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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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八號那天,伊斯特是被一陣騷動從被窩裡拽出來的。

  莉拉衝進臥室的時候表情比去年報告洛哈特被擊飛時還要激動,聲音尖得能把玻璃震碎。她揮舞著手臂,說金妮·韋斯萊被帶進了密室,牆上有血字,說她的屍骨將永遠留在密室,全校都炸了鍋。

  伊斯特從床上彈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睡袍的帶子鬆了一半。她腦子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金妮,不是密室,不是蛇怪,而是勳爵。

  勳爵今天下午還沒來,這個時間點它應該在廢棄教室的窗台上等她。但現在整座城堡都在混亂中,學生被集中到大禮堂,教授們在走廊里跑來跑去,她不知道勳爵在哪裡。

  她用了五分鐘洗漱換衣服,把護符塞進口袋,魔杖握在手裡,衝出了套房。走廊里空蕩蕩的,大部分學生已經被轉移了,只剩下幾個教授在關鍵位置把守。

  她跑到三樓廢棄教室,推開門——窗台上空蕩蕩的,裝鯊魚乾袋子還在,但勳爵不在。她又跑到勳爵常去的幾個地方找了一圈,窗台上沒有,窗台上沒有,那個有舊沙發的空教室也沒有。勳爵不見了。

  伊斯特站在走廊中央,攥著魔杖,心跳很快。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勳爵不是普通的貓,它很聰明,知道怎麼保護自己。它脖子上有護符,就算遇到蛇怪也不會被石化。它一定在某個安全的地方躲著,等事情結束了就會出來。

  她決定先去一樓,那邊最亂,也許能找到勳爵。

  她下樓的時候,遇見了赫敏。赫敏從拐角處跑出來,手裡攥著伊斯特送她的那個銀白色手電筒,表情又緊張又興奮。她看見伊斯特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靠山。

  「瓦爾德斯教授!」她跑過來,壓低聲音,「我們找到了密室的入口。」

  伊斯特的腳步停住了。「什麼?」

  「在二樓女生盥洗室,哭泣的桃金孃那個。」赫敏語速快得像是有人在後面追,「金妮被帶進去了,哈利和羅恩也進去了——還有洛哈特教授,但他大概沒什麼用——」

  伊斯特看著赫敏的臉,看著那雙亮晶晶的、充滿了求知慾和冒險欲的眼睛,突然覺得這個十二歲的小姑娘比她見過的很多成年人都勇敢,是那種「我知道很危險但我還是要去做」的勇敢。

  「你帶路。」伊斯特說。

  赫敏點了點頭,轉身就跑,伊斯特跟在後面,手裡握著魔杖,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護符戴在脖子上。她不知道密室里有什麼,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有什麼,她都要進去。

  她們跑到二樓女生盥洗室的時候,門開著。裡面空無一人,只有哭泣的桃金孃飄在隔間上方,看見她們進來,捂著臉哭了一聲,然後飄走了。

  盥洗池的水龍頭開著,水嘩嘩地流,池子底部的石板上刻著一條小蛇,蛇的眼睛在燭光下閃著幽光。水龍頭旁邊的地面有一個大洞,黑漆漆的,管道從洞口延伸下去,消失在黑暗中。

  赫敏站在洞口旁邊,手裡攥著手電筒,低頭看著下面。

  「他們下去了。」她說,「哈利、羅恩,還有洛哈特。」

  伊斯特站在洞口,往下看了一眼。黑,什麼都看不見。風聲從下面湧上來,潮濕的、陰冷的,帶著一股霉味。她掏出魔杖,杖尖亮起一道光,照亮了管道的內壁。

  「你留在這裡。」伊斯特對赫敏說,「別下去,萬一有什麼事,你去叫人。」

  赫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伊斯特的表情,又把嘴閉上了。她只是用力點了點頭,把手電筒舉到胸前,像舉著一把劍。

