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特此聲明:本番外和主線一毛錢關係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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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秋天,德姆斯特朗的城堡比往年更冷了。

  城堡的石牆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在晨光中泛著銀白色的光,像是整座建築被撒了一層糖粉。

  走廊里的火把燒得更旺了,但石牆還是冷的,冷得學生們走路的時候不自覺地縮著脖子,厚厚的毛皮校服裹在身上,把每個人都撐得圓滾滾的,像一群會走路的毛球。

  伊斯特站在城堡門口,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裡,看著那艘巨大的黑船從湖面上緩緩駛來。

  德姆斯特朗的船不是普通的船——它通體漆黑,桅杆高聳入雲,船帆在無風的情況下自己鼓了起來,鼓得像一隻正在膨脹的巨大黑色氣球。船身兩側刻著古老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光。

  (霍格沃茨用的德姆斯特朗的船來的)

  船頭的雕刻是一條龍,龍的眼睛是兩塊巨大的綠寶石,在黑暗中像兩盞幽綠色的燈。船從湖面的一端駛來,破開冰面,碎冰在船兩側翻湧,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像是在嚼玻璃。整艘船看起來像一座移動的黑色城堡,壓著湖面緩緩前行,壓迫感十足。

  「他們來了。」站在伊斯特旁邊的伊娃·諾維科娃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伊娃是伊斯特在德姆斯特朗最好的朋友,一個來自保加利亞的女孩,長著一頭濃密的黑髮和一雙灰藍色的眼睛,笑起來嘴角會有兩個淺淺的酒窩。「你看見了嗎?那是霍格沃茨的船!」

  伊斯特沒說話,她看見了,船越來越近,船頭的龍像在俯視著岸邊這些裹在毛皮里的、縮成一團的學生們。

  「他們為什麼不能幻影移形?」伊斯特問。

  「因為德姆斯特朗的幻影移形限制區半徑有五十公里。」站在另一邊的米哈伊爾·德拉戈維奇——同樣是保加利亞人,魁地奇狂魔,魔杖永遠插在靴子裡——用一種「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的語氣說。

  「我知道。」伊斯特說,「我是說,他們為什麼不能飛?」

  米哈伊爾看著她。

  「你飛一個給我看看。」

  伊斯特沒有接話,她看著那艘船越來越近。船頭的綠寶石龍眼在黑暗中閃爍,像兩團幽綠色的鬼火。甲板上有人影在晃動,穿著不同顏色的長袍。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出那些深紅色的、帶著金色鑲邊的長袍。

  「霍格沃茨的長袍是深紅色的。」伊娃說,聲音更興奮了,「我見過圖片。」

  伊斯特沒說話,她的目光被甲板上的一個人影吸引住了——不是穿著深紅色長袍的學生,是走在最前面的、個子不高的、穿著一身墨綠色長袍的女人。月光照在她的臉上,照亮了那副表情嚴肅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的面容。

  那是米勒娃·麥格教授。

  伊斯特不認識她,從來沒有見過她,但她在德姆斯特朗的公告欄上見過那張臉。公告欄上貼著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上一屆三強爭霸賽的合影,那時候麥格教授還年輕一點,但表情和現在一模一樣——嚴肅,端正,嘴角抿成一條線。

  (番外里三強爭霸賽沒斷過)

  「你盯著誰看呢?」伊娃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沒誰。」伊斯特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看著那艘船。

  船靠岸了。

  黑船的船身撞上碼頭,發出沉悶的一聲響,碎冰從船兩側擠上來,堆積在碼頭邊緣,像一堆被翻耕過的泥土。船板從甲板上放下來,搭在碼頭上,發出一聲沉重的「咚」。

  第一個從船上走下來的是鄧布利多。他的銀白色長袍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長鬍子垂到腰間,被風吹得微微飄動。

  他走得很慢,但步伐很穩,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這個陌生土地的厚度。他身後跟著麥格教授——步伐比鄧布利多快一些,長袍在身後微微飄起,表情嚴肅得像是來參加一場葬禮。

  再後面是一群穿著深紅色長袍的學生,高矮胖瘦不一,臉上的表情有好奇,有緊張,有那種「我在努力保持鎮定」的故作從容。

  德姆斯特朗的學生們站在城堡門口,排成兩列。校長伊戈爾·卡卡洛夫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銀白色的皮草長袍——不是那種優雅的、低調的皮草,是那種「我是校長我很貴」的皮草——手裡拿著一根黑色魔杖,杖尖鑲嵌著一顆碩大的蛋白石。

  「歡迎。」卡卡洛夫張開雙臂,笑容燦爛得像是在拍宣傳照,「歡迎來到德姆斯特朗。」

  「卡卡洛夫。」鄧布利多的聲音很平靜,像是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死水。


  「鄧布利多。」卡卡洛夫的笑容沒有變,但伊斯特注意到他的眼神閃了一下。

  兩位校長握了手,伊斯特覺得那握手的畫面像是兩隻不同種類的動物在互相試探,一隻銀白色的狐狸和一隻穿著皮草的貂。

  麥格教授站在鄧布利多身後,目光掃過德姆斯特朗的學生隊列。伊斯特站在隊列第一排,感覺到那道目光從自己臉上滑過,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在皮膚上輕輕劃了一下,留下了什麼看不見的痕跡。

  麥格教授的目光繼續往下掃,然後收了回去。

  伊斯特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莫名其妙。

  她深吸一口德姆斯特朗冰冷乾燥的空氣,把那一拍心跳從胸腔里壓下去。

  客人們被安排在西塔樓的客房裡。德姆斯特朗的城堡不大,只有四層樓高,但地下室很深,深到據說有些走廊通向湖底岩層深處,連火把都照不到盡頭。

  西塔樓是城堡最古老的一部分,石牆比城堡其他地方厚了一倍,窗戶很小,窗台上堆著常年不化的積雪。走廊里的火把燒得很旺,但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依然陰冷潮濕,牆上滲著細密的水珠。

  伊斯特和伊娃被分派接待任務——不是接待所有客人,是接待那兩位來自霍格沃茨的教授。鄧布利多和麥格教授的套房在四樓,伊斯特把那間套房的門打開的時候,鄧布利多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用黑鐵鑄成的、刻滿了防禦符文的門,說了一句「很有特色」。

  伊斯特把鑰匙遞給他。

  「您的房間,隔壁是麥格教授的。」

  鄧布利多接過鑰匙。

  「謝謝你,瓦爾德斯小姐。」

  「您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伊斯特問。

  「你的校服上有姓名牌。」鄧布利多指了指她的胸口。

  伊斯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姓名牌——德姆斯特朗的學生校服在左胸口縫著名字和姓氏,金色線,花體字,大概是某位校長覺得這樣方便老師點名。她抬起頭,鄧布利多已經推門進去了。

  伊斯特站在走廊里,看著隔壁那扇還沒打開的門,麥格教授站在那扇門前,手裡拿著鑰匙,沒有開門,而是轉過身看著她。

  「你叫伊斯特·瓦爾德斯。」麥格教授說。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確地放在了該放的位置。

  「是。」伊斯特說。

  「你是德姆斯特朗的學生。」

  「是。」

  「你的校服上有毛皮。」

  伊斯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德姆斯特朗的校服是深藍色的長袍,外面罩著一件厚厚的毛皮斗篷,毛皮是灰褐色的,看起來像是某種生活在極北地區的動物的皮毛。

  她穿著這件校服快七年了,從來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保暖用的,」伊斯特說,語氣不卑不亢,「這裡的冬天很冷。」

  麥格教授看著她,看了大概兩秒,然後點了點頭,用鑰匙打開了門,走了進去。門在她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砰」。

  伊斯特站在走廊里,盯著那扇關上的門,覺得這個霍格沃茨的教授很奇怪。不是「不好」的奇怪,是那種奇怪。說不上來哪裡奇怪,就是讓人忍不住想多看兩眼。

  「你還在看什麼呢?」伊娃從樓梯口探出頭來。

  「沒看什麼,」伊斯特轉過身,「走吧。」

  兩個人沿著樓梯往下走。德姆斯特朗的樓梯是石頭的,寬大厚實,每一級台階都被幾百年的腳步磨成了弧形。牆壁上的火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石牆上晃來晃去。

  「你剛才在四樓站了好久。」伊娃的聲音在樓梯間迴蕩,「那個麥格教授——你認識她?」

  「不認識。」

  「那你在看什麼?」

  「我沒在看她。」

  「你看了,」伊娃的語氣篤定得像是在念判決書,「你盯著那扇門看了好幾分鐘,我數查了。」

  伊斯特沉默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她長得挺好看的。」伊娃說。

  伊斯特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

  「我沒注意。」她說。

  伊娃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那是「我什麼都知道但我不會說」的笑,她沒有再問。


  德姆斯特朗的早晨來得晚,這時候的太陽要到八點多才從湖面盡頭冒出來,把整座城堡染成淡金色。湖面上的碎冰在晨光中閃爍,像有人往水裡撒了一把碎玻璃。城堡的塔尖上還掛著未融的霜,風從北邊吹來,帶著針扎一樣的寒意。

  伊斯特站在大禮堂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騰騰的咖啡,看著霍格沃茨的學生們從西塔樓的旋轉樓梯上走下來。他們穿著深紅色的長袍,在德姆斯特朗灰撲撲的石頭走廊里顯得格外鮮艷,像是一群誤入了黑白電影片場的彩色演員。

  「你又在看他們。」伊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還沒睡醒的沙啞。

  「我在喝咖啡。」伊斯特舉起杯子,證明自己確實在喝咖啡。

  「你每天這個時候都在這裡。」伊娃走到她旁邊,手裡也端著一杯咖啡,杯子上印著德姆斯特朗的校徽——一隻雙頭鷹,鷹爪下壓著一把劍,「你以前從來不在這裡喝咖啡,你以前在宿舍里喝。」

  伊斯特沉默了一下。

  「這裡風景好。」

  伊娃看了一眼外面的湖面,湖面上的碎冰在晨光中閃爍著,冷風從湖面吹來,吹得兩個人毛皮斗篷的領子獵獵作響。伊娃縮了縮脖子,往門裡退了一步。

  「風景好?你管這叫風景好?」伊娃的語氣裡帶著「你是不是腦子被凍壞了」的困惑,「你以前說**的不想出來挨凍。」

  「人總是會變的。」伊斯特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沒有從樓梯口移開。

  伊娃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霍格沃茨的學生已經走完了,最後下來的是兩個教授——鄧布利多和麥格教授。鄧布利多今天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長袍,銀白色的鬍子在胸前飄著,正在跟麥格教授說著什麼。

  麥格教授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表情嚴肅,腳步穩健。她一邊聽鄧布利多說話,一邊微微點頭,下頜線繃得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匕首。

  「哦——」伊娃拉長了聲音,「原來是在看那個。」

  伊斯特把咖啡杯湊到嘴邊,擋住了自己的臉。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伊娃笑了一聲,沒有拆穿,兩個人站在門口,喝著咖啡,看著兩位教授從樓梯口走向大禮堂。鄧布利多經過她們身邊的時候,朝她們點了點頭,藍眼睛裡閃過一絲溫和的光。

  麥格教授也看了她們一眼,伊斯特的目光和麥格教授的在空中撞了一下——這一次比上一次更長一些。麥格教授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移開目光,跟著鄧布利多走進了大禮堂。

  伊斯特等到麥格教授的背影消失在大禮堂門帘後面,才把咖啡杯從嘴邊拿開。她轉頭看向伊娃,伊娃正用一種「我什麼都看見了但我假裝沒看見」的表情望著湖面。

  「你的咖啡涼了。」伊娃說。

  伊斯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咖啡杯。咖啡確實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她剛才根本沒喝幾口。

  「進去吧。」伊斯特轉身走進城堡,伊娃跟在後面,兩個人在德姆斯特朗冰冷的長廊里留下一串腳步聲。

  德姆斯特朗的大禮堂比霍格沃茨的小得多,三所學校的學生擠在一起,像沙丁魚罐頭裡的魚。德姆斯特朗的學生坐在左邊的長桌旁,霍格沃茨的在中間,布斯巴頓的在右邊。長桌是用粗糙的木頭做的,沒有桌布,燭台是鐵製的,造型粗獷,和德姆斯特朗整個城堡的風格一樣——冷硬、厚重、不講情面。

  伊斯特坐在德姆斯特朗長桌的中間位置,對面是米哈伊爾,旁邊是伊娃。米哈伊爾正在用叉子戳一塊看起來像木頭的黑麵包,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我不想吃但我必須吃」的痛苦。德姆斯特朗的早餐永遠是一成不變的——黑麵包、咸黃油、冷切肉、還有一碗不知道是什麼成分的灰色燕麥粥。

  「霍格沃茨的早餐是不是比我們好?」米哈伊爾朝霍格沃茨長桌那邊抬了抬下巴。

  伊斯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霍格沃茨的長桌上擺著烤西紅柿、煎蘑菇、炒雞蛋、培根、香腸、烤豆子,還有一大盤看起來鬆軟可口的吐司麵包。

  「別看了,」伊娃說,「越看越餓。」

  伊斯特收回目光,咬了一口黑麵包。麵包硬得像磚頭,她嚼了兩下,覺得自己的腮幫子要變大了。

  麥格教授坐在教授席上,教授席在大禮堂的最裡面,比學生長桌高一截,用石頭砌成,上面鋪著暗紅色的絨毯。鄧布利多在和卡卡洛夫說話,卡卡洛夫的笑容還是那麼燦爛。

  馬克西姆夫人一個人坐在那邊,手裡拿著一杯看起來像熱巧克力的東西,表情是那種「我不太想跟這兩個人說話」的疏離。麥格教授坐在鄧布利多旁邊,面前擺著一杯茶和一小塊吐司。她沒有吃,只是端著茶杯,目光掃過大禮堂,像是在數人頭。


  伊斯特注意到她吃東西的方式——喝一口茶,然後放下杯子,過了一會兒又端起來喝一口。吐司放在碟子裡,邊緣已經有點幹了,她一直沒有動。

  「她是不是不太喜歡這裡的食物?」伊斯特小聲問伊娃。

  伊娃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誰?」

  「那個——麥格教授。」

  伊娃看了伊斯特一眼,又看了教授席一眼。

  「你怎麼知道人家不喜歡?」

  「她沒吃吐司。」

  「也許她早上吃過了。」

  伊斯特想了想,覺得也對。但她還是覺得麥格教授看起來不太舒服——不是生病的那種不舒服。她不知道麥格教授為什麼不舒服,也許是不習慣德姆斯特朗的食物,也許是不習慣這裡的冷,也許是不習慣和卡卡洛夫坐在同一張桌子上。伊斯特把最後一口黑麵包塞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上午沒有課,德姆斯特朗的課程安排在三強爭霸賽期間做了調整,所有原定的課程都被暫停,取而代之的是關於三強爭霸賽歷史和觀賽禮儀的講座。

  伊斯特覺得那些講座無聊透頂,她不需要知道幾百年前某個勇士在第三個項目里被一隻斯芬克斯問到了什麼謎語,也不需要知道觀賽的時候應該站在哪一側。

  她決定去圖書館。

  德姆斯特朗的圖書館在地下二層,比霍格沃茨的圖書館小很多,但藏書量不少。書架上擺滿了各種古老的對開本,有的書皮是用人皮裝的,有的書會自己翻頁,有的書在書架上發出不明原因的呻吟聲。

  平斯夫人——不,德姆斯特朗的管理員是另一個脾氣不好的老巫師,頭髮花白,戴著厚眼鏡,永遠用一種「你來幹什麼」的眼神看著每一個走進來的人。

  伊斯特穿過一排排書架,走到圖書館最深處的一個角落。那裡有一扇小窗,窗外是湖面,光線從水面反射進來,把整個角落照成一種幽幽的藍色。她拉出一把椅子坐下來,從書架上抽了一本關於古代魔文的書,翻開,放到桌上,然後開始發呆。

  她不是來看書的,她只是不想去聽講座,不想被伊娃追問「你今天為什麼又看那個霍格沃茨的教授」,不想回答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她盯著書頁上那些彎彎曲曲的古代魔文符號,一個都沒看進去。她的腦子裡全是今天早上麥格教授從樓梯上走下來的畫面——深灰色的長袍在晨光中泛著冷光,頭髮束得一絲不苟,下頜線繃緊。想著想著,她把書合上,放回書架,站起來,走出了圖書館。

  走廊里很安靜,大部分學生都在聽講座,只有幾個在走廊里巡邏的級長。伊斯特漫無目的地走著,穿過一條又一條走廊,走過一間又一間空教室。

  她走到三樓的時候,經過一間開著門的空教室,裡面沒有人,只有幾排舊桌椅和一張講台。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講台上,照在一支被人遺忘在桌上的羽毛筆上。伊斯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她拐過一個彎,差點撞上一個人。

  「對不起——」她往後跳了一步,抬起頭,看見了一張她剛剛還在想的臉。

  麥格教授站在走廊中間,手裡拿著一份羊皮紙,大概是某種地圖或者校園導覽。她的表情從專注變成了微微的驚訝,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瓦爾德斯小姐。」麥格教授的聲音和昨天一模一樣——不大,但很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確地擺在了該擺的位置上。

  「麥格教授,」伊斯特把差點跳出來的心臟按回胸腔里,「您——您在這裡幹什麼?」

  麥格教授舉起手裡的羊皮紙。

  「德姆斯特朗太大了,我迷路了。」

  伊斯特愣了一下。

  麥格教授迷路了,那個表情嚴肅的、走路像丈量土地的、看起來永遠不會出錯的霍格沃茨教授,在德姆斯特朗的走廊里迷路了。伊斯特張了張嘴,想笑,但看見麥格教授那張依然嚴肅的臉,把笑咽了回去。

  「您要去哪兒?」伊斯特問。

  「西塔樓,」麥格教授說,「客房。」

  伊斯特點了點頭。她本來應該指個路就走,但她的嘴比腦子快了一步。

  「我帶您去。」

  麥格教授看著她,看了一會,然後點了點頭。

  「謝謝。」


  兩個人並肩走在德姆斯特朗的走廊里。德姆斯特朗的走廊很窄,窄到兩個人並排走的時候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伊斯特走在靠牆的一側,麥格教授走在靠走廊的一側。牆壁上的火把在她們經過的時候跳動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德姆斯特朗的走廊都差不多。」伊斯特說,「每條走廊都是灰色的石頭,每扇門都是黑色的鐵門,每個拐角都長得一樣,第一次來的人都會迷路。」

  麥格教授沒有接話。

  「您來德姆斯特朗之前,有沒有看過這裡的地圖?」伊斯特又問。

  「看過,」麥格教授說,「但地圖上沒有標清楚哪條走廊是死路。」

  伊斯特笑了一下。

  「德姆斯特朗的設計師可能覺得這樣比較有趣。」

  麥格教授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沒有笑意,但也沒有嚴肅到冷。就是那種「我在聽你說話」的眼神。伊斯特覺得那個眼神讓她想繼續說下去。

