝出去了。她衝出了大廳門口，沿著走廊朝廚房方向彈射出去，伊斯特蝠趴在她背上，濕漉漉的藍色身體貼著她的後頸和肩胛骨，一路跑一路在虎斑貓的背毛上留下一道正在緩慢變淡的深藍色水痕。
瓦爾德斯先生追了兩步，在走廊拐角處停下來，手裡還抓著第三隻抱枕——亮黃色的，上面印著一隻卡通鴨子的圖案。他站在走廊拐角看著那隻虎斑貓和那隻藍色蝙蝠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廚房的走廊盡頭，然後把手裡的抱枕放了下來。
廚房裡，勳爵在灶台旁邊停住了。她喘了兩口氣，耳朵轉了轉，聽著大廳方向的動靜，沒有追過來的腳步聲。伊斯特蝠從她背上抬起頭，淺紅色的圓眼睛看著來路方向，身上的墨水已經大半蹭到了勳爵的背毛上，變成了一種淺淡的藍色水漬，像被稀釋過的顏料。
「他沒有追過來。」
勳爵的尾巴在她的側腹上輕輕拍了一。
「他本來也沒打算真的追。」
「我知道，但他扔抱枕的樣子挺有氣勢的，你要不要看看你背上沾了多少我身上的墨？」伊斯特蝠從她背上飛下來，落在地板上，看了看勳爵的後背，背毛上有一大片正在慢慢變乾的淺藍色印跡，形狀正好是她剛才趴著的那一整塊面積。
「你背上變成了藍色的，像一隻貓貓蝙蝠俠。」
勳爵偏過頭看了看自己肩胛骨附近的毛，淺藍色的水漬已經滲進了虎斑紋之間的淺色區域，像一片被染了色的雲。
「回去洗一下就好了。」
伊斯特蝠飛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把自己圓滾滾的身體沖了一遍。深藍色的墨汁順著水流淌入水槽，在水槽底部打了一個旋然後流走了。她沖完之後抖了抖身體，甩出最後一圈水珠，然後飛到灶台檯面上蹲著。勳爵也跳上了灶台，臥在灶台靠窗的位置，尾巴盤在身體前面，背毛上那片淺藍色印跡正在慢慢變干，變成了一個帶著淺淡色差的模糊圖案。
伊斯特蝠從勳爵背上飛下來，落在灶台檯面上，低頭啄了一塊餅乾屑。她嚼了嚼咽下去。
「是我媽烤的，她每次回來都烤這個。」
勳爵也跳上了灶台，臥在灶台靠窗的位置，尾巴盤在身體前面。兩隻小動物在灶台上蹲著，看著窗外的天色從紫色變成深藍，看著星星一顆一顆從樹梢上方亮起來。
遠處大廳方向傳來瓦爾德斯先生走動的聲音和一聲被牆壁濾過的、帶著笑意的「你們兩個印子幹了，擦不掉了」。然後是他自己的笑聲，低低的，像從胸腔里滲出來的，和抱枕一起落在掛毯下面的地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