  伊斯特深吸一口氣,跳了下去。

  管道很長,彎彎曲曲的,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食道。她滑了很久,袍子在管壁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灰塵從頭頂落下來,嗆得她直咳嗽。最後她從一個洞口掉出來,落在濕滑的地面上,膝蓋磕在石板上,疼得她齜了一下牙。

  她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舉著魔杖環顧四周。她站在一條石頭隧道里,兩側的牆壁上雕刻著無數條纏繞在一起的小蛇,眼睛是用綠寶石鑲嵌的,在魔杖的光線下閃著幽冷的光。隧道很長,看不到盡頭,風從深處吹來,帶著一股奇怪的、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的甜味。

  她沿著隧道往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隧道里迴響。經過一個拐角的時候,她看見了洛哈特。他靠牆坐著,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長袍,上面繡著銀色的星星,但長袍皺巴巴的,沾滿了灰,頭髮也亂了,整個人狼狽極了。他的魔杖掉在地上,手在發抖,臉色白得像紙。


  「洛哈特教授。」伊斯特叫了一聲。

  洛哈特抬起頭,看見伊斯特的時候,臉上閃過一道極其複雜的光芒——有驚喜,有羞愧,還有一種「太好了有人來救我了」的如釋重負。

  「瓦爾德斯小姐——」他的聲音發抖,「你來了——太好了——你——你快去——波特和韋斯萊——他們——」

  「他們在前面?」

  「對——前面——蛇怪——蛇怪在裡面——」洛哈特的話斷斷續續的,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掐住了,「我——我本來想幫忙的——但我的魔杖——出了點問題——」

  伊斯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魔杖,沒有拆穿他。她只是說:「你在這裡等著,別亂跑。」

  洛哈特用力點頭,像是怕她反悔。

  伊斯特繼續往前走。隧道越來越寬,兩側的蛇形雕刻越來越密集,綠寶石的眼睛在黑暗中像星星一樣閃爍著幽光。空氣越來越潮濕,那股甜味越來越濃,甜得發膩,像是某種正在腐爛的東西散發出來的。她的心跳加快了,但她沒有停下來。

  她走到隧道的盡頭,推開一扇巨大的石門。門很重,她用肩膀頂了好幾下才推開一條縫,側身擠了進去。

  裡面是一個巨大的密室。

  石室很高,高到魔杖的光照不到天花板。兩側排列著巨大的石柱,上面雕刻著纏繞的蛇,石柱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黑暗中。地面上有一些淺淺的水窪,踩上去發出輕微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潮濕和腐爛的氣味,還有一種更古老、更沉重的東西——像是幾百年的恐懼和秘密都壓在這個空間裡,讓人喘不過氣來。

  密室的深處,有一座巨大的雕像。那是一個老巫師的石像,面容蒼老而威嚴,下巴上留著長長的鬍子,眼睛是兩塊巨大的綠寶石,在黑暗中發著光。石像的底座很高,需要仰頭才能看到頂端。

  雕像前面站著幾個人——哈利·波特站在最前面,臉上全是灰,袍子上有好幾道口子,但整個人站的筆直。羅恩·韋斯萊站在他旁邊,臉色蒼白,嘴唇緊抿,但眼神很堅定。他們的腳邊躺著一個人——是金妮·韋斯萊,臉色蒼白,閉著眼睛,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還有個人。

  他靠在最近的一根石柱上,個子很高,黑頭髮,面容英俊但眼神冰冷。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袍,胸前繡著一條銀色的蛇,手裡拿著哈利的魔杖——伊斯特認出來了,那是哈利的冬青木魔杖。少年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像是一條蛇在吐信子,冰冷而危險。

  湯姆·里德爾,伊斯特在格林德沃給她的那些舊資料里見過這個名字,見過這張臉。十六歲的伏地魔,五十年前的斯萊特林繼承人,打開了密室,殺死了桃金孃,嫁禍給了海格。現在他站在這裡,從日記里出來了,站在他自己的十六歲的身體裡,像一具被時光凍結的標本。