  「小時候,」伊斯特說,「我剛來德姆斯特朗上學的第一年,也迷路了。那時候我才十一歲,個子比現在矮一大截,從宿舍走到教室走了四十分鐘,等走到的時候課都上了半小時了。老師問我為什麼遲到,我說我迷路了,她不信。」

  「後來呢?」麥格教授問。

  「後來我自己畫了一張地圖。」伊斯特說,「每走過一條走廊就在地圖上標一下,花了大概一個月才把整個城堡摸清楚。」

  麥格教授又看了她一眼。這次那個眼神里多了一點東西——不是笑,是某種更複雜的、像是對這個小孩的辦事方法的認可。

  她們走到了一條岔路口,左邊是一條窄走廊,右邊是一條寬走廊。伊斯特沒有猶豫,走了右邊,麥格教授跟在後面。

  「您覺得德姆斯特朗怎麼樣?」伊斯特問。

  「冷。」麥格教授說。

  「還有呢?」

  「石頭多。」

  伊斯特又笑了一下。

  「霍格沃茨不也是石頭建的?」

  「不一樣。」麥格教授說,「霍格沃茨的石頭是暖的,德姆斯特朗的石頭是冷的。」

  伊斯特想了想,覺得麥格教授說得對。霍格沃茨的石頭她摸過——前年在火焰杯報名的時候她偷偷摸過霍格沃茨代表團住的客房的牆壁。那牆確實是暖的,不是溫度上的暖,是一種手感。德姆斯特朗的石頭摸上去永遠是冰涼的,像一塊剛從湖裡撈出來的石板。

  「霍格沃茨有暖氣嗎?」伊斯特問。

  「沒有。」麥格教授說,「但有魔法。」

  伊斯特點了點頭,她想問「是什麼魔法」,但覺得這個問題太傻了。霍格沃茨的牆上大概刻著恆溫咒,德姆斯特朗的牆上大概沒有,因為德姆斯特朗的校長覺得冷能鍛鍊學生的意志力。這不是她編的——卡卡洛夫在開學典禮上親口說過:「寒冷讓魔法更強大。」當時全場學生都在心裡罵他。

  她們走到了西塔樓的樓梯口,旋轉樓梯從一樓一直通到四樓,石階被磨得光滑發亮,扶手是鐵鑄的,上面刻著龍和蛇纏繞在一起的圖案。

  「到了。」伊斯特停下腳步。

  麥格教授也停下來,她轉過身看著伊斯特。

  「謝謝你帶路,瓦爾德斯小姐。」麥格教授說。

  「不客氣。」伊斯特說。

  兩個人站在樓梯口,安靜了兩秒。火把燃燒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偶爾有木柴爆裂的「噼啪」聲。伊斯特覺得應該說點什麼,但大腦一片空白。

  「你不上課?」麥格教授問。

  「今天沒有課。」伊斯特說,「三強爭霸賽期間德姆斯特朗停課了,只有關於比賽的講座,我不想去。」

  麥格教授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不想去聽講座?」

  「不想。」伊斯特老實地說,「那些講座很無聊,我不需要知道幾百年前某個勇士被斯芬克斯問到了什麼謎語。」

  麥格教授的嘴角動了一下,伊斯特看見了,心裡湧起一陣奇怪的高興。

  「那你平時做什麼?」麥格教授問。

  「到處走走。」伊斯特說,「看看書。做點——」她差點說出「惡作劇」三個字,及時咽回去了,「做點自己的事。」


  麥格教授看著她,沒有追問,伊斯特不知道麥格教授猜到了多少,但她覺得麥格教授的眼睛什麼都看得見。

  「我上去了。」麥格教授說。

  「好的。」伊斯特說。

  麥格教授轉身上樓,長袍在身後微微飄起。伊斯特站在樓梯口,看著她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旋轉樓梯的上方。她一直站到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轉身離開。

  那天晚上,伊斯特躺在床上睡不著。德姆斯特朗的宿舍是四人一間,鐵架床,灰色床單,枕頭硬得像石頭。伊娃睡在她上鋪,米哈伊爾和其他班的男生住另一間。宿舍里的壁爐燒得很旺,把整個房間照得暖洋洋的,鐵架床被烤得溫熱,被子也是暖的。

  伊斯特翻了個身,盯著上鋪的床板。伊娃在上面翻了個身,床板吱呀了一聲。

  「你還沒睡?」伊娃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睡不著。」

  「你在想什麼?」

  伊斯特沉默了一下。

  「沒什麼。」

  「你在想那個霍格沃茨的教授。」

  伊斯特沒有說話。

  「你從走廊里回來之後就一直在發呆。」伊娃的聲音帶著一種「你就承認了吧」的篤定,「吃晚飯的時候你拿著勺子舀了空氣往嘴裡送,你舀了三次。」

  伊斯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從牆角延伸到吊燈的位置,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我只是覺得她很有意思。」伊斯特說。

  「有意思?」伊娃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

  「不是那種有意思,就是——她跟別的教授不一樣。她不笑,不吹牛,不穿亮閃閃的長袍,她就是——」伊斯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找詞,「就是很安靜,站在那裡就很安靜。」

  伊娃沉默了一會兒。

  「你喜歡安靜的人?」

  「我不知道,」伊斯特說,「我以前沒想過這個問題。」

  伊娃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以前也沒盯著一個教授的背影看過好幾分鐘。」

  伊斯特把被子蒙住了臉,伊娃在頭頂上笑了一聲,沒有再說話了。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銀白色的光照在湖面上,湖水在夜風中泛起細碎的波紋。

  德姆斯特朗的夜晚總是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伊斯特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像有人在敲一面很遠的鼓。

  她想,麥格教授的心跳聲會是怎樣的?也是這麼慢、這麼穩嗎?還是更快一些?她不知道。但她在腦子裡模擬了一下,覺得大概也是這麼慢、這麼穩。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對著枕頭無聲地說了一句晚安。

  第二天,伊斯特又去了西塔樓。

  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想去圖書館,但走著走著就到了西塔樓的樓梯口。她站在樓梯下面,仰頭看著那條旋轉向上的石階,猶豫了一下,沒有上去。

  她轉身走了,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樓梯口。麥格教授不在那裡。當然不在。她不可能站在那裡等伊斯特來。

  伊斯特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走了。

  上午的講座是關於三強爭霸賽的第一項任務的。德姆斯特朗的一位老教授站在講台上,用他乾巴巴的聲音讀著一本發黃的書,書里記錄著歷屆三強爭霸賽第一項任務的內容——鬥龍、鬥龍、還是鬥龍。

  每隔幾年就換一種龍,但本質上就是鬥龍。瑞典短鼻龍、威爾斯綠龍、中國火球龍、匈牙利樹蜂。伊斯特聽著聽著就走神了。

  她開始數講座大廳天花板上的裂縫。一條、兩條、三條、四條。裂縫從吊燈的位置向四周輻射,像一張被摔碎了的蜘蛛網。她數到第十七條的時候,講座結束了。

  學生們稀稀拉拉地站起來,往外走。伊斯特夾在人群中,被擠著往前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看見麥格教授站在走廊的另一頭,正在跟鄧布利多說話。

  鄧布利多手裡拿著一根拐杖——不,那不是拐杖,那是一根比普通魔杖長很多的手杖,頂端鑲嵌著一顆紅色的寶石。麥格教授背對著伊斯特站著,看不見表情。

  (咳,猜猜老蜜蜂的手杖和誰的是情侶款呢)


  伊斯特放慢了腳步,想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看一眼她的側臉,但人群推著她往前走,她經過的時候只來得及看見麥格教授耳後的一縷碎發。那縷碎發從一絲不苟的髮髻里逃出來,在空氣中微微捲曲著,像一個小小的、不服輸的問號。

  伊斯特被推著走過了那一段走廊。

  下午,德姆斯特朗為來訪的師生安排了一次城堡參觀,不是必要的,但大部分人都去了。伊斯特沒有報名當嚮導,但她還是出現在了集合地點。伊娃看著她,眼神里寫滿了「我就知道」。

  麥格教授站在霍格沃茨的隊列前面,手裡拿著一份德姆斯特朗城堡的簡介——薄薄的一本,封面印著德姆斯特朗的校徽。她正在看簡介,表情專注得像是在批改一份重要的論文。

  「你自己說要來的。」伊娃小聲說。

  「我是德姆斯特朗的學生。」伊斯特說,「我出現在這裡很正常。」

  「你去年連魁地奇世界盃的參觀都不願意去。」伊娃說。

  伊斯特沒有回答,假裝在聽帶隊教授的講解。講解員是德姆斯特朗的魔咒課教授,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聲音沙啞但洪亮,用帶著濃厚德語口音的英語介紹著城堡的歷史。

  「德姆斯特朗始建於十五世紀……」他指著一樓的入口大廳。

  麥格教授站在人群的前排,聽得很認真。她偶爾在簡介的空白處寫幾個字,羽毛筆是深綠色的,和她長袍的顏色很配。伊斯特站在人群的後排,透過人頭之間的縫隙看著她。她的目光在麥格教授的頭髮、她握筆的手指、她微微彎下的脖頸之間跳躍,像是拿不定主意該看哪裡。

  「你在看她寫字。」伊娃的聲音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伊斯特的耳膜。

  「我在看她的筆,」伊斯特說,「那隻筆不錯。」

  「你連她用什麼筆都注意到了。」

  伊斯特閉上了嘴,伊娃笑了一聲,聲音低到只有伊斯特能聽見。

  參觀隊伍從一樓走到二樓,從二樓走到三樓。講解員指著一間空教室說,這間教室是德姆斯特朗最早的決鬥訓練室,牆上至今還留著幾百年前學生決鬥時炸出來的坑。

  麥格教授走進那間教室,抬起頭看了看牆上那些坑坑窪窪的痕跡。伊斯特從門口看進去,看見麥格教授的側臉,覺得她的表情有一種「我在看歷史」的安靜。

  「德姆斯特朗的決鬥訓練很嚴格。」講解員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教室里迴蕩,「每一個學生都要在這裡接受至少兩年的決鬥訓練,不通過決鬥考試不能升入高年級。」

  麥格教授點了點頭。

  「霍格沃茨沒有強制決鬥訓練,但我們的決鬥俱樂部很受歡迎。」

  「決鬥俱樂部?」講解員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是誰在教?」

  「現在是——」麥格教授停頓了一下,「一位新教授。」

  (玩個梗)

  伊斯特注意到那個停頓。麥格教授在說「新教授」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任何感情色彩,但那個停頓本身已經說明了一些東西。伊斯特不知道那個「新教授」是誰,但她覺得麥格教授大概不太喜歡那個人。

  參觀隊伍繼續往前走,伊斯特跟在後面,心裡響起一個聲音:你為什麼要跟著她?你不知道,你不想知道,你只是覺得她的背影很好看。

  參觀結束了,霍格沃茨的學生們三三兩兩散開,有的回客房,有的去大禮堂喝茶。麥格教授站在走廊里,和講解員握了手,然後獨自往大禮堂的方向走去。伊斯特站在樓梯口,看著她走遠。

  「你還不回去?」伊娃站在她身後。

  「就回。」伊斯特說。

  她沒有動,伊娃嘆了口氣。

  「伊斯特,你聽我說。」伊娃走到她面前,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難得認真。「她是霍格沃茨的教授。我們是德姆斯特朗的學生。她大概三十多歲。你十七歲。三強爭霸賽結束之後她就回英國了,你大概率再也見不到她了。」

  伊斯特沉默了,她看著走廊盡頭麥格教授消失的那個拐角,那裡現在空蕩蕩的,只剩下牆壁上燃燒的火把。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就好。」伊娃轉身走了,「走吧,回去吃晚飯,今天廚房好像做了香腸。」

  伊斯特跟上去,兩個人走過走廊,走過樓梯,走過門廳。大禮堂里的燭光從門帘縫隙里漏出來,照在石板上,像一道被剪碎的金色河流。


  「伊娃。」伊斯特在進大禮堂之前停下來。

  「嗯?」

  「你說得對。三強爭霸賽結束之後她就回英國了。我大概率再也見不到她了。」伊斯特的聲音很輕,「所以我想趁她還在的時候——多看她幾眼,這有什麼錯?」

  伊娃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長到伊斯特覺得她把一整個冬天的寒氣都吐出來了。

  「沒錯。」伊娃掀開門帘,「但你多看幾眼的時候能不能別被發現?你的眼神太明顯了。」

  伊斯特的臉紅了。

  「我沒有——」

  「你有。」伊娃走進大禮堂,聲音從門帘後面傳出來,「你看著她的眼神像一隻餓了三天的小狗看見了一塊肉。」

  伊斯特站在門帘外面,臉紅得像德姆斯特朗冬天壁爐里燒得最旺的那塊炭。

  那天晚飯時,伊斯特坐在德姆斯特朗長桌旁,低著頭吃飯,全程沒有往霍格沃茨的方向看一眼。伊娃坐在她旁邊,嘴角帶著一個「我贏了」的微笑,吃得比平時多了兩倍。

  麥格教授坐在教授席上,面前擺著一碗湯。她端著碗,喝得很慢,目光掃過大禮堂,在德姆斯特朗長桌上停了一瞬。沒有人注意到,除了伊娃。

  伊娃把一塊香腸塞進嘴裡,嚼著,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

  表演是第二天晚上開始的。

  德姆斯特朗的學生們被要求在禮堂門口集合,排成兩列。卡卡洛夫站在隊列前面,穿著一件銀白色的皮毛長袍,表情興奮得像一隻剛抓到鮭魚的雪貂。

  他手裡拿著一根黑色的儀仗杖——不是魔杖,是德姆斯特朗專門為這種場合準備的儀式用具,大概兩米長,杖身漆黑,頂端雕刻著一隻展翅的鷹隼。

  「記住,步伐要整齊,表情要莊嚴。」卡卡洛夫的聲音在走廊里迴蕩,「德姆斯特朗的形象就靠你們了。」

  伊斯特站在隊列的第三排,手裡攥著一根儀仗杖,在心裡罵了卡卡洛夫一輩子都罵不重樣的髒話。她不想參加這種表演,不想穿著厚重的毛皮斗篷在幾百人面前走正步,更不想被人當猴看。

  但德姆斯特朗的規定是,所有到齡學生都必須參加,沒有例外。除非你斷了腿,伊斯特斷過腿,但現在長好了。

  禮堂的門是關著的,透過門縫,能聽見裡面嗡嗡的說話聲——霍格沃茨的學生、布斯巴頓的學生、還有那些等待觀看表演的教授們。

  卡卡洛夫舉起右手,示意所有人安靜,德姆斯特朗的學生們安靜了下來,伊斯特甚至聽見了前排一個男生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卡卡洛夫放下手。

  門開了。

  德姆斯特朗的儀仗隊是第一個入場的。卡卡洛夫走在最前面,銀白色的皮毛長袍在燭光中泛著冷光,步伐穩健得像一隻直立行走的貂。

  (伊斯特:這老東西怎麼沒被做成皮草。)

  他身後是兩位高年級的學生傑克·斯賓塞和學生會主席伊戈爾·克拉夫特。他們每人手裡都拿著一根儀仗杖,杖尖朝上,步伐整齊得像機器。

  (人名我編的)

  再後面是兩列縱隊,伊斯特在第三排。她握著儀仗杖的手指發白,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把手裡的棍子砸在卡卡洛夫頭上。

  「走。」隊列最前面的級長低聲發令。所有人同時邁出了步伐。德姆斯特朗的儀仗步伐不是普通走路——每一步都要把靴子高高抬起,然後重重落下,在石板地面上砸出一個沉悶的聲響。那種聲音在禮堂里迴蕩,像有人用錘子在敲一座銅鐘。

  伊斯特抬起右腳——落下;抬起左腳——落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卡卡洛夫那張笑臉上。

  她走進了禮堂,幾千根蠟燭飄浮在空中,把整座大廳照得像白晝。四張學長桌上坐滿了霍格沃茨的學生,他們張著嘴、瞪著眼看著德姆斯特朗的隊伍,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教授席上坐著三所學校的校長和魔法部的官員,鄧布利多的藍眼睛在燭光中閃著光,馬克西姆夫人的銀色緞子長袍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麥格教授坐在鄧布利多旁邊,穿著一件深綠色的長袍,表情嚴肅,目光從隊伍的第一排掃到最後一排。伊斯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從自己臉上划過的重量——很輕,但那種輕比重更讓人心跳加速。

  她在心裡罵卡卡洛夫的角度變了——從長篇大論的髒話精簡為三個字加一個標點符號:「有病吧。」


  走到禮堂中央的時候,隊伍停下來了。卡卡洛夫站在最前面,面朝教授席,舉起儀仗杖。整個德姆斯特朗的隊伍同時舉起儀仗杖,杖尖朝天,動作像經過了幾百次排練——確實排練了幾百次。

  杖尖上同時射出一道金色的光柱。不是每個人都能射出光——卡卡洛夫說只有魔力足夠強的人才能在杖尖凝聚出可見的光芒。

  伊斯特的杖尖亮得刺眼,亮得站在旁邊的米哈伊爾忍不住斜了她一眼,伊斯特假裝沒看見。幾十道光柱交疊在一起,在禮堂的高空中匯成德姆斯特朗的校徽——一隻雙頭鷹,鷹爪下壓著一把劍。

  (咳,比格,咳,是獵犬,咳叼回東西吸引主人的注意求誇獎也很正常對吧……)

  全場安靜了幾秒。

  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卡卡洛夫滿意地點了點頭,放下儀仗杖。隊伍魚貫走向德姆斯特朗的長桌。伊斯特坐下來的那一刻,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戰場上活著回來——膝蓋有點軟,手心全是汗,而手指還攥著那根該死的棍子。

  伊娃坐在她旁邊,嘴角帶著一絲笑意。

  「你剛才杖尖的光,亮得有點過分了。」

  「可能是我的魔杖比較新。」伊斯特低頭把儀仗杖放在桌下,不想再看見它。

  「哦?」伊娃的聲音裡帶著那種「我知道你在說謊」的輕快,「你兩個月前換了一根魔杖,之前在圖書館被沒收過一根,現在是第三根。」

  伊斯特把儀仗杖踢到桌子最裡面,假裝沒聽見,德姆斯特朗的長桌在禮堂的左側,布斯巴頓的在右側,霍格沃茨的在中間偏右的位置。

  布斯巴頓的學生們穿著淺藍色的絲綢長袍——不是厚毛皮,不是大斗篷,是那種在德姆斯特朗的冬天穿出去會凍成冰棍的材料。

  伊斯特看著她們露出脖子和手腕,在心裡給她們的抗寒能力打了個滿分,同時覺得她們在德姆斯特朗待久了肯定會感冒。

  卡卡洛夫走到教授席前,和鄧布利多握了手,又和馬克西姆夫人握了手。三個校長站在一起,像三棵不同種類的樹。

  他走到講台前,清了清嗓子。禮堂里的說話聲漸漸低了下去,像潮水從海灘上退去。

  「女士們,先生們,幽靈們——以及,特別是,貴賓們。」他的聲音不大,但禮堂里的每一個角落都能聽見。

  「我懷著極大的喜悅,歡迎你們來到德姆斯特朗。我希望並且相信,你們在這裡會感到舒適愉快的。」這句話說的時候,他的目光在霍格沃茨和布斯巴頓的學生們之間移動了一下。「爭霸賽將於宴會結束時正式開始。我現在邀請大家盡情地吃喝,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

  (這大概是卡卡洛夫說過的最正常的話)

  掌聲再次響了起來。

  伊斯特在鼓掌的時候,目光不知不覺飄向了教授席。麥格教授端正地坐著,雙手在鼓掌,動作克制而優雅,嘴角帶著一絲禮貌的笑容。伊斯特注意到她的目光再次掃過了德姆斯特朗的長桌,像是數人頭,又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伊斯特低下頭,開始對付面前盤子裡的烤牛肉。她切肉的動作比平時用力了不少,刀子在盤子裡發出一聲沉悶的刮擦聲。

  「你在切牛肉,不是在砍卡卡洛夫。」伊娃小聲說。

  伊斯特鬆了鬆手指,放輕了力道。但她心裡的髒話還在繼續——「有病吧,彩排了好幾十遍,就為了站幾分鐘,表演給誰看呢,誰稀罕啊,真**有病。」

  表演結束後的那天晚上,德姆斯特朗的城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學生們被允許自由活動到凌晨的一點左右,大禮堂里還殘留著宴會結束後的狼藉——半空的酒杯、吃了一半的蛋糕、被人遺忘在椅子上的圍巾。

  家養小精靈們無聲地穿梭在桌椅之間,把那些殘渣收進施了無痕伸展咒的布袋裡。高年級的學生們三三兩兩聚在走廊里,討論著今天晚上的入場表演,有人興奮,有人疲憊,有人已經開始計劃明天去哪裡閒逛。

  卡卡洛夫正在回自己辦公室的路上。

  他的步伐很快,銀白色的皮毛長袍在身後飄著,像一個正在移動的巨大雪貂。他的心情很好——不是一般的好,有種「我精心策劃的表演大獲成功」的感覺。他哼著一首德國民謠,曲調歡快,但從他嘴裡哼出來就變成了一種奇怪的、像是在哭的調子。

  走廊里的火把在他經過的時候跳動一下,把通道照得眼花繚亂,卡卡洛夫走得專心致志,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的角落裡有人。


  這時是午夜時分,辦公樓走廊上的火把燒得只剩半截,火焰微弱的燭光閃爍不定,在厚重的石板地面上投下晃動的陰影。伊斯特蹲在拐角處的石柱後面,呼吸壓得很低,低到她需要刻意感受才能確定自己還在喘氣。

  她已經在卡卡洛夫辦公室的必經之路上蹲了將近四十分鐘,從腿麻等到腿不麻,從不麻等到又麻了。

  卡卡洛夫的腳步聲終於響起來了。

  那腳步聲很有辨識性——不是「嗒嗒嗒」的普通腳步聲,是一種「嗒——嗒——嗒」的、間隔均勻、每一步都踩得像是在丈量地磚長度的腳步聲。伊斯特熟悉這個腳步聲。她在德姆斯特朗待了七年,聽了七年這種刻板的、像節拍器一樣精準的步調節奏。

  腳步聲越來越近,伊斯特從石柱後面探出半張臉,看著卡卡洛夫從走廊的另一頭走過來,銀白色的皮毛長袍在燭光中泛著冷光,像一面移動的銀幕。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裡,嘴角帶著一絲滿意的微笑,大概是還在回味今晚的「德姆斯特朗之夜」。

  伊斯特等卡卡洛夫經過石柱的那一刻,從陰影里閃了出來。她手裡的那根儀仗杖——下午入場表演時用過的那根——握在她手中。

  杖身是漆黑的黑檀木的,頂端雕刻著德姆斯特朗校徽圖騰。她雙手握著杖身,像握一根棒球棍,屏住呼吸,瞄準卡卡洛夫後腦勺的位置,掄圓了砸了下去。

  「砰——」

  那聲音不大,悶悶的,像有人在敲一扇包了皮革的門。儀仗杖不粗,但很沉,德姆斯特朗的儀仗杖實心木質,堅硬如鐵。

  卡卡洛夫的身體像一棵被從根部砍斷的樹,直直地往前倒了下去。長袍擦著地面往前滑了一小段距離。他的臉貼在冰冷的石頭地板上,嘴微微張著,眼睛半閉,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具從墓地里爬出來又躺回去的屍體。

  走廊里安靜了一下。伊斯特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卡卡洛夫的呼吸。呼吸平穩,睡著了。他進入了一種,無知無覺的、叫都叫不醒的深睡。

  伊斯特把那根儀仗杖丟在地上,用腳踢到牆角,從口袋裡掏出魔杖——不是德姆斯特朗上課用的那根普通的,是格林德沃送給她的那跟魔杖。

  她彎下腰,一隻手抓住卡卡洛夫毛皮長袍的衣領,另一隻手拿著一枚銀幣,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然後她的身體被壓縮成一根麵條,從德姆斯特朗的走廊里被甩了出去,在高空中翻滾了幾圈,然後「噗」的一聲,落在了紐蒙迦德最高層的牢房門口。

  (這裡用的門鑰匙)

  紐蒙迦德比德姆斯特朗冷得多。

  那不是風颳在臉上的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像有人把一整塊冰塞進了你的胸腔里的冷。

  牢房的牆壁是灰色的花崗岩,粗糙、冰冷、帶著一種古老的壓迫感。走廊兩側的壁燈很少,光線昏暗,只能勉強看清腳下的路。

  伊斯特拖著卡卡洛夫走過那條狹窄的走廊。卡卡洛夫的鞋在地面上拖出兩道長長的痕跡,毛皮長袍的領子沾滿了灰,他的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了。

  走廊的盡頭,一扇厚重的鐵門。門上有兩個窺視孔,一個在上面,一個在下面。伊斯特沒有看上面那個窺視孔,她伸手在下面那個窺視孔上敲了三下,兩短一長。

  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老到看不出年紀的看守,穿著灰色的長袍,臉上布滿皺紋,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開的紙。他看了伊斯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裡拖著的卡卡洛夫,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格林德沃在裡面。」他說。

  「我知道。」伊斯特拖著卡卡洛夫走進去。

  牢房比走廊暖和一些——不是暖和,是「沒那麼冷」。牆壁上掛著一盞油燈,油燈的光在石牆上投下一個昏黃的小光圈。一張鐵架床,旁邊放著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

  床單是灰色的,疊得整整齊齊。桌上堆著幾本厚厚的書,《古代魔文溯源》《黑魔法的起源》《尼伯龍根之歌》。牆角放著一個木製的書架,書架上的書摞得歪歪斜斜,看起來隨時會倒。

  格林德沃坐在椅子上讀書。

  他還很年輕——也不算年輕,是還不算老。頭髮還沒有全白,灰褐色的髮絲里夾雜著幾縷銀白。臉上沒有什麼皺紋,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長袍的領口敞開著,看起來不像是一個被囚禁在紐蒙迦德最高層牢房裡的囚犯,更像是一個在自家書房裡看書讀報的中年人。他抬起頭,看見伊斯特,又看見伊斯特手裡拖著的那個人,嘴角的弧度變大了。


  「伊斯特。」格林德沃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剛睡醒不久的低啞,但語氣里有一種「我就知道你會來」的篤定。

  「在。」伊斯特鬆開卡卡洛夫的衣領,卡卡洛夫的腦袋撞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繼續睡。

  格林德沃站起來,走到卡卡洛夫旁邊,低頭看著他。他看著卡卡洛夫那張蒼白的、毫無防備的臉,沉默了一下,嘴角彎起。

  「伊戈爾·卡卡洛夫,」格林德沃說,「德姆斯特朗的校長。」

  伊斯特蹲在卡卡洛夫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瓶子——複方湯劑,她。她已經準備好了一個月的量,是用格林德沃的頭髮做的。

  格林德沃接過那瓶複方湯劑,拔開瓶塞,一把捏住卡卡洛夫的下巴,把整瓶湯劑灌了進去。卡卡洛夫的喉嚨動了幾下,咽了下去,繼續睡。格林德沃把空瓶子放在桌上,然後自己走到牆角,開始脫衣服。

  伊斯特轉過身去。

  「你害羞什麼?」格林德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笑意,「你小時候我還給你換過尿布。」

  伊斯特把頭埋在手裡,耳朵紅透了。

  「那是小時候,現在不一樣。」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複方湯劑生效時的骨骼變形不會引起劇烈疼痛,但也算不上舒服。沒多久,格林德沃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音色已經完全變了——是卡卡洛夫的聲音,那種帶著刻意討好意味的、偏高偏尖的音調。

  「怎麼樣?」格林德沃用卡卡洛夫的語氣問。他學得很像,不是「有點像」,是「一模一樣」。語調、音色、節奏,甚至卡卡洛夫說話時那種微微喘氣的習慣,都被他完美地復刻了出來。

  伊斯特轉過身,看見「卡卡洛夫」站在那裡。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不是卡卡洛夫那件銀白色的皮毛長袍,那件還堆在地上,被卡卡洛夫的身體壓著。格林德沃正在整理那件深灰色長袍的領口,動作從容不迫。

  「你穿的不是他的衣服。」伊斯特說。

  「他的衣服太醜了。」格林德沃說,「我穿了是不會被人認出來,但是穿成這樣別人也只會覺得卡卡洛夫換了品味。」

  伊斯特張了張嘴,把「你以前穿的不是更丑」這句話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卡卡洛夫。他已經被格林德沃換上了一身灰色的囚服——不是紐蒙迦德的囚服,是伊斯特從德姆斯特朗帶來的舊衣服。他的臉色還是很蒼白,但呼吸平穩,睡得很沉。

  「他會睡多久?」格林德沃問。

  「大概到明天中午,」伊斯特說,「我多灌了點安神藥水。」

  格林德沃點了點頭,他走到書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舊皮箱,打開,裡面是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不是德姆斯特朗的校長袍,是普通的灰色長袍。

  「我在紐蒙迦德待了這麼久了,連太陽長什麼樣都快忘了。」他合上皮箱,遞給伊斯特。

  伊斯特接過皮箱,在手裡掂了掂

  「你不在的時候,這裡怎麼辦?」

  格林德沃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卡卡洛夫。

  「他替我坐幾天牢,我替他當幾天校長,公平交易。」

  伊斯特看著躺在地上的卡卡洛夫,覺得這個交易好像哪裡不太公平,但懶得想了。她把皮箱夾在腋下,走到牢房門口。格林德沃跟在後面,步伐輕快,像一隻被放出籠子的鳥,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牢房。

  「怎麼了?」伊斯特問。

  格林德沃看著那張鐵架床、那堆書、那盞昏黃的油燈,沉默了一下。

  「沒什麼,走吧。」他關上了牢房的門,把那盞昏黃的油燈和那面灰色的石牆關在了身後。

  兩個人沿著走廊往外走。走廊里很低,淡淡的霉味和鐵鏽味混在空氣中,難聞的很。壁燈里的火焰跳動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石牆上晃來晃去,像兩個正在交頭接耳的幽靈。

  經過看守身邊的時候,看守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打盹。伊斯特從口袋裡掏出一小袋金加隆,放在桌上。

  「給你那份放這了。」

  看守沒說話,也沒抬頭,只是把那袋金加隆撥到了桌子裡面,和那些堆積成山的、不知是誰留下的錢袋堆在一起。

  走出紐蒙迦德的大門,冷風像針一樣扎在臉上,伊斯特縮了縮脖子,把毛皮斗篷的領子往上拽了拽。月亮很大,圓圓的,掛在堡頂的上方,像一隻銀白色的眼睛俯視著這片被遺忘的土地。


  格林德沃站在門口,看著月亮。

  伊斯特看著他,月光落在他灰白的頭髮上看起來像一層薄薄的霜。他的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那笑意不是嘲諷——那是某種更柔軟的、像是被時間磨平了稜角的東西。

  「你多久沒出來了?」伊斯特問。

  格林德沃想了想。

  「不記得了,很久了。」

  他沒有再說,伊斯特也沒有再問,兩個人站在紐蒙迦德的大門口,吹著夜風,看了好一會兒月亮。遠處湖面上泛著銀白色的波紋。風聲從湖面吹來,帶著冬季獨有的水汽,在空氣中緩慢瀰漫。

  「走吧。」格林德沃轉身,「德姆斯特朗等著它的『校長』回去。」

  伊斯特掏出銀幣,握住格林德沃的手腕,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德姆斯特朗的走廊里還殘留著宴會結束後的餘溫,壁爐的火在燒,偶爾發出「噼啪」一聲。格林德沃從壁爐里走出來,拍了拍長袍上的灰。他環顧四周,目光掠過那些灰黑色的石板、古老的掛毯、鐵質的燭台。

  「德姆斯特朗。」格林德沃的語氣很平淡,但伊斯特注意到他的眼睛裡有光。

  「你別太激動。」伊斯特走在前面,「卡卡洛夫的辦公室在四樓,走廊盡頭那間,門上掛著一塊銅牌,寫著『校長』。」

  「我知道。」格林德沃跟在她後面,步伐比卡卡洛夫快得多,「我年輕的時候來過這裡。」

  伊斯特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著他。

  「你來過?」

  「很久以前。」格林德沃說,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在說「我昨天去買了杯咖啡」,「那時候的校長還不是卡卡洛夫。是個更老的老頭,我跟他聊過幾句關於黑魔法的事,他不太喜歡我。」

  伊斯特張了張嘴,想說「誰會喜歡你」,還是咽了回去。兩個人穿過走廊,爬上樓梯,經過那根伊斯特用來砸卡卡洛夫的儀仗杖,它還被伊斯特扔在牆角,像是在默默等人來撿。伊斯特假裝沒看見,格林德沃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卡卡洛夫的辦公室在四樓。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橡木門,門上掛著一塊銅牌,銅牌上刻著「Igor Karkaroff - Schulleiter」。

  伊斯特推開門,辦公室比她想像的大——一張巨大的辦公桌,深棕色的胡桃木,桌面上堆滿了文件、羽毛筆、墨水瓶。牆上掛著幾幅畫,都是德姆斯特朗過去的校長,畫像里的人正在睡覺,有的打著鼾。

  (這時候卡卡洛夫的辦公室還沒被放到天上)

  格林德沃走到辦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個姿態和卡卡洛夫完全不同——卡卡洛夫坐的時候永遠是往前傾的,像是在討好誰,佝僂著身子;格林德沃坐得很直,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起。

  「我需要熟悉一下這裡的日常。」格林德沃說。「你告訴我,卡卡洛夫每天做什麼。」

  伊斯特想了想。

  「早上起來吃早飯,在大禮堂,坐在教授席中間。然後回辦公室,處理文件,偶爾去教室聽課。下午有時候開會,有時候不去。晚上有時候去大禮堂吃晚飯,有時候在辦公室吃。」

  格林德沃點了點頭。

  「他在大禮堂吃飯的時候,坐哪個位置?」

  「教授席中間那個。」

  「位置是固定的?」

  「應該是,每次都在那裡。」

  格林德沃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伊斯特,窗外是一片湖。

  「伊斯特。」

  「在。」

  「你為什麼要替我找個人來?」

  伊斯特沉默了一下。

  「卡卡洛夫太煩了。他一天到晚『德姆斯特朗的形象』、『德姆斯特朗的傳統』、『德姆斯特朗的尊嚴』,我聽得耳朵都起繭了。而且鄧布利多也在,反正你閒著也是閒著。」

  格林德沃轉過身看著她,嘴角帶著一絲「不愧是我的好孫女」的笑意。

  「就這些?」格林德沃看著她那雙淺紅色的眼睛。

  「就這些。」伊斯特說。

  格林德沃彎了一下嘴角,沒有追問,走回辦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支魔杖敲了敲桌面,魔杖的杖尖閃了一下光。


  「你過來。」格林德沃叫她。

  伊斯特走過去,格林德沃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舊筆記本,翻開,裡面夾著一張發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人,赤褐色的頭髮,沒有鬍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長袍。他站在一棵蘋果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在他臉上,他的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鄧布利多,年輕時的鄧布利多。

  「他老了。」格林德沃說,語氣很平淡,但伊斯特注意到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照片的邊緣,像是在觸摸一樣很遠的、再也夠不著的東西。

  「你也老了。」伊斯特說。

  格林德沃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真不會說話」。伊斯特聳了聳肩,幫格林德沃整理桌上的文件。夜深了,壁爐里的光在石牆上投下一個昏黃的光圈。

  窗外隱隱傳來遠處湖面上的風聲。紐蒙迦德的牢房裡,卡卡洛夫還在沉睡,那盞昏黃的油燈還在燃燒。德姆斯特朗的校長辦公室里,「卡卡洛夫」坐在椅子上,翻閱著一本德姆斯特朗的校史,表情認真得像在準備一場重要的考試。

  伊斯特窩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想,鄧布利多會認出他嗎?也許會的。兩個老頭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目光撞在一起像是在空氣中擦出了火花,然後同時移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麥格教授會不會認出「卡卡洛夫」?不會,她對卡卡洛夫沒什麼興趣,對德姆斯特朗也沒什麼興趣。

  她把臉埋進沙發墊子裡,覺得自己確實有病。

  為了一個人做這麼多事,到頭來連一句「謝謝」都沒指望過。不是不想指望,是不敢,麥格教授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不,麥格教授看過了——表演的時候,她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短暫得難以察覺。伊斯特在心裡記下了那個瞬間,像一隻松鼠把一顆堅果埋進土裡,留著在漫長的冬天裡慢慢咀嚼。

  德姆斯特朗的午夜之後,城堡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大禮堂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藍色的光,那是火焰杯的火苗在黑暗中燃燒的顏色。光在石板地面上切開一道細細的口子,像一道被凝固了的閃電。

  伊斯特蝠縮在大禮堂門框上方的壁龕里。那個壁龕很窄,窄到她的翅膀必須緊緊收在身體兩側才不會滑下去。她的爪子摳著石頭邊緣,身體縮成一團,整隻蝙蝠像一顆被塞進了裂縫裡的黑色石子。

  她從高處俯視著下方那團藍色的火焰,百無聊賴地舔了舔自己的尖牙。距離勇士選出來還有好幾個小時,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這裡蹲著。

  也許是想看熱鬧,也許是不想回宿舍被伊娃追問「你今天為什麼又不高興」。也許只是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看她,她也不用看任何人。

  火焰在杯口跳動著,藍色的光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伊斯特的耳朵豎了起來——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幾個人的。腳步聲很雜,有快有慢,有輕有重,像一群被趕著往前走的羊。

  她轉動耳朵,捕捉著那些聲音的方向和節奏。那些人從大禮堂的側門走進來,沒有點燈,但借著火焰杯的藍光,伊斯特能看見他們的輪廓。一共有四個,都穿著霍格沃茨的長袍,深紅色的布料在藍光下變成了暗紫色。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個子最高,肩膀很寬,步伐大而隨意,像整條走廊都是他家的客廳。他的頭髮很長,深黑色的。