  伊斯特的腳步很輕,但里德爾還是聽見了。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伊斯特身上,打量了她一下,嘴角的笑容擴大了一點。

  「又來了一個。」他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一條蛇在說話,「瓦爾德斯教授,麻瓜研究課的教授。德姆斯特朗畢業的,蓋勒特·格林德沃的人。」

  伊斯特的手攥緊了魔杖。

  「格林德沃的人。」伏地魔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奇怪的玩味,「你知道嗎,格林德沃當年說『麻瓜不是更低等,而是不同;不是毫無價值,而是有別樣價值;不該隨意處置,而該被特別對待。』,你們這些人的想法,真的很奇怪。」

  伊斯特沒有接話,她的目光越過伏地魔,看向他身後那座巨大的石像。石像的底座上雕刻著「薩拉查·斯萊特林」,老巫師的石像高聳入黑暗,像一座沉默的山峰。石像下方的地面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縫,像是什麼東西從裡面鑽出來過。

  蛇怪,蛇怪就在那裡。

  「你懷裡那個東西,」伏地魔的聲音又響起來,伊斯特低頭,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勳爵抱在懷裡了。勳爵的毛微微炸著,耳朵壓平,整隻貓處於一種極度的警覺狀態。它的眼睛盯著伏地魔,瞳孔縮成一條細線,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伊斯特不知道勳爵是什麼時候出現的。也許是她在隧道里走的時候,它從某個角落裡竄出來,跳進了她懷裡。也許她一直在抱著它,只是太緊張了沒注意到。

  「你還不知道吧。」伏地魔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殘忍的愉悅,像是一個小孩在拆開禮物的包裝紙,「你一直喜歡的貓,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伊斯特的手指僵住了,勳爵的身體也僵住了。


  「除了你,所有的人都知道。」伏地魔一字一句地說,像是在宣判什麼,「你懷裡抱著的,是我們尊敬的格蘭芬多院長,米勒娃·麥格。」

  密室里安靜了,像是所有的聲音都被抽走了、連空氣都凝固了。伊斯特站在石門邊上,懷裡抱著那隻被她叫了無數次「勳爵」的虎斑貓。勳爵的身體繃得緊緊的,毛炸著,尾巴僵著,耳朵壓平在腦袋上,整隻貓像一塊被施了定身咒的石頭。

  伊斯特的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從勳爵的背上抬起來。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貓。

  勳爵抬起頭看著伊斯特。那雙淺色的、溫柔的眼睛裡,此刻寫滿了緊張。瞳孔微微放大,耳朵壓在腦袋上,尾巴尖在微微發抖——伊斯特從來沒見過勳爵這樣。

  勳爵永遠是高冷的、從容的、穩如泰山的,但現在它看起來很慌,現在勳爵整隻貓渾身上下都寫滿了「你會不會討厭我?」。

  伊斯特的臉上沒有表情,沒有憤怒,沒有驚訝,沒有傷心,什麼都沒有。她的臉像一面被擦乾淨了的白牆,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寫。

  她把勳爵從懷裡放下來,放在地上。

  勳爵的四隻爪子接觸到地面的時候,沒有跑,沒有像平時那樣甩甩尾巴走開。它只是站在那裡,仰著頭看著伊斯特,尾巴緊緊貼著身側,耳朵壓平在腦袋上。它看起來不像是一隻高貴的虎斑貓了,看起來像是一隻做錯了事、等著主人發落的普通家貓。

  與此同時伊斯特的腦子正在飛速運轉。

  全校只有我不知道,全校只有我不知道,全校只有我不知道!

  這句話在她腦海里循環播放了大概五遍。然後,一個新的念頭冒了出來。

  我每天對著她喊「勳爵」,每天!

  我親了她的頭頂。

  我給她起了個名字叫勳爵。

  我跟她說「勳爵你真好摸」「勳爵你真好看」「勳爵你吃東西的樣子好優雅」。

  我跟她說「勳爵我喜歡你」「勳爵我特別喜歡」「勳爵你是霍格沃茨最可愛的貓」。

  我把鯊魚乾塞進她嘴裡,我掰開她的嘴,我把鯊魚乾塞進麥格教授的嘴裡。

  伊斯特的大腦在這一刻選擇了短路。

  她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像一尊雕塑。不是因為她在控制情緒,而是因為她的大腦已經過載了,暫時無法處理任何信息。

  伏地魔看著她,等著她爆發。

  哈利和羅恩也看著她,等著她尖叫。

  麥格教授……勳爵,在她的腳邊里,等著她把她趕走。

  但伊斯特什麼都沒做。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緩緩地吐出來。

  蛇怪還在那裡,伏地魔還在那裡,問題還沒解決。

  生氣的事,等出去再說。

  伊斯特沒有再看勳爵,她的目光已經從勳爵身上移開了,轉回到伏地魔身上。她的臉還是那面白牆,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寫。

  「你在拖延時間,」她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伏地魔的嘴角抽了一下。

  「蛇怪在哪裡?」伊斯特的聲音依然很平,但語氣變了。不再是「今天天氣不錯」,變成了「你再說廢話我就讓你永遠閉嘴」。

  伏地魔沒有回答,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後往後退了一步,退到了斯萊特林石像的陰影里。他舉起手裡的魔杖,哈利的魔杖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石像下方的裂縫裡傳來聲音。先是沙沙的,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沙地上滑行,然後是嘶嘶的,像是一條蛇在吐信子,再然後是一種低沉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隆隆聲,像是地底下的岩漿在流動。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整個密室的地面都在微微震動。

  一條巨大的蛇從裂縫裡鑽了出來。

  它的身體粗得像是樹幹,鱗片是深綠色的,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光。它的頭很大,嘴巴微微張開,露出兩排尖銳的牙齒。最可怕的是它的眼睛——一雙巨大的、亮黃色的眼睛,瞳孔是細長的豎線,像兩盞燃燒的燈。

  伊斯特沒有看它的眼睛。她在蛇怪出現的瞬間就閉上了自己的眼睛,把全部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了耳朵上。阿尼瑪格斯和人類形態的混亂狀態有時候很麻煩——她的耳朵是尖的,牙是尖的,眼睛的顏色不正常。


  但有些時候,這種混亂狀態是保命的。她不需要眼睛也能看見。聲波從她身體裡擴散出去,碰到牆壁彈回來,碰到石柱彈回來,碰到蛇怪巨大的身體彈回來,在腦海里形成一幅清晰的、立體的、三百六十度的畫面。

  她能「看見」蛇怪的位置——在石像前面,身體盤成一圈,頭高高昂起。她能「看見」蛇怪的頭轉過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掃視著,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密室的每一個角落。她能「看見」蛇怪的目光掃過哈利和羅恩,兩個男孩僵在石像旁邊,臉色慘白,羅恩的手裡攥著魔杖,但沒有人敢動。

  蛇怪的目光掃過勳爵——勳爵蹲坐在伊斯特腳邊,眼睛也閉上了,脖子上的貓眼石護符在黑暗中閃著微弱的金光。蛇怪的目光掃過里德爾——里德爾站在石像的陰影里,雙手抱胸,嘴角掛著笑容,像一個在看戲的觀眾。

  里德爾的笑容僵住了一瞬,他盯著閉著眼睛的伊斯特,又盯著同樣閉著眼睛的勳爵,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伊斯特不知道伏地魔在想什麼,她只知道一件事——蛇怪的嘴張開了。不是說話,是要攻擊了,蛇怪的頭低下來,朝哈利的方向俯衝過去,巨大的嘴巴張開,露出兩排鋒利的毒牙。