  伊斯特認出了他,小天狼星·布萊克,霍格沃茨格蘭芬多的學生,據說來自一個古老的純血家族,但行為舉止和他的家族背景完全相反。他走路的樣子像一頭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狼(劃掉,狗),四肢舒展,把自信刻在骨頭裡。

  「小天狼星,你真的要這麼做嗎?」說話的是走在後面的那個男生,戴著圓框眼鏡,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在被窩裡打過滾。

  伊斯特不記得他叫什麼,但見過他好幾次——他總是和布萊克走在一起,兩個人像是連體嬰。他的聲音裡帶著點猶豫。

  小天狼星沒有回答,他大步走到火焰杯旁邊,低頭看著那團藍色的火焰。火焰在他的瞳孔里跳動,把他的眼睛映成了兩團幽藍色的光。他的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他是你弟弟。」戴眼鏡的男生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語氣里多了一點急切。

  小天狼星轉過身,看著他,火焰杯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五官照得稜角分明。

  「所以呢?」他說。語氣很平,但那種平底下壓著一層薄薄的冰「雷古勒斯選擇了那條路,他選了黑魔王,選了純血至上,選了做媽媽的乖兒子。那不是我的弟弟,那是斯萊特林的某個學生。」


  另一個站在旁邊的人開口了,聲音比戴眼鏡的那位更低沉,是一個高個子男生。

  「他選了,但那是他的選擇。你不是他媽,沒必要替他做決定。」

  小天狼星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他在家裡選了純血的陣營,我是不是替他在紙上寫下了名字。我把那張紙扔進火焰杯,火焰杯選不選他是它的事。如果它選了他,那是命運在教他做人。」他說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但伊斯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火焰杯邊緣輕輕敲了一下——不是緊張,是他在壓制某種東西。

  戴眼鏡的男生還想說什麼,小天狼星抬手阻止了他。

  「詹姆,別說了,我決定了。」

  詹姆·波特閉上了嘴。不是被說服了,是知道再多說也沒用。他的表情很複雜——有無奈,有一種「我認識你這麼久了你還是這個脾氣」的嘆氣,還有一種「如果出了事我會站在你這邊」的默契。

  伊斯特蹲在壁龕里,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的耳朵豎著,捕捉著每一個音節。她聽見了雷古勒斯·布萊克這個名字,聽見了「黑魔王」這個詞,聽見了「純血」這個詞。

  她把那些詞在腦子裡串了一下,大概拼湊出了這個故事——一個家族,兩個兒子,兩條完全不同的路。一個去了格蘭芬多,一個去了斯萊特林。一個站在光明這一邊,另一個選了黑暗。

  剩下的無非就是那些家庭聚餐時的沉默、在走廊里相遇時的冷臉、母親在壁爐邊燒掉全家福時騰起的那股灰色煙霧,伊斯特在心裡翻了一個白眼。

  她默默地、一字一句地用德語罵了一長串髒話,把這四個大半夜不睡覺跑到火焰杯旁邊搞家庭倫理劇的格蘭芬多從上到下問候了一遍。

  「有病,大半夜不睡覺,跑到火焰杯旁邊演家庭倫理劇,有病,有大病。」她在心裡罵完了,覺得自己舒坦了一點,繼續縮在壁龕里看熱鬧。

  小天狼星從長袍口袋裡掏出一張羊皮紙。羊皮紙是摺疊的,折成了一個小方塊,邊緣整齊。他展開,上面寫著一個名字——雷古勒斯·布萊克,花體字。

  「你什麼時候寫的?」詹姆·波特的聲音悶悶的。

  「昨天。」小天狼星沒有解釋是怎麼拿到的,也沒有解釋為什麼要等到今天,他站在那裡,把羊皮紙舉到火焰杯上方,手指鬆開。

  羊皮紙落進了藍色的火焰里。沒有「噗」的一聲,沒有火花四濺,沒有「名字被吐出來又彈回去」的戲劇性場面。火焰吞沒了那張紙,藍色的光閃了一下,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完了。」小天狼星說。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嘴角那絲笑意又浮現了出來。

  旁邊另一個長發,體型矮胖的男生一直沒說話。他看了一眼火焰杯,又看了一眼小天狼星,終於開了口:「你確定他不會把這件事跟你們媽媽告狀?」

  小天狼星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火焰杯旁邊顯得格外清晰。

  「他不會,他不會跟任何人說。因為他不會承認自己的名字被人投進了火焰杯。那是懦夫才會做的事。」

  (雷古勒斯:……)

  詹姆·波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走吧。」小天狼星轉身,手插進口袋裡,步伐和來時一樣大步流星。其餘三個人跟在後面,腳步聲漸漸遠去,走廊里恢復了安靜,只剩下火焰杯里的藍色火焰還在跳動。

  伊斯特蝠從壁龕里探出半個腦袋,確認那四個人已經走遠,才從壁龕里爬了出來。她蹲在門框上,翅膀收在身體兩側,淺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光。

  她想,布萊克家族的兩個兒子大概都不會快樂,不過,關我屁事

  她又不是霍格沃茨的學生,她不認識雷古勒斯·布萊克,不認識小天狼星·布萊克,不認識那群格蘭芬多。

  德姆斯特朗沒有人會把自己的兄弟往火坑裡推——不是因為德姆斯特朗的人更有情義,而是因為德姆斯特朗的人覺得「坑」太淺了,推了沒意思。要推就推深的,深到爬不上來的那種。

  伊斯特把這些無聊的念頭甩出腦海,撲扇著翅膀從門框上飛起來,在火焰杯上空轉了一圈,然後歪歪扭扭地朝西塔樓的窗戶飛去。

  西塔樓在德姆斯特朗城堡的西側,牆比別處厚了一倍。窗戶不大,窗台上堆著常年不化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麥格教授的房間在四樓,走廊盡頭那扇黑色的鐵門,門把手上掛著一塊小小的木牌,木牌上寫著「米勒娃·麥格」幾個字。


  伊斯特蝠的飛行水平一如既往地一言難盡。她從大禮堂飛到西塔樓花的時間是正常蝙蝠的五倍,因為她中途撞上了兩次牆壁,一次是右翼刮到了走廊拐角的石柱,一次是整個人拍在了樓梯扶手上。她暈頭轉向地從扶手上爬起來,抖了抖翅膀,繼續歪歪扭扭地往上飛。

  四樓的走廊很安靜。

  壁燈燒得很小,是那種方便夜晚隨時照亮的光。地毯是深藍色的,厚厚的,踩上去沒有聲音。伊斯特飛到那扇黑色的鐵門前,沒有落腳點。

  窗台太窄了,門框太滑了,她不知道該落在哪裡。她繞著門飛了兩圈,最後決定落在門把手上——那塊小小的木牌旁邊剛好有一個凹槽,凹進去的地方大概能卡住她的爪子。

  她飛過去,翅膀撲扇了兩下——被吊燈蹭了一下,彈回來,方向偏了。她試圖調整,但調整過度,整隻蝠朝門板撞了過去。

  「噗」的一聲,她的臉貼在了黑色的鐵門上,翅膀歪歪斜斜地攤在身體兩側,爪子無意識地扒著門板,發出極輕極輕的「吱吱」聲。聲音不大,但頻率高,安靜得走廊里幾乎聽不見。

  門開了。

  不是她開的——是門自己開的,從裡面開的。

  麥格教授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睡袍,頭髮披散著,赤著腳,表情是「我聽見外面有動靜所以出來看看」的警覺。她低頭看見了那團貼在門板上、正在往下滑的黑色毛球。

  伊斯特蝙已經從門板上滑了下來,仰面朝天地躺在走廊的地毯上。肚皮朝上,四隻小爪子蜷在胸前,翅膀歪歪斜斜地在身體兩側,嘴微微張著,露出兩顆小尖牙,眼睛半閉著,瞳孔渙散。

  麥格教授看著她,她看著麥格教授。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麥格教授彎下腰,伸出手,把手掌放在蝙蝠旁邊。伊斯特蝙抬起一隻爪子,搭在麥格教授的食指上,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麥格教授把她從地上拿起來,攏在掌心裡,托著舉到眼前。

  蝙蝠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毛是軟的,身體是暖的,肚子一鼓一鼓的,呼吸還算平穩。但她的眼睛還是半閉著,看起來像是沒有完全清醒。

  「你撞玻璃了?」麥格教授的聲音很輕,帶著責備,而是在確認伊斯特蝠有沒有受傷。

  蝙蝠的耳朵動了一下,她沒有力氣回答——也回答不了。蝙蝠形態說不出人類的語言,只能發出那種細小的、像老鼠一樣的「吱吱」聲。

  麥格教授把她翻了個面,肚皮朝上翅膀攤開。她檢查了她的翅膀,摺疊展開,確認沒有骨折。檢查了她的爪子,一根一根地捏過,確認沒有斷裂。檢查了她的頭,把耳朵翻開看了看裡面有沒有血絲。動作很輕很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

  蝙蝠的瞳孔在她的手指下慢慢恢復了焦距,淺紅色的眼睛不再是渙散的那一灘光,而是凝聚成了兩小顆星星。她看著麥格教授的臉,近距離地、仔仔細細地看著。

  麥格教授沒有化妝,皮膚比白天看起來更白一些,眼角有一點點細紋,眉毛沒有畫過,弧度比平時柔和了許多。睡袍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那裡有一顆小小的黑痣,伊斯特以前從未注意過。

  麥格教授確認她沒有受傷之後,把她攏在手心裡,轉身走進了房間。門在身後關上了。伊斯特被放在床頭柜上。床頭櫃是木頭的,深棕色,上面擺著一盞小檯燈、一本書和一盒紙巾。

  檯燈的燈泡大概只有幾瓦,光很溫和。蝙蝠站在床頭柜上,四隻小爪子踩著木頭的紋理,翅膀收在身體兩側,仰著頭看著麥格教授。

  麥格教授坐在床邊,看著她。

  「你在這裡做什麼?」麥格教授問。

  蝙蝠張了張嘴,發出一聲「吱」,表示自己只是路過

  麥格教授當然聽不懂。

  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蝙蝠的頭頂。蝙蝠的耳朵動了一下,麥格教授的指尖順著蝙蝠的頭頂滑到後腦勺,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兒。蝙蝠的耳朵又動了一下,麥格教授把手指收回去,拿起床頭柜上的書,翻開。

  蝙蝠趴在床頭柜上,看著麥格教授看書。看了一會兒,她覺得自己站在這裡有點尷尬,於是撲扇著翅膀飛到枕頭旁邊,落在枕頭上,枕頭是軟的,她的爪子陷進枕頭裡,身體也跟著往下陷了一點。她原地轉了兩圈,然後趴下來,翅膀收在身體兩側,蜷成一個小小的、黑色的毛球。

  麥格教授看了她一眼,沒有趕她走,低下頭繼續看書。

  檯燈的光在兩個人身上投下一個溫暖的橘黃色光圈。窗外傳來遠處湖面上冰層斷裂的聲響,沉悶而遙遠。德姆斯特朗的夜晚總是這樣,安靜中帶著一種容易被忽略的噪音,像是城堡本身在呼吸。


  伊斯特趴在麥格教授的枕頭上,聞著那股淡淡的、屬於這個房間的氣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混合著舊書和木頭的香氣。

  她閉上眼睛,覺得自己的心跳終於慢下來了,像是她終於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放鬆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在麥格教授這裡為什麼會有安全感——她是德姆斯特朗的學生,麥格教授是霍格沃茨的教授,理論上她們之間隔著不止一整個湖的距離。

  但此刻她趴在麥格教授的枕頭上,聞著那股洗衣液的味道,覺得自己可以就這樣睡過去。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麥格教授不要趕她走。如果麥格教授開口說「你該回去了」,她會不會真的回去?大概不會,她會在枕頭上裝睡,裝到麥格教授拿她沒辦法。

  麥格教授翻過一頁書,低頭看了一眼枕頭上那團黑色的毛球。蝙蝠的眼睛已經閉上了,肚子一鼓一鼓的,翅膀微微攤開,小爪子蜷在胸前。看起來像一隻正在充電的、毛茸茸的黑色小玩具。

  麥格教授看了她兩秒,伸出手,把檯燈調暗了一點,然後繼續看書。

  那天晚上,伊斯特在麥格教授的枕頭上睡了一整夜。

  她醒過幾次,第一次醒是因為麥格教授關掉了檯燈,光線突然暗了,她的眼睛不太適應。她睜開眼睛,看見麥格教授在黑暗中躺著,呼吸平穩,睡得很沉。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比白天柔和了很多。伊斯特看了好一會,然後把臉埋進枕頭裡,繼續睡。

  第二次醒是因為外面下了暴雨。雨點打在窗戶上,噼噼啪啪的。她翻了個身,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個球,往枕頭更深處鑽了鑽,覺得這個枕頭是她睡過的最舒服的枕頭。比德姆斯特朗宿舍里那個硬邦邦的枕頭舒服一百倍。

  第三次醒是天快亮的時候。她醒來發現自己的位置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滾到了枕頭邊緣,半個身子懸在枕頭外面,差一點就要從床頭柜上掉下去。她趕緊往裡面挪了挪,抬頭看了一眼麥格教授。

  麥格教授還在睡,呼吸平穩,嘴唇微微張開。伊斯特看著她那張毫無防備的睡臉,覺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來。

  她不知道這個速度快了是因為什麼,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趴在枕頭上,看著麥格教授,看著天光從窗簾的縫隙里一點一點地滲進來,從深藍變成淺藍,從淺藍變成灰白。

  天亮以後,麥格教授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見枕頭上那團黑色毛球還在,沒有飛走,甚至沒有從枕頭上挪動過。那雙淺紅色的眼睛正盯著她看,瞳孔里映著她的臉。

  「你一夜沒睡?」麥格教授的聲音沙啞。

  伊斯特蝠的耳朵動了一下,大概意思是「睡了一會兒」。

  麥格教授從床上坐起來,伸手拿起床頭柜上的魔杖,輕輕一揮,窗簾拉開了。晨光照進來,照在床上,照在枕頭上,照在那隻圓滾滾的黑色蝙蝠身上。伊斯特蝠的光被晨光照得泛出棕色的光澤,肚子還是那樣一鼓一鼓的,淺淺地起伏著。

  麥格教授低頭看著她。

  「你該回去了。天亮了。」

  伊斯特蝠沒有動。

  「你的同學會找你。」

  伊斯特蝠還是沒有動。

  麥格教授看著她,嘆了口氣。伸出手,把伊斯特蝠從枕頭上拿起來,攏在掌心裡。伊斯特蝠的爪子抓著她的手指,不肯鬆開,像一隻不想離開主人懷抱的小動物。

  「回去。」麥格教授的聲音很輕。

  伊斯特蝠鬆開了她的手指,被麥格教授托著走到窗前。麥格教授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吹得伊斯特蝠的翅膀在麥格教授掌心裡輕輕晃動。

  麥格教授把手伸到窗外。

  伊斯特蝠蹲在她的掌心裡,回頭看著她。

  麥格教授也看著她。

  兩個人——一個人和一隻蝠——在晨光中對視了大概兩秒。

  伊斯特蝠撲扇著翅膀,從麥格教授的掌心裡飛了起來,歪歪扭扭地在空中畫出一個不太好看的弧線,然後朝城堡的另一側飛去。麥格教授站在窗前,看著那隻黑色的小東西越飛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城堡的塔樓後面。

  她把手收回來,關上窗戶。

  掌心裡還有一點餘溫,是伊斯特蝠的體溫留下的。那溫度很輕很淡,像一片被陽光曬過的羽毛落在皮膚上的觸感。麥格教授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看了幾秒,轉身走回床邊,開始疊被子。


  那天早上,伊斯特回到宿舍的時候,伊娃正在床上吃早餐。她把黑麵包掰成小塊,蘸著果醬,一塊一塊地往嘴裡送。她看見伊斯特從窗戶飛進來,變回人形,把校服從衣櫃裡拽出來往身上套,連澡都沒洗,臉都沒擦。

  「你昨晚去哪了?」伊娃嚼著麵包,含混不清地問。

  「飛行。」伊斯特把頭髮從領口裡撥出來。

  「飛了一整夜?」

  「嗯。」

  伊娃看著她,伊斯特的臉是紅的,但不是被凍紅的,是那種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淡淡的粉紅色。伊娃不知道那是什麼紅,但她知道那不是一個飛了一整夜、在冷風裡凍了幾個小時的人應該有的臉色。

  伊娃沒有再問,她掰了一塊麵包蘸了果醬,遞給伊斯特。伊斯特接過來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了下去。麵包的味道是甜的,果醬是草莓的,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擴散開來,讓她想起昨晚趴在麥格教授的枕頭上聞到的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氣味。

  她把麵包咽下去,問伊娃:「報名什麼時候截止?」

  「今天晚上,」伊娃看著她,「你不是不報嗎?」

  「我不報,」伊斯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黑湖和遠處的天際線,「我就是問問。」

  火焰杯選人的那天晚上,德姆斯特朗的大禮堂被藍色的光照得像一片深海。

  火焰在杯口跳動著,亮度比前幾天高了一倍不止。那團藍白色的光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發青,像是剛從湖裡撈上來的屍體。

  大禮堂里站滿了人——德姆斯特朗的學生在左邊,霍格沃茨的在中間,布斯巴頓的在右邊。三所學校的學生們踮著腳尖,伸著脖子,盯著那隻正在往外吐名字的木杯。教授們坐在最前排,卡卡洛夫坐在最中間,穿著一件銀白色的皮毛長袍,表情嚴肅得像是在主持一場葬禮。

  伊斯特站在德姆斯特朗隊列的後排,雙手插在校服口袋裡,百無聊賴地看著那隻杯子。她不想來。她覺得站在這裡等一個名字被吐出來是一件很蠢的事。

  又不是抽獎,抽到了還得去賣命。她寧願回宿舍研究她的惡作劇藥水。但伊娃拉著她的袖子說「你必須來,這是德姆斯特朗的榮譽」,米哈伊爾在旁邊說「你連看都不看,你還是不是德姆斯特朗的人」,伊斯特被他們一人一句堵得沒話說,只好來了。

  「你覺得誰會被選中?」伊娃小聲問。

  「不知道。」伊斯特說。

  「你希望是誰?」

  「不是我。」

  伊娃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火焰杯閃了一下,藍白色的光猛地竄高了一截,從杯口湧出來,像一朵倒置的藍色鬱金香。火焰在空氣中跳動著,顏色從深藍變成亮藍,從亮藍變成藍白,最後定格在一種刺眼的、近乎透明的藍白色。大禮堂里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隔壁走廊里費爾奇巡邏的腳步聲。

  第一張羊皮紙從火焰中飄出來。羊皮紙的邊緣還在燃燒,藍色的火焰舔著紙角,化作細小的灰燼飄散在空氣中。卡卡洛夫伸手接住,展開,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是那種「我很意外」的沒變化,是那種「我已經知道了」的沒變化。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大禮堂里迴蕩。