  赫敏的手電筒亮了。

  伊斯特不知道赫敏是什麼時候下來的,但她聽見了手電筒開關被撥動的聲音,聽見了魔晶被激活時那種極細微的嗡鳴聲,然後是一道白光——不,不是一道,是一團。一團亮得刺眼的、像是把太陽壓縮進了手電筒里的白光,從密室的入口方向射出來,直直地照進了蛇怪的眼睛。

  蛇怪發出一聲嘶吼,不是憤怒的嘶吼,是痛苦的嘶吼。那雙亮黃色的眼睛被強光直射,瞳孔瞬間縮成了一條比頭髮絲還細的線,蛇怪的頭猛地往後甩,整個身體在巨大的慣性作用下往後彈射,撞在斯萊特林石像的底座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它瘋狂地甩著腦袋,巨大的身體在地面上翻滾,尾巴掃過石柱,掃下一大片碎石,灰塵瀰漫了整個密室。

  伊斯特抓住了這個機會。她的手伸進口袋,掏出兩個圓圓的東西——不是魔藥瓶子,不是護符,是麻瓜的手榴彈。她在德國的時候從黑市上買的,一直放在施了無痕伸展咒的口袋裡,從來沒想過會用上。她把手雷的保險拔掉,然後用盡全力朝蛇怪張開的嘴巴扔了過去。

  兩個手雷在空中劃出兩道弧線,精準地落進了蛇怪的喉嚨里。

  蛇怪咽了一下。

  然後——轟。

  聲音不大,悶悶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放了一個炮仗。但蛇怪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整條蛇從頭部開始劇烈地震顫,像是一條被電擊了的巨大電纜。它的嘴張開了,一股黑煙從喉嚨里冒出來,帶著一股焦糊的氣味,混著血腥味和硫磺味。

  蛇怪的身體從中間裂開了。不是慢慢裂開的,是「嘭」的一下,像一根被從裡面撐破的管子。深綠色的鱗片四處飛濺,黑色的血噴涌而出,澆在地面上,澆在石柱上,澆在斯萊特林石像的底座上。

  蛇怪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只連著一點點皮肉,像一根被折成兩段的樹枝,軟塌塌地癱在地上,巨大的嘴巴微微張著,那雙亮黃色的眼睛還睜著,但瞳孔已經散了,不再發光了。

  密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是腳步聲——不是伊斯特的,是哈利的。他從石像旁邊沖了出來,手裡攥著一樣東西。是一把劍,劍身銀光閃閃,劍柄上鑲嵌著紅寶石,劍刃上沾著蛇怪的黑血。那把劍比他的手臂還長,但他舉得很穩。

  是分院帽里的格蘭芬多寶劍,伊斯特不知道帽子是怎麼出現在這裡的,但她「看見」福克斯從密室的頂端飛下來,紅色的羽毛在黑暗中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福克斯啄瞎了蛇怪的雙眼,那是為了保護哈利不被蛇怪直接凝視。

  哈利跑到蛇怪面前,舉起劍,用盡全身的力氣,朝著蛇怪的頭顱扎了下去。

  劍刃刺穿了蛇怪的大腦。蛇怪的身體最後一次抽搐了一下,然後徹底不動了,密室里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地面上全是黑色的血,漫過石板,流到水窪里,把水染成了墨色。

  伊斯特站在石門邊上,閉著眼睛。她能「看見」哈利站在那裡喘著氣,劍還插在蛇怪的頭顱里。能「看見」羅恩從石像後面跑出來,臉色白得像紙,腿在發抖。

  能「看見」赫敏站在密室的入口處,手裡的手電筒還亮著,她的眼睛閉著——她記得伊斯特說過,不要看蛇怪的眼睛。

  能「看見」勳爵蹲在伊斯特腳邊,護符還在脖子上閃著金光,整隻貓處於一種「我可以幫忙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幫忙」的狀態。

  伏地魔站在石像的陰影里,他的笑容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帶著殺意的表情。他看著蛇怪被炸成兩半,看著蛇怪的頭顱被寶劍刺穿,看著福克斯飛在空中,看著哈利和羅恩站在蛇怪的屍體旁邊。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伊斯特身上,那目光里有憤怒,有算計,還有一種「我不明白你怎麼能閉著眼睛打敗我的蛇怪」的困惑。

  「你是怎麼做到的?」他的聲音很冷,像是一把剛磨好的刀,「你閉著眼睛——」

  「我不需要眼睛。」伊斯特打斷了他。她睜開眼睛,看向伏地魔的方向——但她的目光沒有落在伏地魔身上,而是落在他身後的那根石柱上,落在石柱旁邊那本躺在地上的黑色日記本上。日記本敞開著,頁面在無風自動,像是在翻找什麼東西。

  伏地魔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臉色變了。他朝日記本撲過去——但赫敏的手電筒又亮了,白光再次射出,這次不是照蛇怪,是照伏地魔本人。

  伏地魔發出一聲嘶吼,不是蛇怪的那種嘶吼,是人的那種,尖銳的、充滿了憤怒和痛苦的嘶吼。他的身體在白光中開始模糊,像是墨水被水衝散了一樣,輪廓變得虛化,五官變得模糊,整個人的存在感在迅速消退。

  「不——!」伏地魔的聲音從那個正在消散的身體裡傳出來,「你們不能——日記——把日記——」

  羅恩沖了上去。他從地上撿起一根蛇怪的毒牙——斷了的,尖的,上面還沾著黑血——對準日記本,狠狠地扎了下去。毒牙刺穿了封面,刺穿了每一頁紙張,從最後一頁穿出來,釘在地面上。

  伏地魔發出一聲慘叫,身體像泡沫一樣碎裂了,消散在黑暗中。

  密室安靜了。

  伊斯特站在那裡,手還插在口袋裡,魔杖還在袖子裡,護符還在脖子上。她的頭髮亂了,袍子上全是灰和蛇怪的黑血,臉上還有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灰印子,但她站得很直,呼吸很穩。

  她沒有看勳爵。

  她轉過身,沿著隧道往回走。勳爵蹲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尾巴僵在身後,耳朵壓平在腦袋上。它想跟上去,但爪子像是被釘在了地面上,抬不起來。伊斯特走了十幾步,勳爵終於動了,它站起來,四隻爪子在濕滑的地面上打了一下滑,然後朝伊斯特的方向追了過去。

  伊斯特沒有回頭,她走得很快,靴子在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袍子在身後獵獵作響。勳爵追上來的時候,她沒有抱它,沒有彎腰摸它,甚至沒有低頭看它一眼。

  勳爵跟在她腳邊跑,四條腿倒騰得飛快,脖子上掛著的護符隨著奔跑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敲著它的胸脯,發出極輕極輕的金屬聲。它好幾次想蹭伊斯特的小腿,但伊斯特的腳步太快了,它蹭了個空。

  隧道很長,伊斯特走了一路,勳爵跟了一路。快到出口的時候,伊斯特停下來,勳爵也停下來。伊斯特站在管道的入口處,背對著勳爵,站了幾秒,然後彎下腰,把勳爵從地上撈起來,抱進懷裡。

  她的動作和平時一模一樣——左手托住勳爵的屁股,右手環住它的背,把它的下巴擱在自己的肩膀上。和以前每天下午在廢棄教室里抱勳爵時一模一樣。但她沒有把臉埋在勳爵的背里,沒有叫「勳爵」,沒有說「勳爵你今天吃了多少」,她只是抱著它,從管道里走了上去。