  「德姆斯特朗的勇士——」他頓了一下,「伊斯特·瓦爾德斯。」

  大禮堂里安靜了一秒。

  伊斯特整個人僵住了,她聽見了自己的名字,但她覺得那不是真的。也許是重名,也許是卡卡洛夫念錯了,也許她正在做一個極其逼真的噩夢。

  伊娃的尖叫聲從旁邊炸開,像一顆被引爆的煙火。她的手猛地攥住伊斯特的袖子,力道大得像要把袖子扯下來。

  「伊斯特!是你!是你!」

  德姆斯特朗的隊列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不是那種「我們支持你」的歡呼,是那種「這是我們幹的」的歡呼。伊斯特站在人群中,被推著往前走,被人群簇擁著,像一片被潮水捲走的樹葉。

  她聽見伊娃在她身後喊「我就知道你會被選上」,聽見米哈伊爾喊「德姆斯特朗萬歲」,聽見無數個熟悉的不熟悉的聲音在喊她的名字。

  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誰幹的。

  她走到火焰杯旁邊,卡卡洛夫把那張羊皮紙遞給她。她低頭看著紙面上那個金色的、花體的、確鑿無疑的「伊斯特·瓦爾德斯」,覺得自己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我要把在座所有人全都暗殺」的憤怒。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德姆斯特朗的隊列。那些人的臉上全是「我們成功了」的表情。伊娃在笑,笑得眼睛都彎了。米哈伊爾在鼓掌,手掌拍得通紅。站在她們身後的克拉拉——七年級的級長,平時從來不跟她說話——也在笑,笑得比伊娃還燦爛。

  伊斯特深吸一口氣。

  德姆斯特朗難得這麼團結,團結起來坑她。

  她沒有笑,也沒有哭,只是攥著那張羊皮紙站在那裡。藍色的火焰在她身後跳動著,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框裡的蝴蝶,翅膀被大頭針固定住,展平,供人觀賞。

  火焰杯又亮了一下。

  第二張羊皮紙從火焰中飄出來。馬克西姆夫人伸手接住,展開,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布斯巴頓的勇士——珍妮·德拉庫爾。」(懶得想新的姓氏了)

  一個銀白色頭髮的女孩從布斯巴頓的隊列中走出來,步伐輕盈得像是踩在雲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嘴角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微笑。她走到馬克西姆夫人面前,接過羊皮紙,朝人群揮了揮手,然後站到了一邊。

  但布斯巴頓的隊列里有人在小聲說話。珍妮·德拉庫爾面不改色地站在那裡,嘴角的微笑紋絲不動。

  火焰杯又亮了一下。

  第三張羊皮紙從火焰中飄出來。鄧布利多伸手接住,展開,念出了上面的名字。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霍格沃茨的勇士——雷古勒斯·布萊克。」

  霍格沃茨的隊列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沒人說話」而是「空氣被抽走了」的安靜。沒有人呼吸,沒有人眨眼,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個名字。

  布萊克。

  純血家族的孩子,斯萊特林的學生。不是那個被所有人以為會被選中的赫奇帕奇男生,是雷古勒斯·布萊克——那個永遠走在走廊最角落、永遠低著頭、永遠不跟任何人說話的雷古勒斯·布萊克。

  伊斯特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霍格沃茨隊列的後排。一個黑頭髮的男孩站在那裡,臉色白得像紙。他的嘴微微張開著,眼睛瞪得很圓,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在做一個不想醒的噩夢。

  雷古勒斯·布萊克。

  他看起來比她還不想參加。

  霍格沃茨的掌聲響起來了,稀稀拉拉的,帶著明顯的猶豫。格蘭芬多的學生們在鼓掌,但臉上寫滿了「怎麼是他」。斯萊特林的學生們在鼓掌,但臉上的表情是那種「至少是我們學院的人」的勉強。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勞的掌聲最克制,禮貌但缺乏溫度。

  雷古勒斯站在那裡,沒有動。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整個人僵得像一尊石像。他旁邊的一個斯萊特林男生推了他一下,他才邁出第一步。他走到鄧布利多面前,接過那張寫著自己名字的羊皮紙,緊緊地攥在手裡,指節發白。

  伊斯特看著他的表情,在心裡說了一句:同病相憐。

  她也笑不出來。

  三勇士站在火焰杯旁邊。伊斯特·瓦爾德斯,十七歲,德姆斯特朗,表情像吃了過期麵包。珍妮·德拉庫爾,十七歲,她表情像在走紅毯。雷古勒斯·布萊克,(大概十四歲)夠不夠年齡沒人知道,霍格沃茨,表情像剛被人從被窩裡拽出來。

  卡卡洛夫站在石台旁邊,清了清嗓子,宣布勇士們可以回去休息了。他的聲音很大,帶著一種「這件事到此為止」的命令感。德姆斯特朗的學生們開始散場,布斯巴頓的也開始散場,霍格沃茨的也開始散場。

  伊斯特沒有跟他們一起走。她攥著那張寫著自己名字的羊皮紙,站在火焰杯旁邊,看著那團藍色的火焰慢慢平息了下來,從藍白色變成了深藍色,從深藍色變成了靛藍色。火苗不再竄得那麼高了,安靜得像一潭被月光照亮的死水。

  她等到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轉過身,走向德姆斯特朗的宿舍。

  火焰杯的光從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面前的石板地面上。

  德姆斯特朗的宿舍在城堡的西側,地下一層。走廊很窄,兩側的牆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幅舊畫像。畫像里的人大多在睡覺,偶爾有一個睜開眼睛看一眼,又閉上了。伊斯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單調地重複著,像有人在遠處敲一扇永遠敲不開的門。

  她走到自己宿舍門前停下,手指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她不想進去。不是因為害怕面對伊娃——她知道伊娃會說什麼,「你被選中了」「太棒了」「你是德姆斯特朗的驕傲」之類。她只是不想說話。


  她推開門。

  房間裡只有伊娃一個人,米哈伊爾不在——男生宿舍在走廊的另一頭,克拉拉也不在。檯燈亮著,光不大。伊娃坐在伊斯特的床上,手裡拿著那本伊斯特從圖書館借來的古代魔文書,但書是合著的,她只是把書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封面上敲著。

  「你回來了。」伊娃看著伊斯特走進來,表情帶著一種小心掩飾著的緊張。

  「嗯。」伊斯特關上門的動作很輕,但鎖舌卡進門框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她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把那張羊皮紙放在桌面上,展開,又看了一遍。伊斯特·瓦爾德斯。金色的花體字在燭光中閃閃發光,每一個字母都被描得很精緻,顯然是某個人用心寫上去的。

  「你知道是誰把我的名字投進去的嗎?」伊斯特的聲音很平。

  伊娃的手指在書封面上停住了。

  「知道。」

  「誰?」

  伊娃深吸了一口氣。

  「米哈伊爾,他組織的,還有克拉拉、奧列格、塔蒂亞娜,還有——」

  「夠了,」伊斯特打斷她,「米哈伊爾。」

  「他是為了你好,」伊娃說,「他說你每天除了上課就是窩在宿舍里研究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連魁地奇都不看。他說你應該出去見見世面,不應該把時間都浪費在房間裡。」

  伊斯特沒有說話,她轉頭看著窗外。德姆斯特朗的窗戶外是湖面,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地的碎銀子,像有人把一把銀幣撒在了湖面上。

  「他還說——」伊娃的聲音小了下來,「他說你最近不太對勁,總是發呆,總是往西塔樓那邊看,他說你需要被推一把。」

  伊斯特轉過頭看著伊娃。

  「我哪裡不對勁了?」

  伊娃看著她,那個眼神里有「你自己心裡清楚」的篤定,也有「我不逼你承認」的克制。

  「米哈伊爾不知道你在看誰。」伊娃說,「但我知道。」

  伊斯特的手指收緊了。

  「別說了。」伊斯特說。

  伊娃閉上了嘴。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檯燈的光在兩個人之間晃動了一下,大概是外面走廊里有人走過,風聲帶動的。伊娃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把那本古代魔文書放在伊斯特的桌上。

  「你早點休息。」伊娃走到門口,拉開門,又停下來,「伊斯特。」

  「嗯?」

  「不管誰把你的名字投進去的,不管你——不管你在看誰,你都是德姆斯特朗的勇士,我們都在你身後。」

  門關上了。

  伊斯特坐在床邊,盯著那扇關上的門。她知道伊娃說的「我們」是誰。不是「德姆斯特朗」,是「我」。伊娃不是那種會說漂亮話的人。

  她平時只會嘲笑她、嫌棄她、說她「眼神太明顯了」。但剛才她說「我們都在你身後」的時候,語氣是真的。

  伊斯特躺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條裂縫還在那裡。她想,米哈伊爾說得對,她最近確實不太對勁,總發呆,總往西塔樓那邊看。她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但她不想承認。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硬的,比霍格沃茨的枕頭硬多了。她在麥格教授的枕頭上睡過一夜。那枕頭是軟的,羽毛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氣味。

  她不知道麥格教授的枕頭是什麼牌子的洗衣液洗的,但她記得那個味道,淡淡的,乾淨的,像雨後空氣的味道。

  她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她得準備三強爭霸賽了,即使她根本不想參加,但她不想死。

  她坐起來,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舊皮箱,打開,裡面是她的實驗筆記——她那堆惡作劇道具的配方和設計圖紙。她翻了兩頁,就放下了,沒心情,她把筆記本扔回箱子裡,把箱子踢回床底,然後躺回床上。

  她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麥格教授站在火焰杯旁邊的樣子。深綠色的長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什麼都沒拿,但她的站姿比拿任何東西都穩。

  伊斯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有病。

  她翻來覆去地想著,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團被人揉皺了的紙。她把自己縮成一隻蝙蝠的樣子,在這個不屬於她的地方蜷縮著。


  檯燈還亮著,光不大,但在黑暗的房間裡是唯一的光源,伊斯特盯著那盞燈,睡不著。

  伊斯特不怎麼擔心比賽。這是她對自己最滿意的地方——不是不害怕,是不在乎。怕不怕是一回事,在不在乎是另一回事。

  她不在乎三強爭霸賽的獎盃,不在乎那一千金加隆的獎金,不在乎德姆斯特朗的榮譽,不在乎卡卡洛夫那張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垮下來的笑臉。

  她在乎的事情一隻手數得過來。惡作劇道具的配方算一個,莉拉做的烤香腸算一個,格林德沃別死在牢里算一個。最近又多了一個,雖然她不想承認。

  第二天傍晚,伊斯特又變成了蝙蝠。不是因為有計劃,是因為她的腿自己往西塔樓方向走,走到一半她才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停下來,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轉過身,繼續往西塔樓走。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誠實,或者說更不要臉。

  德姆斯特朗的走廊在傍晚時分最安靜。晚餐時間,大部分學生都在大禮堂里,刀叉碰撞盤子的聲音、說話聲、笑聲從門帘的縫隙里漏出來,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變成模糊的背景音。牆壁上的壁燈燒得不大,火焰在鐵柵欄後面跳動著,把地面照得明暗交錯。伊斯特蝠沿著牆根飛,飛得很低,翅膀幾乎蹭著石板。

  她的飛行技術依然一言難盡,從地下一層飛到四樓,她撞上了兩次牆壁——一次是左翼刮到了樓梯扶手的尖角,整隻蝙蝠在空中翻了個跟頭;一次是飛過一個門框的時候沒算好高度,腦袋撞上了門楣。

  她暈頭轉向地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翅膀,繼續往上飛。疼嗎?疼,疼完繼續飛,像一隻被關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飛蛾。

  伊斯特蝠飛到麥格教授門前,沒有落腳點。她繞著門飛了兩圈,最後決定落在門把手上。她撲扇著翅膀飛過去,這次沒有撞門——爪子精準地抓住了門把手的邊緣,身體懸在門把手下方的半空中,像一顆被掛在鑰匙扣上的毛絨掛件。她調整了一下姿勢,用翅膀保持平衡,然後伸出爪子,在門板上輕輕撓了一下。

  聲音不大,「唰」的一聲,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輕輕劃了一道,門開了。

  麥格教授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頭髮披著,手裡拿著一支羽毛筆。她低頭看著那團掛在門把手上的黑色毛球,臉上寫著「果然是你」。

  「又來了。」麥格教授的聲音不是問句,是陳述句。伊斯特蝠鬆開爪子,從門把手上落下來,在空氣中撲扇了兩下翅膀,然後歪歪扭扭地飛進房間裡,在辦公桌上空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桌面上那摞文件旁邊。

  她的爪子踩在羊皮紙上,踩出一個淺淺的凹痕。她抬起頭,淺紅色的眼睛看著麥格教授。

  麥格教授關上門,走回辦公桌前,低頭看著那隻趴在文件上的某隻蝠。

  「你每天都來。」麥格教授的語氣里沒有責備,也沒有歡迎,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蝙蝠的耳朵動了一下,那意思是「嗯」。

  麥格教授在椅子上坐下,重新拿起羽毛筆,翻開面前的文件。是德姆斯特朗的校務文件,卡卡洛夫——不,格林德沃——讓她幫忙審閱的。

  一個霍格沃茨的教授,坐在德姆斯特朗的客房裡,批閱德姆斯特朗的校務文件。這件事說出來沒人信,但確實在發生。

  (老蜜蜂乾的)

  伊斯特蝠不知道那些文件的內容,不知道格林德沃為什麼要把文件交給麥格教授。她只是蹲在那摞文件旁邊,看著麥格教授的羽毛筆在紙面上移動,沙沙的。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羽毛筆划過紙面的聲音,和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微弱噼啪聲。德姆斯特朗沒有在客房裡裝壁爐的習慣,但麥格教授的房間是例外。

  不知道是格林德沃後來安排的,還是卡卡洛夫原來的安排,壁爐里的火燒得不大,但足夠暖和。伊斯特蝠趴在文件旁邊,翅膀收在身體兩側,縮成一小團。她在想,要不要飛走?她已經在這裡待了好幾分鐘了,麥格教授沒有趕她走,但也沒有跟她說話。

  她決定再待一會兒。

  麥格教授的羽毛筆停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桌上那隻黑色的毛球。伊斯特蝠還在那裡,沒有飛走,也沒有睡著。她的眼睛半閉著,看起來像是在打盹,但耳朵在微微轉動——她在聽周圍的動靜。

  麥格教授放下羽毛筆,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小紙包。紙包是用牛皮紙折的,折成一個方形,邊緣壓得很整齊。她打開紙包,裡面是一小塊肉乾。不是德姆斯特朗廚房做的那種硬得像石頭的肉乾,是她自己帶的,大概是霍格沃茨廚房做的。


  她把肉乾放在桌上,推到伊斯特蝠面前。

  伊斯特蝠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她的眼睛睜開了,瞳孔微微放大。鼻子在空氣中抽動了兩下,聞到了那股咸香的、帶著一絲煙燻味的肉香。

  她低下頭,用爪子把肉乾按住,然後開始啃。不是狼吞虎咽的那種啃,是小口小口的,像一隻在囤積過冬糧食的倉鼠。她的尖牙咬下極小的一小塊,嚼兩下,咽下去,再咬下一塊。肉乾比她的小腦袋大,她啃了半天才啃掉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缺口。

  麥格教授看著她啃肉乾的樣子,嘴角彎了一下。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揉了揉伊斯特蝠的頭頂。伊斯特蝠的耳朵動了一下,然後繼續啃肉乾。麥格教授的指尖從伊斯特蝠的頭頂滑到後腦勺,在那裡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收回去。她重新拿起羽毛筆,繼續批文件。

  桌上,一隻圓滾滾的黑色蝙蝠縮在一摞文件和一杯涼茶之間,抱著一塊比她腦袋還大的肉乾,小口小口地啃著。

  她啃得很專注,兩隻耳朵豎著,偶爾轉動一下,捕捉著房間裡的每一個聲音——壁爐里的火苗聲、羽毛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麥格教授翻頁時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

  麥格教授批完一份文件,放下羽毛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叫人換,可能是懶得叫,也可能是覺得涼茶也能喝。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伊斯特蝠。肉乾已經被啃掉了大半,伊斯特蝠的動作也慢了下來,咀嚼的頻率從「快速」變成了「休閒」。她看起來像是吃累了,需要休息一下。

  麥格教授的嘴角又彎了一下。

  「你今晚有地方住嗎?」麥格教授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一個不期待答案的問題,語氣裡帶著一種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的溫柔。

  伊斯特蝠抬起頭,淺紅色的眼睛看著她。

  麥格教授沒有重複,她低下頭,繼續批文件。

  伊斯特蝠把最後一塊肉乾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用爪子擦了擦嘴。她在桌上轉了一圈,找到一個看起來比較舒服的位置——那摞已經批完的文件旁邊,一個沒有被檯燈直射的、光線柔和的角落。她在那裡趴下來,翅膀收在身體兩側,蜷成一個圓滾滾的黑色毛球。她的眼睛閉上了,肚子一鼓一鼓的。

  麥格教授看著她,搖了搖頭。

  「你倒是會挑地方。」她把自己的圍巾疊了疊,放在那摞文件旁邊,鋪成一個小小的、柔軟的窩。

  伊斯特蝠的爪子抓住圍巾的邊緣,身體在圍巾上陷了一點,往裡面拱了拱,像是在確認這個窩夠不夠軟。圍巾是羊絨的,深灰色的,比枕頭軟多了。她拱了幾下,找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趴下來,把臉埋在圍巾的褶皺里。

  麥格教授看著那隻把臉埋在自己圍巾里的伊斯特蝠,沉默了一下,然後伸出手,把檯燈往自己這邊拉了一點。光從伊斯特蝠身上移開了,落在那摞還沒批完的文件上。她重新拿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水,繼續批。

  房間裡很安靜,壁爐里的火不緊不慢地燒著,偶爾有一根木柴爆裂,發出「噼啪」一聲。窗外傳來遠處湖面上的風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一支低沉的號角。羽毛筆在紙面上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圍巾上那團黑色的毛球,呼吸平穩,肚子一鼓一鼓的,睡得正香。她的耳朵放鬆下來,不再轉了,妥帖地貼在腦袋兩側,那兩撮細細的蝙蝠毛在檯燈余光中顯得毛茸茸的。

  麥格教授批完最後一份文件,放下羽毛筆,靠在椅背上,轉過頭看著那隻睡在自己圍巾上的伊斯特蝠。她看了好一會兒。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蝙蝠的耳朵。蝙蝠的耳朵動了一下,但沒醒。她把手指收回去,放在桌上,沒有動。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湖面上最後一點光也消失了。德姆斯特朗的城堡在夜色中變成了一座沉默的黑影,只有零星的窗戶還亮著燈。壁爐里的火慢慢小了下來,從深橙色變成了暗紅色,像一塊正在冷卻的烙鐵。

  麥格教授站起來,走到床邊,把被子掀開一角,然後走回桌前,伸出手,把圍巾連同圍巾上那隻蝠一起端起來。她的動作很輕,像是端著一碗裝得太滿的湯。

  伊斯特蝠的身體在圍巾上晃了一下,爪子無意識地抓住了圍巾的邊緣,繼續睡。麥格教授把她放在枕頭上,把圍巾疊成一個小方塊墊在伊斯特蝠下面,然後把被子蓋好。

  伊斯特蝠陷在枕頭裡,被子的重量壓在她身上,但她沒醒。她翻了個身,從趴著變成了仰面朝上,四隻小爪子蜷在胸前,翅膀歪歪斜斜地攤在身體兩側。

  麥格教授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那隻四仰八叉的伊斯特蝠,嘴角彎了一下。她關掉檯燈,在床的另一側躺下來。房間裡陷入了完全的黑暗。過了一會兒,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枕頭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銀線。伊斯特蝠在那道銀線旁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圍巾里。


  麥格教授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伊斯特又夢見了麥格教授,她夢見麥格教授在批文件,她在旁邊啃肉乾。

  第二天早上,伊斯特蝠從麥格教授的枕頭上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她從圍巾里鑽出來,用爪子把圍巾疊好,又用爪子把被子拉平。忙活了好一陣,才撲扇著翅膀從窗戶飛了出去。

  德姆斯特朗的早晨很冷,冷到她的翅膀在空氣中撲扇了幾下就凍得發僵。她歪歪扭扭地飛過湖面,飛過庭院,從宿舍窗戶的縫隙里鑽了進去。變回人形的時候,伊娃還在上鋪睡覺,呼吸平穩,被子滑到了腰際。

  伊斯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畢,換好校服,把頭髮用那枚蝙蝠銀髮卡別好。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還算正常,就是眼皮有點腫——昨天夜裡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過。

  (咳,睡覺了爪子不老實)

  倒也沒有哭,就是眼眶發酸,不知道是為什麼。

  伊娃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伊斯特已經坐在床邊穿靴子了。

  「你起這麼早?」伊娃的聲音沙啞,眼睛還沒睜開。

  「睡不著。」

  「去哪兒了?」

  「飛行。」

  伊娃看著她,伊斯特的臉不紅,呼吸很穩,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她確實飛過了,飛了一圈才回來的。

  伊娃沒有再問。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宿舍,穿過走廊,爬上樓梯,走進大禮堂。德姆斯特朗的早餐還是老樣子——黑麵包、咸黃油、冷切肉、灰色燕麥粥。

  伊斯特端著托盤在長桌邊坐下,面前擺著一塊黑麵包和一小碟黃油。她用刀把麵包切開,抹上黃油,咬了一口。麵包還是硬的,嚼起來腮幫子酸。

  「你今天有什麼安排?」伊娃坐在她對面,面前是一碗燕麥粥。

  「吃完飯去看看實驗室的魔藥熬得怎麼樣了。」

  「你的實驗室?」伊娃的眉毛挑了一下,「你那個實驗室不是在城堡東邊那個沒人的空教室嗎?不是說要熬什麼新品種的——惡作劇藥水?」

  「嗯。」伊斯特嚼著麵包,含混不清地應了一聲,「迷情劑的變種,不是讓人愛上別人,是讓人愛上自己。對著鏡子照的時候覺得自己特別好看,走路的時候覺得自己特別帥,說話的時候覺得自己特別聰明。」

  (簡稱:卡卡洛夫體驗卡)

  伊娃盯著她看了幾秒。

  「你熬這種藥水幹什麼?」

  「好玩。」

  伊娃沒有再問了,她低下頭,開始對付那碗灰色燕麥粥。

  吃完飯後,伊斯特把盤子推到一邊,站起來,把長袍的領子整了整。

  「走了。」她說。

  「晚上見。」伊娃說。

  伊斯特走出大禮堂,穿過門廳,走過那條連接城堡東西兩側的長廊。德姆斯特朗的城堡是東西走向的,東側是教學區和教授辦公室,西側是學生宿舍和公共區域。

  城堡東邊有一條很少有人去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間被廢棄的空教室。伊斯特把這間教室占為己有,改造成了她的私人實驗室。門口掛著一塊她用魔法刻的木牌,上面寫著「私人領地——非請勿入」。

  她走過樓梯,跨過走廊,經過一間開著門的空教室,裡面沒有人。桌椅歪歪扭扭地堆在角落裡,講台上落了一層灰。

  就在她快要走到自己實驗室門口的時候,她聽見了聲音。不是說話聲,是那種悶悶的、像是拳頭砸在肉上的聲音。然後是一聲壓抑的悶哼,然後是笑聲。不是那種「我聽到了一個笑話」的笑,是那種「我在看一個人受苦而且我覺得很開心」的笑。

  伊斯特的腳步頓了一下,她順著聲音的方向走過去,從走廊拐角探出半張臉。

  空教室的門開著,裡面站著四個人,圍成一個半圓,背對著門口。四個人的背影她認出了兩個——小天狼星·布萊克,詹姆·波特。

  另外兩個她不認識,但看穿著也是格蘭芬多的高年級學生,大概是他們那個小團伙的成員。他們面前的地板上坐著一個人。

  霍格沃茨斯萊特林的長袍,黑頭髮擋住了臉,低垂著頭,手被什麼東西捆住了,身體微微發抖。長袍上有好幾個腳印,黑色的墨跡還在往下淌,大概是剛才寫了什麼論文或者書信,被人一把搶過來潑到了身上。


  伊斯特本來沒想管,她不是霍格沃茨的學生,不想參與霍格沃茨的內鬥。她本來沒想管,但她現在突然特別想打人。

  她想打小天狼星·布萊克。不是因為他欺負人——德姆斯特朗欺負人的事多了去了,她管不過來。是因為他那張臉太欠揍了。嘴角往上翹,下巴微微抬起,整張臉上寫滿了「我是布萊克家族的長子,你們都得聽我的」。伊斯特光是看見他那張臉就想給他一拳。

  所以她動手了。

  她從牆後閃出來,魔杖從袖口滑進掌心,手腕一抖。禁錮咒從她杖尖射出去,無聲的,銀白色的光。魔力擊中小天狼星·布萊克的後背時他發出一聲悶響,整個人像被一堵無形的牆壓在原地,四肢僵硬,動彈不得。詹姆·波特第二個,禁錮咒打在他肩膀上。另外兩個格蘭芬多反應快一些,一個側身躲開了,但伊斯特已經衝上去了。

  她把魔杖咬在嘴裡,右拳掄起來,砸在小天狼星·布萊克的鼻樑上。

  詹姆·波特的腹部挨了她一膝蓋。

  躲開咒語的那個格蘭芬多被她一腳踹在小腿上,整個人往前一栽,腦袋磕在桌沿上。最後一個趁她轉身的時候舉起了魔杖,伊斯特頭都沒回,一記肘擊撞在他胸口,魔杖從手裡飛出去,落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她打完了。用了大概幾秒鐘的時間。

  四個格蘭芬多——霍格沃茨最出名的兩個純血家族繼承人和他們的兩個跟班——橫七豎八地躺在那間空教室的地板上。鼻樑斷了一個,腹部的創傷讓他整個人蜷成了一隻蝦米,還有人腦袋上磕了一個包,正在緩緩腫起來。

  伊斯特用漂浮咒把那四個人一個接一個地從地上升起來,飄到走廊里,然後在走廊里堆成了一座人山。誰在上面,誰在下面,她懶得管。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看向角落裡那個一直蜷縮著的斯萊特林男孩。

  他還在那裡,黑頭髮,臉色蒼白,長袍上沾滿了灰和墨跡。他的魔杖掉在地上,被折斷成了兩截,嘴唇在發抖,手指在發抖,但沒有說話。

  伊斯特低頭看著他。她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汗味,不是血腥味,是魔藥味。很複雜,有白鮮的苦澀,有雛菊根的清甜,還有一點點月長石粉特有的刺鼻。那是熬製魔藥時才會在身上留下的氣味,浸透了皮膚和衣料,不是洗一次就能洗掉的。

  這個人在熬製魔藥,而且不是隨便學學的那種,是非常精通的那種。他身上的魔藥味太濃了,濃到伊斯特的鼻子都有點發癢。

  她蹲下來,湊近了一點,聞了聞他的衣領,聞了聞他的袖口,聞了聞他袍子的下擺。每一處的味道都一樣——熬製魔藥的時候他站得很近,蒸汽浸透了他的衣服。

  「你。」伊斯特看著他。

  那個斯萊特林男孩抬起頭。黑眼睛,眼窩深陷,鼻樑很高,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臉很白。

  「你叫什麼名字?」伊斯特問。

  男孩沉默了一下。

  「西弗勒斯·斯內普。」

  「你擅長魔藥?」

  斯內普沒有回答,但伊斯特看見他的手指動了一下——那大概是「是」的意思。

  伊斯特站起來,把地上那根斷成兩截的魔杖撿起來,揣進口袋裡——不是還給他的,是暫時替他保管的。然後她抽出魔杖,對著斯內普從頭到腳連甩了十來下「清理一新」。

  銀白色的光像流水一樣從杖尖湧出來,沖刷著他長袍上的灰、臉上的血、頭髮上沾的墨跡。一道,兩道,三道——伊斯特數著,一直甩到第十二道才停下來。

  斯內普站在原地,整個人煥然一新。長袍乾淨了,臉乾淨了,頭髮乾淨了,連指甲縫裡的灰都被清理得一乾二淨。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頭看著伊斯特,表情是那種「你這是在幹什麼」的困惑。

  伊斯特沒有解釋,她又揮了一下魔杖,一個漂浮咒打在斯內普身上。他輕飄飄地從地上浮了起來,懸在半空中,姿態僵硬得像一塊被吊起來的木板。

  「你——」斯內普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別動。」伊斯特收起魔杖,用漂浮咒拖著斯內普往外走。斯內普懸在半空中,頭朝前,腳朝後,像一根被風吹動的旗杆,整個人在空氣中小幅度地上下起伏。

  他不動了,不是不想動,是他的身體被揍得還有點疼,漂浮咒雖然省力但姿勢不太舒服。他懸在距離地面約半米高的地方,腦袋隨著伊斯特的步伐微微顛簸。

  伊斯特拖著他走過走廊,走下樓梯,走過那條很少有人去的東側長廊,來到那間掛著「私人領地——非請勿入」木牌的廢棄教室門口,她用魔杖敲了兩下門,門開了。


  實驗室不算大,但東西很多。靠牆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魔藥材料,瓶瓶罐罐堆得密密麻麻,標籤上寫著伊斯特自己的筆記。正中央是一張巨大的工作檯,上面放著兩隻正在加熱的坩堝,一隻冒著淡紫色的煙,一隻冒著淡綠色的煙,都是伊斯特熬到一半的惡作劇魔藥。

  伊斯特把斯內普從半空中放下來,放在工作檯旁邊的一把椅子上。漂浮咒解除的那一刻,他的身體往下沉了一下,椅子發出「吱呀」一聲。

  斯內普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的表情寫著「我感覺還不如剛才挨揍」。

  伊斯特從架子上拿下一個空瓶子放在桌面上,又從柜子里翻出一袋瞌睡豆和一把銀質小刀。她把這些東西堆在斯內普面前,然後把兩份熬到一半的魔藥配方塞到他手裡。

  「左邊的坩堝需要加瞌睡豆汁。」伊斯特指著那隻冒著淡紫色煙的坩堝,「右邊的坩堝需要在加完瞌睡豆汁之後逆時針攪拌三圈。」

  斯內普低頭看著手裡的配方。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字跡,瞳孔微微動了一下。

  「瞌睡豆要用刀背壓。」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伊斯特的眉毛挑了起來。

  「你怎麼知道?」

  斯內普沒有回答。他拿起那把銀質小刀,把瞌睡豆放在桌面上,用刀背壓住,用力一碾。豆子裂開了,汁液從裂縫裡滲出來。

  伊斯特看著他的動作,又快又准,比她壓豆子的速度快了一倍,汁液比她壓出來的多了一倍。她的眉毛又挑了一下。

  斯內普把壓好的瞌睡豆倒進左邊那隻冒著淡紫色煙的坩堝里,用長勺勻速地沿著順時針方向攪拌。他的手腕很穩。

  「我說的是逆時針。」伊斯特說。

  「你的配方寫錯了。」斯內普攪拌的動作沒有停,「逆時針攪拌會讓藥水裡的瞌睡豆汁和雛菊根分離,熬出來的東西喝下去會讓人打嗝三天。你剛才說的惡作劇效果,應該是打嗝。」

  伊斯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配方是她自己寫的,她一知半解,寫完就知道有問題但懶得改。

  斯內普攪拌完,把長勺放在一邊,拿起另一份配方。他看了幾秒,把配方放回桌上,從架子上拿了一瓶月長石粉,擰開瓶蓋,往右邊那隻冒著淡綠色煙的坩堝里撒了一小撮。

  「你幹什麼?」伊斯特的聲音拔高了。

  「你的藥水顏色不對。」斯內普把月長石粉放回架子上,「淡綠色說明鳳仙花放多了,加月長石粉可以中和,不加的話會有一股燒焦的橡膠味。」

  伊斯特沉默了,那股味道是她放棄這個配方、讓它在桌上擱了好幾天的原因。她不想承認,但這個斯萊特林說對了。

  她走到工作檯另一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雙腿交叉,看著斯內普在兩隻坩堝之間忙來忙去。他的動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下料的時候手不抖,攪拌的時候手腕不酸。

  「你是霍格沃茨幾年級的?」伊斯特問。

  「七年級。」

  「OWL考了多少個O?」

  斯內普沒有回答,但伊斯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那是「很多」的意思。

  「你很擅長魔藥。」伊斯特說。

  斯內普把左邊那隻坩堝從火上端下來,放在桌面上,淡紫色的煙已經變成了淡藍色。

  「是。」他說。

  伊斯特看著他那張被揍過之後還腫著半邊的臉,嘴角還有一點沒清理乾淨的、淺淺的淤青,長袍雖然被她的清理一新洗得乾乾淨淨。

  但他的手指很穩,手腕很穩,整個人坐在那把破椅子上保持著一種古怪的平衡,像一架被調校到極致的機器。

  「魔杖是我弄斷的。」伊斯特說,「我會賠,你在這裡幫我熬藥,熬到我滿意為止。這很公平。」

  (伊斯特不小心踩斷了)

  斯內普抬起頭看著她,黑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感激,是一種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的平靜。

  「熬多少?」他問。

  「看心情。」

  斯內普低下頭,繼續熬藥。

  那天下午,西弗勒斯·斯內普幫伊斯特熬了三鍋魔藥。第一鍋是迷情劑變種,伊斯特想要讓人照鏡子照到停不下來的效果。斯內普看了一遍配方就在邊角上改了好幾處,加了一味獨角獸角粉,把熬製時間從三小時縮短到一小時。


  第二鍋是打嗝藥水,伊斯特想要喝完之後打嗝打三天三夜的效果。斯內普把配方看了兩遍,把瞌睡豆汁的用量減半,把攪拌方向從逆時針改成順時針,然後說了一句「三天太短了,五天吧」。

  第三鍋是一種伊斯特自己都描述不清楚的東西,她說「喝了之後讓人覺得自己是一棵樹」。斯內普沉默了一會兒,從架子上拿了一瓶樹精樹皮粉,倒了一小撮在坩堝里,熬了十分鐘,倒出來,放在伊斯特面前。藥水的顏色是棕色的,聞起來有一股泥土和樹皮的氣味。

  斯內普喝了一小口,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下,然後慢慢抬起雙手,舉過頭頂,像一棵正在向上生長的樹。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姿勢古怪,表情平靜。

  伊斯特盯著他看了好久,沒忍住笑了出來,露出一種「你這個人還挺有意思」的笑。

  斯內普放下手臂,把表情收好,坐回椅子上,面無表情。

  「滿意了嗎?」他說。

  伊斯特覺得自己今天不僅找到了一個免費的魔藥勞力,可能還找到了一個被埋沒的天才。

  「還行。」伊斯特站起來,把那三鍋熬好的魔藥裝瓶,貼上標籤,放在架子上,「明天繼續

  比賽那天,德姆斯特朗的競技場被陰沉沉的天幕籠著,十一月的風颳過看台,把三所學校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旗幟下面是黑壓壓的人頭,德姆斯特朗的灰、霍格沃茨的紅、布斯巴頓的藍混在一起,在瑟瑟寒風裡像一鍋被攪散了的彩色粥。

  伊斯特蹲在帳篷里,膝蓋頂著膝蓋,手指攥著魔杖,攥得指節發白。不是緊張,是冷的,德姆斯特朗的競技場四面透風,帳篷薄得像張紙。

  第一項:鬥龍。

  規則宣布的那一刻,珍妮·德拉庫爾從她那邊優雅地站起來時銀白色的長捲髮在風中飄了一下。雷古勒斯·布萊克坐在角落,臉色比帳篷的白布還白。伊斯特從口袋裡掏出一塊薑餅,咬了一口。

  霍格沃茨工作人員推進來一隻布袋,不是透明的,是厚的帆布,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伊斯特把手伸進去,指尖觸到一塊溫熱的鱗片,指腹下粗糙的鱗紋微微起伏,像有什么正在呼吸。

  她抓住那塊鱗片往外拽,拽出來一條模型——不是活的——是賽前用來宣布順序的。模型是綠色的,翅膀張開,尾巴捲曲,嘴裡噴出一小團火苗。伊斯特不認識這是什麼龍,但在場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瑞典短鼻龍。」裁判念出了她的龍。布斯巴頓的珍妮抽到了威爾斯綠龍,最小的,鱗片呈柔和的綠色。

  雷古勒斯抽到了中國火球龍,紅色的,脾氣暴躁但體型中等。三顆心落到了三隻手掌里,一顆比一顆沉。

  第一個走出帳篷的是珍妮·德拉庫爾。伊斯特透過帳篷的縫隙往外看。布斯巴頓的女孩站在競技場入口,場中央趴著一隻威爾斯綠龍,體型不大但鱗片厚實得像鎧甲,一大片一大片地覆在肩背和長尾上。

  珍妮舉起了魔杖,龍轉過頭,張開了嘴。伊斯特沒有繼續看——她低頭檢查自己的魔杖,杖芯沒問題,杖身沒問題。她從口袋裡掏出魔藥瓶磕了兩粒防燒傷的藥丸乾咽下去。

  第二個是雷古勒斯,他走進場地的時候,伊斯特透過縫隙看見他的臉比帳篷的白布還白。中國火球龍趴在巢穴上,紅色的鱗片在陰沉的天色下像一團正在燃燒的炭。

  雷古勒斯的魔杖舉起來,嘴唇在動,應該是在念什麼咒語。伊斯特沒有繼續看——她把魔杖換到左手又換回右手,手心全是汗。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緊張。

  「德姆斯特朗的勇士——」

  伊斯特從帳篷里走出來。德姆斯特朗的看台上爆發出歡呼聲,伊娃的聲音從人群中炸開,尖得能穿透一整支管弦樂團。

  瑞典短鼻龍在競技場中央,銀藍色的鱗片在陰天裡泛著冷光。它比威爾斯綠龍大,但比中國火球龍小,體型剛好卡在中位數。可某個部位絕對不卡在中位數——伊斯特的目光從龍身掃到龍尾,從龍尾掃到那排從鼻子一直延伸到尾巴尖的骨質短角。

  它的眼睛是淺藍色的,瞳孔豎直,盯著她。被一隻瑞典短鼻龍用這種目光凝視,她覺得自己的脊梁骨正在變成一根正在融化的冰棍。

  距離夠了,龍翼張開,不是飛,是扇。氣流從龍翼下湧出,像一隻無形的巨掌朝她拍過來。伊斯特側身翻滾,氣流從她頭頂掠過,颳得耳朵生疼。

  她蹲在地上從眼角的餘光瞥見龍嘴張開了——一團藍色的火焰從喉嚨深處湧上來,不是噴,是泄洪一樣。伊斯特沒有跑,她迎著龍的方向沖了過去。


  龍翼再次扇動,氣流壓得她腳步踉蹌,但她的魔杖已經舉起來了,杖尖的光芒在龍翼的陰影中劈開了一道銀白色的光痕。不是攻擊咒,是變形咒。

  龍爪下的地面裂開了,不是自然裂開的,是變形咒把石頭變成了流沙。瑞典短鼻龍的左爪陷進流沙里,身體猛地傾斜,翅膀瘋狂撲扇試圖保持平衡。

  伊斯特從龍翼的縫隙中鑽了過去,魔杖在空中畫出一個弧形,流沙恢復了原狀,但龍的左爪已經卡在了石頭縫裡。她從龍身和地面的空隙中滑過去,龍尾掃過頭頂,她矮下身子尾巴從頭髮上刮過去,帶起一陣風。

  巢穴就在眼前,金蛋躺在幾顆灰白色的龍蛋中間。伊斯特伸出手,指尖觸到金蛋光滑的表面,龍蛋是溫的。她把金蛋從巢穴里抄出來抱在懷裡,轉身就跑。

  龍崴著腳轉身朝她撲過來。伊斯特把金蛋夾在腋下,魔杖朝身後一指杖尖射出一道白光,她面前的地面隆起了一堵石牆擋在了她和龍之間。龍撞上石牆,碎石飛濺。伊斯特已經跑到了安全線以內。時間不長,但她的腿在發抖。

  裁判席上,卡卡洛夫舉起了十分。鄧布利多的十分亮了,馬克西姆夫人的九分亮了。伊斯特抱著金蛋站在安全線內,覺得自己的手還在抖。

  全場的歡呼聲被她的心跳蓋住了。德姆斯特朗的看台上,那面巨大的雙頭鷹旗在風中鋪展開來。伊斯特把金蛋夾在腋下,朝德姆斯特朗的看台舉了一下手,不是揮手,是舉了一下。像舉著一杯酒,面無表情地敬了所有人一杯。

  她在帳篷後面找到了麥格教授。不是故意找的,是麥格教授站在那裡,霍格沃茨的隊列已經撤走了,她還站在那裡,手裡什麼都沒拿。伊斯特走過去,兩個人之間隔著大概幾步的距離。

  「你剛才那個變形咒,時機很好。」麥格教授的聲音很平,像在批改作業時說「這段寫得不錯」。

  「謝謝。」伊斯特的嗓子有點干。

  「金蛋的材質是霍格沃茨庫房裡那批,上面塗了一層防高溫的鍊金塗層。你的手沒有被燙傷,是塗層的作用。」

  伊斯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有幾道被龍鱗刮出的白痕,但沒有燙傷。

  「你的龍是瑞典短鼻龍,它的火焰溫度比威爾斯綠龍高,但比匈牙利樹蜂低。」

  伊斯特抬起頭。

  「您連這個都記得?」

  麥格教授看了她一眼,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鐵盒,打開,遞過來。鐵盒裡面是一小塊巧克力,不是蜂蜜公爵那種包裝精美的,是用蠟紙包的。

  「吃完回去休息,明天你還得應付那些記者。」麥格教授說。

  伊斯特接過去掰了半塊塞進嘴裡,巧克力的苦甜在舌尖化開。

  「謝謝,」她含混不清地說,「麥格教授。」

  麥格教授沒有說「不客氣」,只是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那天晚飯,伊斯特吃了三碗燉肉、一整條麵包、一碟黃油、兩塊蛋糕和一杯熱可可。伊娃坐在對面看著她吃,表情從震驚變成麻木。

  「你不怕撐死?」

  「不怕。」伊斯特把第三塊蛋糕塞進嘴裡。

  米哈伊爾湊過來拍她的肩膀,說

  「你今天飛得太帥了」。

  伊斯特差點把蛋糕噴出來。她沒有飛。她全程腳都在地上,最多跑了幾步。

  「你用的那個變形咒——把石頭變成流沙,那個太帥了。你什麼時候學會的?」米哈伊爾的眼睛亮得像兩顆燈泡。

  「很久以前。」

  「誰教的?」

  「一個——朋友。」

  伊娃看了她一眼。

  夜深了,城堡安靜了下來,伊斯特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她在想麥格教授說的那句話——「你的龍是瑞典短鼻龍,它的火焰溫度比威爾斯綠龍高,但比匈牙利樹蜂低。」

  麥格教授真的記住了那些龍的資料。不是隨便看看的那種記住,是把數據刻進腦子裡隨時可以調用的那種記住。伊斯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又翻了個身,坐起來。伊娃在上鋪翻了個身,床板吱呀了一聲。

  伊斯特從枕頭底下掏出那個已經空了的小鐵盒。蠟紙已經揉皺了,巧克力屑還沾在紙上,她聞了聞,麥格教授的洗衣液味道已經很淡了。她把小鐵盒塞回枕頭底下,躺下來,閉上眼睛。


  她變成了一隻蝙蝠。

  不是計劃好的(別信),是身體自己變的,骨骼在縮短,皮膚在收縮,絨毛從毛孔里鑽出來,幾秒鐘後一隻圓滾滾的黑色蝙蝠趴在枕頭上,翅膀縮在身體兩側,淺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她在被窩裡拱了幾下,從被子邊緣擠了出去。

  伊斯特蝠飛過走廊的時候,壁燈已經燒得只剩半截。她在麥格教授的門前停下,落在那塊寫著「米勒娃·麥格」的木牌上。她伸出爪子在門板上輕輕撓了一下。

  門開了。

  麥格教授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睡袍,灰藍色的,領口磨得起了毛邊。她的頭髮披著,有幾縷垂在臉側。沒有上妝,眼角的細紋在燈光下比平時更明顯了一些,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沒有說話,伊斯特蝠從木牌上飛起來,麥格教授伸出手,伊斯特蝠落在她的掌心裡,掌心是溫的。

  麥格教授關上門,把伊斯特蝠放在桌上。桌上有一盞小檯燈,光不大,在房間裡投下一個溫暖的橘黃色光圈。一本翻開的書扣在桌面上,一杯茶已經涼了。麥格教授在椅子上坐下,伊斯特蝠縮在那摞文件旁邊。

  「你的龍,」麥格教授說,「你處理得不錯。」

  伊斯特蝠的耳朵動了一下。

  「瑞典短鼻龍的速度很快,但你的變形咒打斷了它的節奏。瑞典短鼻龍的應變能力不強,一旦被干擾就很難恢復。」

  伊斯特蝠歪著腦袋,淺紅色的眼睛看著她。麥格教授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喝了兩口,又放下了。

  「但是你不應該背對著龍跑。」

  伊斯特蝠的耳朵向後壓了一下。

  「你應該側身跑,背對著跑看不見龍的動作。」

  伊斯特蝠把臉埋進了自己的翅膀里,麥格教授的嘴角彎了一下。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撥開伊斯特蝠的翅膀,露出那雙淺紅色的眼睛。

  「我還沒說完。」

  伊斯特蝠的耳朵豎了起來。

  「你做得不錯。」

  伊斯特蝠的眼睛亮了一下,麥格教授用手指揉了揉伊斯特蝠的頭頂,目光從伊斯特蝠身上移開落到桌上那摞文件上。她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開,又從抽屜里拿出一支新的黑色羽毛筆,低頭開始批。

  房間裡安靜了。只有羽毛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檯燈發出的極輕極輕的低頻嗡鳴。壁爐里的火燒得不大,偶爾有一根木柴爆裂,發出「噼啪」一聲。伊斯特蝠趴在那摞文件旁邊,縮成一小團。她的眼睛半閉著,但耳朵在微微轉動——她在聽麥格教授翻頁的聲音。

  麥格教授批完一份,把它放到一邊,拿起下一份。羽毛筆在紙面上移動了幾下,停住,抬起,蘸了一下墨水,繼續移動。

  伊斯特蝠睜開了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後從桌上飛起來,歪歪扭扭地飛到那摞已經批完的文件旁邊,落下來。她用爪子把文件邊緣扒了扒,在那些紙頁之間找了一個平整的位置,趴下來縮成團。翅膀收在身體兩側。麥格教授的羽毛筆停了一下。

  「你倒是會挑地方。」

  伊斯特蝠把臉埋進文件紙頁之間,聞著油墨的味道。麥格教授繼續批文件,沙沙聲又響了起來,又過了一陣,麥格教授放下羽毛筆,把那摞文件整理好,站起來。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團黑色毛球——伊斯特蝠已經睡著了。肚子一鼓一鼓的,眼睛閉著,那兩撮蝙蝠毛從耳尖上支棱出來細細地顫著。

  麥格教授沒有叫她,只是把檯燈調暗了,拿了一條圍巾疊成小方塊放在枕頭上,然後輕輕地把那隻圓滾滾的黑色毛球從文件上拿起來放在那條圍巾上。伊斯特蝠的爪子抓住圍巾邊緣,在枕頭上陷了一個小坑,往圍巾里拱了拱。

  麥格教授站在床邊看著那隻把自己拱進圍巾里的伊斯特蝠,嘴角彎了一下。她關掉檯燈,在床的另一側躺了下來。

  黑暗中,伊斯特蝠翻了個身,從趴著變成了仰面朝上,四隻小爪子蜷在胸前,翅膀歪歪斜斜地攤在身體兩側。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照在那隻四仰八叉的伊斯特蝠身上,麥格教授伸出手把被子一角搭在伊斯特蝠肚子上。

  「晚安。」麥格教授的聲音很輕。

  第一項比賽結束之後,伊斯特把熬製魔藥的工作徹底扔給了斯內普。不是商量,是通知。她把實驗室的鑰匙丟在斯內普面前的桌上,說了一句「你看著熬」,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斯內普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手裡攥著鑰匙,看著她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裡在想「我好像被綁架了但我沒有證據」。


  那把鑰匙是銅的,德姆斯特朗的舊式鑰匙。斯內普把它翻來覆去看了兩遍,他想把鑰匙扔了,然後想起自己的魔杖還在伊斯特口袋裡。

  那根斷成兩截的魔杖,她說會修,但幾天過去了,她連修魔杖的工具都沒拿出來過。斯內普把鑰匙塞進自己長袍口袋裡,站起來,走到工作檯前,看了一眼那兩隻已經涼透了的坩堝——一隻裡面還有半鍋凝固的紫色膏狀物,另一隻裡面是一層發黑的焦殼。他拿起長勺颳了一下焦殼,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他先把兩隻坩堝洗乾淨了,用了他自己配的洗滌液,不是德姆斯特朗廚房的那種粗製濫造貨,是他隨身帶著的小瓶子,白色的液體滴幾滴就能把黏在鍋底的焦炭泡軟。

  他把坩堝架回火上,從架子上拿下伊斯特那些亂七八糟的材料,瓶瓶罐罐堆了滿滿一桌。他開始分類,標籤模糊的聞一聞味道,火蜥蜴血有一種特有的硫磺味,獨角獸角粉磨得太粗了需要重新研磨,瞌睡豆的儲存方法不對已經發霉了,他一聲不響地扔進了垃圾桶。

  斯內普在實驗室里待到半夜。他把伊斯特那些爛攤子收拾乾淨,把材料分門別類重新貼好標籤,還熬了兩鍋新的魔藥——一鍋是她要的打嗝藥水,另一鍋是他自己改良的、比打嗝藥水複雜得多的東西,不為了什麼,就是手癢。他把兩鍋藥水裝瓶放在架子上伊斯特容易看見的位置,洗了勺子,擦了桌子,關了燈,走出實驗室,鎖上門。

  第二天下午他又來了,實驗室燈亮著,伊斯特不在,桌上留了一張紙條和一根魔杖。紙條上寫著:「魔杖修好了,試用了一下,效果還行。你試試,有問題再找我。」字跡潦草得像雞爪撓的,墨水還沒幹透被手指蹭花了一片。

  斯內普拿起那根魔杖——山楂木,龍心弦,比他原來那根短了一點杖尾被削掉了一小截,但手感意外地平衡。他揮了一下,杖尖噴出一串銀白色的火星,在空氣中閃爍了幾秒才消散。

  他又揮了一下,一道細細的水流從杖尖湧出來,在空中畫了一個圓然後落回桌面。他把魔杖插進袖口,拿起桌上那張紙條翻到背面,空白。他把紙條疊了兩下塞進自己口袋裡,開始熬第三鍋魔藥。

  伊斯特已經好幾天沒來實驗室了,不是忘了,是不想來。那些魔藥配方還差最後幾味材料才湊齊,她懶得去找,反正斯內普會替她想辦法。

  他大概已經摸清了德姆斯特朗材料倉庫的位置,也許還找到了幾個她不知道的進貨渠道。斯內普這個人別的優點不好說,但效率很高。

  伊斯特每天的生活變成了一台運作精準的機器——早上睡到自然醒,然後在伊娃「你又要遲到了」的催促聲中從床上彈起來,用一分鐘洗漱,半分鐘換衣服,剩下的時間全部用來從北塔跑到西塔樓。晚上的安排則簡單得多。

  飛到麥格教授房間的窗台外面,撞玻璃,暈倒,醒來的時候已經在麥格教授手心裡了。麥格教授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在批文件,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只是坐在窗前看湖面。蝙蝠縮在桌上,面前放著一小塊肉乾,她抱著啃,小口小口的,啃得很慢。

  麥格教授最近披文件的時間少了很多,格林德沃把文件拿走了一大半,說「這些東西我看得比你快」。麥格教授沒有爭辯。她知道卡卡洛夫(麥格教授不知道換芯子了)不是客氣,他是真的看得比她快,德姆斯特朗的文件格式和霍格沃茨不一樣,但內容本質相同。

  那天晚上,伊斯特蹲在麥格教授桌上啃肉乾,啃到一半,麥格教授突然放下手裡的筆,看了她一眼,那種目光伊斯特已經習慣了。她繼續啃肉乾,麥格教授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床邊坐下。壁爐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深綠色的長袍染成了暗金色。

  伊斯特停下啃肉乾的動作,抬起頭。麥格教授正在變形,綠色的眼睛裡的光閃爍了一下,骨骼在皮膚下移動。幾秒鐘後,一隻虎斑貓蹲在地板上,尾巴優雅地卷在腳邊,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像兩顆融化的琥珀。

  伊斯特蝠的翅膀僵住了,肉乾從爪子間滑落。

  麥格教授變的那隻貓——那隻虎斑貓——身材勻稱,皮毛光滑。她站起來,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走到桌邊,仰頭看著蹲在那摞文件旁邊的黑色小毛球。琥珀色的貓眼睛和淺紅色的蝙蝠眼睛在距離半米的地方對視著。

  貓跳上了辦公桌,落點精準,四隻爪子踩在空處,沒有踩到文件,也沒有踩到那攤被伊斯特啃得到處都是的肉乾屑。她蹲在文件旁邊,尾巴垂在桌沿外,一甩一甩的。

  伊斯特蝠往後退了兩步,不是害怕,是不敢靠近。

  貓看著她,她也看著貓,安靜了很長時間。

  貓伸出右爪,輕輕撥了一下伊斯特蝠的翅膀。伊斯特蝠被撥得往旁邊歪了一下,爪子死死抓住桌面穩住身體。


  貓又撥了一下,這次力道大了一點,伊斯特蝠歪歪扭扭退了好幾步,差點撞翻了那瓶快用完的墨水,貓的尾巴尖晃了一下,好像在笑。

  伊斯特蝠縮在桌角看著那隻正在扒拉自己的虎斑貓。她想伸手——伸爪——摸摸貓的頭。爪子在空氣中探了好幾下,又縮回去了,她的爪子很短,而貓的頭在觸手可及的地方,但她不敢。

  不是怕貓,是怕麥格教授,貓是麥格教授。摸貓的頭等於摸麥格教授的頭。

  貓看著她,像是在等她做決定,伊斯特蝠退了回去,縮在文件旁邊,把自己蜷成一個毛茸茸的小球。

  貓的尾巴尖輕輕晃了一下。她從文件旁邊站起來,邁著和剛才一樣不緊不慢的步伐走過桌面,走到那團黑色毛球旁邊,低下頭,用鼻尖輕輕碰了一下伊斯特蝠的耳朵。

  伊斯特蝠的耳朵猛地一抖,像被什麼東西電了一下。整隻蝠從桌面上彈了起來歪歪扭扭地飛到了半空中,撲扇著翅膀懸在天花板的位置上,淺紅色的眼睛瞪得溜圓。

  貓蹲坐在桌面上仰頭看著她。

  伊斯特蝠在天花板附近懸了好一陣才慢慢落下來,落在桌子的另一邊距離貓最遠的一個角落。她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鑽到那摞還沒批的文件底下。

  貓看著她,站起來跳下辦公桌,變回了人形。麥格教授撿起地上的長袍披在身上系好腰帶,走回辦公桌前,把文件翻開。

  (德姆斯特朗冷,這是額外的衣服不是睡衣)

  「你在這裡睡。」麥格教授說。

  伊斯特蝠從文件底下探出半張臉,麥格教授沒有看她。

  那天晚上,伊斯特蝠在那摞文件底下睡了一整夜。麥格教授批完文件把檯燈調暗了,把圍巾疊成小方塊放在枕頭旁邊。

  凌晨的時候伊斯特蝠從文件底下爬出來歪歪扭扭地飛到那條圍巾上,把臉埋進圍巾褶皺里,終於縮成了一個標準的球。麥格教授翻了個身,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嘴角微微彎著。

  第二天早上伊斯特蝠飛回宿舍,變回人形,洗漱換衣服,衝到大禮堂抓了兩片黑麵包就往實驗室跑。斯內普已經在裡面了,面前擺著三鍋正在熬製的魔藥,工作檯上攤著一本厚厚的舊筆記,紙頁已經發黃了,邊角起了毛邊。

  「我的魔藥材料呢?」伊斯特問,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用完了。」斯內普頭都沒抬。

  「用完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沒了,你用完了不補,材料架上的瞌睡豆三周前就發霉了,獨角獸角粉的粗細不對,火蜥蜴血被你放在陽光直射的位置已經變質了。」伊斯特張了張嘴,閉上了,坐到了工作檯旁邊的破椅子上,拿起斯內普那本舊筆記翻了一頁。

  斯內普的筆記字跡很小,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但每一個字都寫得極其工整,像印刷體。內容從魔藥配方到咒語解析到黑魔法防禦術到魔法史,幾乎無所不包。伊斯特翻到一頁關於狼毒藥劑的論文,讀了兩段放下來了。

  「你這個筆記——」伊斯特說。

  斯內普把一鍋熬好的藥水從火上端下來倒進瓶子裡,塞好木塞,貼上標籤放在架子上。

  「你字寫得很小。」

  斯內普把第二鍋藥水也端下來倒進另一個瓶子裡。

  「但是很整齊。」

  斯內普把兩瓶藥水的標籤撫平。

  「你這個人很矛盾。」伊斯特說。

  斯內普看了她一眼。

  「字寫得那么小,說明你不想讓別人看。但寫那麼整齊,說明你又想讓別人看。你到底是想讓別人看還是不想讓別人看?」伊斯特問道。

  斯內普把筆記從她手裡抽走合上塞進自己口袋裡。

  「以後別翻了。」

  伊斯特靠在椅背上,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斯內普把那三鍋熬好的藥水整整齊齊地碼在架子上,又把工作檯擦了一遍。他的動作很快很安靜,像一台被調校到極致的機器。

  「你的魔杖好用嗎?」伊斯特從口袋裡掏出那根山楂木魔杖。斷掉的地方被她用修復咒接上了,接口處有一道細細的銀色痕跡。

  斯內普接過魔杖揮了一下,杖尖噴出一串銀白色火星,比昨天多了幾顆,閃爍的時間也更長了。

  「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是好還是不好?」


  斯內普沒有回答。

  「你今天晚上有空嗎?」伊斯特問。

  斯內普看著她。

  「沒事,隨便問問,你可以走了。」伊斯特把腿翹到桌上。

  斯內普把魔杖插回袖口,轉身走出了實驗室。門在他身後關上了。伊斯特把腿從桌上放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空的小鐵盒打開聞了聞,又合上,塞回去。

  她站起來走出實驗室鎖上門,回宿舍變成蝙蝠,歪歪扭扭地飛過走廊、樓梯、門廳、西塔樓,撞了一次牆壁、一次門框、一次麥格教授房間窗戶的玻璃——

  邦。

  麥格教授打開窗戶,把那隻暈在窗台上的黑色毛球撿起來。

  「又撞了。」麥格教授關好窗。

  伊斯特蝠躺在麥格教授手心裡,肚皮朝上四隻小爪子蜷在胸前,翅膀歪歪斜斜地在身體兩側。

  麥格教授把伊斯特蝠放在枕頭上,閉上眼睛,小聲的說了句「晚安」。

  金蛋被伊斯特從賽場帶回來之後,在實驗室的桌子上躺了好幾天。她不知道拿它怎麼辦。別的勇士大概會把金蛋供起來,每天研究、分析、試圖破解其中的秘密,但伊斯特不是那種人。她看著那枚光滑的金色蛋形物體,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東西能吃嗎?

  不是開玩笑,她是真的在想,金蛋的大小和一顆小型南瓜差不多,表面光滑得像被拋光過的銅鏡,沒有接縫,沒有鎖孔,沒有任何可見的開口。

  她拿起來掂了掂,還挺沉的,她敲了敲,外殼發出一聲沉悶的「咚」,像敲一塊實心的金屬錠。她又敲了敲,還是「咚」。她把金蛋舉到耳邊晃了晃,裡面有聲音嗎?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她想了想,決定先用水煮,萬一煮開了殼裂開,裡面是能吃的呢?萬一是巧克力味的呢?她把實驗室的坩堝洗乾淨,裝滿水,架到火上燒。水開了,她把金蛋放進去,蹲在坩堝旁邊盯著水面等。氣泡裹著金蛋往上翻滾,金蛋在沸水中紋絲不動,表面依然光滑如鏡。

  過了一陣子,她聽見了動靜。

  不是水沸騰的咕嘟聲,是從金蛋內部傳出來的聲音。很輕,很細,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但那不是歌,是聲音。在沸水中,那個聲音被水泡炸裂的噼啪聲捂住了大半,聽不太清楚。

  伊斯特湊近了一點,把耳朵貼在坩堝邊緣濕熱的水汽撲面而來糊了她半張臉。聲音還是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堵厚牆在聽人說話。

  伊斯特覺得水煮也許是正確的方向,但不是全部。她把金蛋從沸水裡撈出來,燙得她在兩隻手裡來回倒了好幾趟,最後「噗」的一聲掉進了她事先準備好的一桶涼水裡。

  金蛋沉到了桶底。

  然後她聽見了。

  不是那種在空氣中打開時讓人想把耳朵揪下來的刺耳尖叫,是一種柔和的聲音,像水波一樣在桶里擴散開來。人魚的語言她聽不懂,但旋律是清楚的。

  那聲音空靈得像從深淵裡浮上來,帶著水的涼意。她趴在桶邊,把耳朵湊近水面。涼水浸濕了她的頭髮,順著耳廓往下淌。

  人魚的歌詞是「來找我們吧,在我們聲音響起的地方,我們在陸地上可唱不了歌」——這句她聽清了,後面的就模糊了。

  她翻了翻白眼,又是謎題,三強爭霸賽的每個環節都和謎題死磕上了。

  她沒打算立刻破解。她把金蛋從涼水裡撈出來,用毛巾擦乾,放回桌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空的小鐵盒打開聞了聞,又合上了。

  她變成蝙蝠,翅膀在空氣中撲扇了幾下,歪歪扭扭地從實驗室窗戶飛了出去,留下一鍋涼透的水和一個重新安靜下來的金蛋。

  那天晚上伊斯特蝠飛到麥格教授房間的窗台上,沒撞玻璃。她學聰明了,先在窗台上蹲了一會兒,用爪子輕輕撓了撓窗戶。

  裡面沒有反應,她又撓了撓。

  沒有反應。

  她蹲在窗台上,翅膀收在身側。風從湖面吹來,吹得她的蝙蝠毛往一個方向倒。她想了想,開始用腦門磕玻璃。「篤」,「篤」,「篤」,聲音不大,頻率很高,像一隻啄木鳥在敲一棵已經死了很久的樹。

  門開了,麥格教授站在窗前,把窗戶推開了。伊斯特蝠蹲在窗台上仰頭看著她。麥格教授的頭髮披著,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睡袍,手裡拿著一本書,書翻開到中間某一頁。她低頭看著那隻蹲在窗台上、腦門有一塊紅印子的黑色毛球。


  「你剛才用什麼敲的窗戶?」麥格教授的聲音帶著剛被從書頁里拽出來的低啞。

  伊斯特蝠沒有回答——她也回答不了。麥格教授伸出手,伊斯特蝠從窗台上跳進她掌心裡,攏著走回桌前。桌上放著一小塊肉乾,比之前的小了一半,大概是最後一小塊了。麥格教授把小鐵盒放在桌上,打開,裡面已經空了。

  「沒了。」麥格教授說,伊斯特蝠縮在那摞批好的文件旁邊,抱著那小塊肉乾啃,小口小口的。

  麥格教授拿起書繼續看,房間裡安靜了,只有羽毛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壁爐里木柴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檯燈的光在兩個人身上投下一個橘黃色的光圈,把她們的影子交疊著投在身後的牆上。

  伊斯特蝠啃完了肉乾,用爪子擦了擦嘴,在那摞文件旁邊趴下來,蜷成一小團。她的眼睛半閉著,但耳朵在微微轉動。麥格教授翻過一頁書。伊斯特蝙的耳朵動了一下。麥格教授又翻過一頁書。伊斯特蝠的耳朵又動了一下。

  麥格教授放下書。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伊斯特蝠的耳朵豎了起來。麥格教授走到床邊坐下,伊斯特看著她——這是那個信號。火光映在麥格教授臉上,把她深灰色的睡袍染成了暖棕色,她開始變形。

  幾秒鐘後,一隻虎斑貓蹲在床邊的地板上,尾巴優雅地卷在腳邊。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像兩顆融化的琥珀。它站起來,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走到桌邊,仰頭看著桌上那團黑色毛球。伊斯特蝠蹲在那摞文件旁邊,爪子抓著桌面的邊緣,身體微微往後縮。

  貓跳上辦公桌。落點精準,四隻爪子穩穩地踩在文件之間的空地上。它蹲下來,尾巴垂在桌沿外,一甩一甩的。

  伊斯特蝠往後退了半步,翅膀收緊了一點。貓看著她,沒有動,琥珀色的貓眼睛和淺紅色的眼睛在距離很近的地方對視著。桌上的檯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伊斯特蝠伸出了右爪,她的爪子很小,爪尖是黑色的,指節纖細。她在空氣中探了探,距離貓的頭還有一段距離就縮回去了。

  貓沒有動,伊斯特蝠又伸出來,這一次往前多探了幾分。爪尖幾乎要碰到貓耳後的毛,在空氣中懸住了,貓的耳朵動了一下。伊斯特蝠的爪子猛地縮了回去。整隻蝠往後退了好幾步,差點從那摞文件上滑下去。她用翅膀撐住身體重新站穩,淺紅色的眼睛瞪得溜圓。

  貓沒有追。

  貓只是蹲在原地,尾巴還在桌沿外一甩一甩的。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那隻縮在文件旁邊、翅膀微微張開的黑色毛球。

  伊斯特又伸出了爪子,這一次她沒有猶豫太久。爪尖探出去,觸到了貓耳後那撮毛,極輕的觸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撮毛很軟,比普通的貓毛還軟。麥格教授變的這隻貓毛質量和普通貓不太一樣,更細更密,像被施了某種養護魔咒。

  伊斯特蝠的爪子停在那裡,指尖陷進那撮毛里,感受著那柔軟的、帶著體溫的觸感。她等了半天——沒有被打,沒有被瞪,甚至沒有被甩尾巴。

  貓只是蹲在那裡,任由她的爪子搭在自己耳後。伊斯特蝠又往前探了一點,整隻爪子都覆在了貓的頭頂上。貓的耳朵向後壓了一下,那是「你摸夠了沒有」的意思,但貓的身體沒有動。

  伊斯特蝠收回爪子,往後退了幾步,把自己縮成一個球。

  貓站起來,跳下辦公桌,變回了人形。麥格教授撿起長袍披在身上,系好腰帶,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齊,把檯燈調暗,然後走到床邊。

  「你在這裡睡。」麥格教授說。

  伊斯特從文件後面探出半張臉。麥格教授沒有看她,已經把被子掀開了一角。伊斯特蝠從那摞文件旁邊飛起來歪歪扭扭地飛到枕頭旁邊那條疊好的圍巾上,把自己縮成一個球。

  第二項比賽的相關通知在公告欄上貼出來的時候,伊斯特正在實驗室里盯著斯內普熬一鍋顏色可疑的藍色藥水。

  斯內普把金蛋里的內容翻譯給她聽了——「尋找我們吧,在我們聲音響起的地方,我們在地面上無法歌唱,你在搜尋時,請仔細思量:我們拿走了你最珍愛的東西,你有一個鐘頭的時間尋找,把它從我們這裡奪走。但過了一個鐘頭——前景就黑暗了……」

  伊斯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我要在冬天,潛到德姆斯特朗的湖底下,去救一個被人魚綁走的……我最珍愛的東西。」她把「最珍愛的東西」這幾個字咬得很重,語氣裡帶著一種「這比賽是故意整我吧」的怨念。


  斯內普把熬好的藥水倒進瓶子裡,塞好木塞,放在架子上。

  「你打算怎麼辦?」

  伊斯特沒有回答,她蹲在實驗室角落裡那根比人還高的鯊魚標本旁邊,用拳頭抵著下巴,表情像一隻被強行從冬眠中拽出來的、正在思考要不要咬人的松鼠。斯內普把工作檯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第三遍的時候伊斯特終於開口了。

  「我最珍愛的東西是什麼?」伊斯特抬頭看著他。

  斯內普的手停在半空中,看著她。

  「我怎麼知道。」

  伊斯特站起來,在實驗室里來回踱了好幾趟,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你說人魚在水裡唱歌,勇士在水面上聽見的是尖叫。那反過來——我在水裡聽見的是歌聲,上岸就變成尖叫?」

  斯內普沉默了一下。

  「你是在問人魚的聲波傳播介質在不同密度流體中的波形變化,還是在問你自己能不能上岸之後對著裁判尖叫?」伊斯特瞪了他一眼,走了。

  水肺咒,她當然會,格林德沃教的,但德姆斯特朗的湖不是霍格沃茨的黑湖,二月初的德姆斯特朗,湖面的冰層已經重新結凍了,水下溫度低得能讓人的血液凝固。她會水肺咒,但現在的問題是凍死。

  回到宿舍,她把從德國帶來的厚羊毛襪翻出來,又從箱子裡找出一條她母親織的羊絨圍巾,在床上把保暖咒的符文設計了至少七八種排列方式。保暖咒疊加後會互相干擾,兩個保暖咒疊在一起效果不是×2,是×1.5,三個疊在一起可能會互相抵消。

  她在羊皮紙上畫了一整頁符文排列方案,最後確定了一個類似抵消的排列。她會把保暖咒刻在貼身衣物上,不是臨時施咒,是用魔藥把符文織進布料纖維里。

  材料不夠了,她從床上跳下來衝進實驗室。斯內普正在熬他的不知道第幾鍋藥水,被她拽著袖子拖到工作檯前按在椅子上,面前塞了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羊皮紙。

  「火蜥蜴血、比利威格蜇針、月長石粉,還有這個——薄荷精油,越濃越好。」她把購物清單拍在桌上,「三天之內,能搞到嗎?」

  斯內普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清單。

  「火蜥蜴血德姆斯特朗材料倉庫有,比利威格蜇針我可以寫信讓人從霍格沃茨寄過來,月長石粉你架子上那瓶還能用。」

  「薄荷精油呢?」伊斯特問。

  斯內普抬起頭看著她。

  「你要薄荷精油幹什麼?」

  (此薄荷不是我們吃的那種薄荷)

  「保暖咒的穩定劑。」

  斯內普沉默了一下。

  「你打算把保暖咒刻在衣服上?」

  「嗯。」

  「用魔藥把符文織進布料纖維里?」

  「嗯。」

  「你自己織?」

  「嗯。」

  斯內普把清單折好塞進口袋裡。

  「三天。」

  伊斯特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可以在水下待一個小時不被凍死了。至於人魚——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第二天傍晚,斯內普把火蜥蜴血和月長石粉放在伊斯特桌上,比利威格蜇針還在路上。伊斯特把符文畫在那件她從德國帶來的白色保暖內衣上,符文是銀灰色的,幹了之後幾乎看不出痕跡,但用手摸能感覺到微微凸起的紋路。

  「你還會織毛衣?」斯內普站在旁邊看著她在袖口收針。

  「這不是毛衣,這是保暖內衣,」伊斯特把最後一針收好,咬斷線頭,「織毛衣太難了,這是平針,最簡單的。」

  斯內普看著那件被她改了無數遍、領口歪歪扭扭、袖口一大一小的白色內衣,什麼都沒說。

  金蛋的謎題不止一個「冰水救人」。人魚拿走的「最珍愛的東西」到底是什麼,伊斯特在宿舍里翻來覆去想了很久。伊娃說她最珍愛的大概是那根鯊魚乾,米哈伊爾說她最珍愛的是她那堆惡作劇藥水。

  伊斯特沒有反駁他們,但她自己知道不是,她最珍愛的東西是人,但那個人不會出現在湖底。她覺得不會是伊娃,不會是米哈伊爾,不會是格林德沃,不會是莉拉。不是因為他們不夠重要,而是因為比賽的組織者不可能知道他們是誰。

  比賽那天,德姆斯特朗的湖面上刮著刺骨的寒風。


  三把空椅子放在裁判席上。鄧布利多在和卡卡洛夫說著什麼,馬克西姆夫人獨自坐在另一側。湖邊的觀眾席上三所學校的旗幟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伊斯特穿著那件被施了雙重保暖咒的白色內衣、德姆斯特朗的校服長袍、外面套了一件厚厚的防水斗篷。口袋裡塞滿了防燒傷的藥丸、幾塊巧克力、一小瓶提神劑、一小瓶止血劑、一小瓶她讓斯內普特製的濃縮薄荷精油。

  珍妮·德拉庫爾站在她左邊,表情平靜得像一尊瓷娃娃。雷古勒斯·布萊克站在她右邊,臉還是那麼白,但眼神比第一場比賽時沉穩了不少。

  裁判的哨聲響了。

  伊斯特跳進了湖裡。

  冷,冷到她的腦子在入水的那一刻變成了一片空白。雙重保暖咒在她入水的瞬間同時啟動,銀灰色的光在她皮膚表面流動,把寒意擋在身體外面,但溫度依然很低,她的牙齒在打戰,手指在發抖,但她還能動。

  水肺咒在她嘴唇上形成了一層極薄的、透明的膜,像一層看不見的保鮮膜,她開始呼吸。她往下潛,越潛越深。

  德姆斯特朗的湖比霍格沃茨的黑湖深得多,湖底幾乎沒有光線。她的魔杖尖端發出一束細細的銀白色光,照亮了前方的路。水草從湖底升起,像無數只在黑暗中招搖的手。魚群從她身邊掠過,鱗片在魔杖光中閃爍著細碎的光。

  她聽見了歌聲,聲波在水裡傳播,繞過石壁穿過水草叢,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人魚的歌聲。歌聲越來越近,魔杖的光照到了前方的巨石上,石頭上刻著古老的符文,符文在水波的流動中明滅不定。

  人魚的村莊。

  人魚比她在書里看到的插圖丑多了。皮膚是鐵灰色的,上面覆著一層滑溜溜的黏液,在魔杖光中泛著噁心的光澤。眼睛很大,瞳孔是豎的,黃得發亮,像兩盞水下探照燈。

  它們在水中穿梭的動作很快,伊斯特還沒看清就飄過去了,它們看著她的眼神有好奇,有警惕,還有一種「這個人類怎麼還沒被凍死」的困惑。

  伊斯特的腳踩到了湖底的淤泥。魔杖光掃過前方——許多石頭壘成的簡陋屋子聚集在一起,屋子之間的空地上散落著一些她認不出的東西。石頭上綁著三個人。

  三個人。

  不,不是三「個」,是三個「生物」。第一個人是珍妮的妹妹——那個銀白色頭髮的小姑娘,和珍妮長得一模一樣,只是年紀小了幾歲。第二個人是雷古勒斯的,她認不出來,是個黑頭髮的女孩,年紀和他差不多。

  第三個人,伊斯特的魔杖光照過去,照在第三個人身上,那一小團蜷縮在石頭旁邊的東西上

  那不是人,是一隻虎斑貓,順滑的皮毛,身上覆著一層滑溜溜的黏液。她閉著眼睛,呼吸微弱,身體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尾巴卷在身側,四隻爪子蜷在胸前,整隻貓被繩子固定在石頭上。爪子上有銀灰色的光——不是保暖咒的光,是另一種更古老的、用來保持動物在水下存活的魔法,不至於淹死但也不會醒。

  伊斯特的大腦在此刻完成了三次運算。

  第一,她的珍寶不是人,是一隻貓。

  第二,這隻貓是麥格教授。

  第三,麥格教授正被綁在德姆斯特朗湖底石頭上,身上全是人魚黏糊糊的的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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