  從盥洗室的地面爬出來的時候,赫敏已經在那裡等著了(赫敏有手電筒先上去照亮了)。伊斯特把勳爵放在地上,轉身看著赫敏,聲音很平,和她平時說話一模一樣。

  「赫敏,金妮還在裡面昏迷,哈利和羅恩在照顧她,你下去幫他們,上面的事我來處理。」

  赫敏點了點頭,又跳進了洞裡。

  走廊里只剩下伊斯特和勳爵。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濕漉漉的石板地面上。勳爵蹲在伊斯特腳邊,仰著頭看著她。那雙淺色的眼睛裡有很多東西——緊張、害怕、期待,還有一種「你倒是說句話啊」的焦躁。

  伊斯特沒有說任何話,她低頭看了勳爵一眼,然後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勳爵蹲在原地,看著那個遠去的背影,尾巴僵在身後,一動不動。

  伊斯特的腳步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了奔跑,她跑過二樓的走廊,跑過樓梯,跑過北塔的長廊,衝進自己的套房,砰地關上了門。

  她靠在門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莉拉從廚房探出頭來:「小姐?您怎麼了?」

  伊斯特沒有回答,她走到沙發前,一頭栽了進去,把臉埋在靠墊里。

  (伊斯特已經對自己用了好幾個清理一新了)

  「小姐?」莉拉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問,「發生什麼事了?」

  伊斯特悶悶的聲音從靠墊里傳出來:「莉拉。」


  「在。」

  「你是不是也知道勳爵是麥格教授?」

  莉拉沉默了。

  伊斯特從靠墊里抬起頭,看著莉拉。莉拉的臉上寫滿了心虛。

  「小姐,」莉拉小聲說,「莉拉以為您知道……」

  「我不知道!」伊斯特的聲音拔高了,「我怎麼可能會知道!麥格教授——麥格教授變成一隻貓——每天蹲在窗台上吃鯊魚乾——我怎麼可能會想到那個是麥格教授!」

  莉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全校只有我不知道!」伊斯特重新把臉埋進靠墊里,「鄧布利多知道,費爾奇知道,韋斯萊雙胞胎知道,波特都知道!連洛麗絲夫人可能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洛麗絲夫人:喵?)

  莉拉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小姐,您別太難過——」

  「我不是難過!」伊斯特的聲音從靠墊里傳出來,「我是尷尬!我尷尬死了!你知道我對著麥格教授做了什麼嗎?我叫她勳爵!我給她起了個名字叫勳爵!我跟她說『勳爵你真好摸』!我摸了她兩年多!」

  莉拉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在拼命憋笑。

  「我還親了她的頭頂!」伊斯特翻過身,仰面躺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我親了麥格教授的頭頂,我親了!我的嘴,碰到了麥格教授的頭頂!」

  莉拉終於沒忍住,發出了一聲很小的、很短促的笑聲。

  「你還笑!」伊斯特從沙發上彈起來,「我怎麼辦?我怎麼面對她?明天見面了說什麼?說『麥格教授早上好,昨天的鯊魚乾好吃嗎』?」

  莉拉捂著嘴,肩膀在抖。

  伊斯特又倒回了沙發上,把靠墊蓋在臉上。

  「我要離開霍格沃茨。」她的聲音從靠墊下面傳來,「我要回德國,我要去法國,我要去南極,我要去一個沒有麥格教授的地方。」

  莉拉終於憋不住了,笑出了聲。

  「小姐,」她說,「您不至於——」

  「至於!」伊斯特掀開靠墊,坐起來,「非常至於!你不知道我當時腦子裡在想什麼——我想的是:我不會被滅口吧?我真的想的是這個!我以為她知道我知道她的秘密之後會把我變成一塊奶酪!」

  莉拉笑得彎下了腰。

  伊斯特瞪著她,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不是因為覺得好笑,而是因為這件事實在太荒謬了——荒謬到不笑都不行。

  「我完了,」她笑著說,眼淚都出來了,「我真的完了,我這輩子在霍格沃茨待不下去了。」

  莉拉擦著笑出來的眼淚,說:「小姐,麥格教授不會把您怎麼樣的,她又不是壞人。」

  「我知道她不是壞人。」伊斯特說,「但這不是壞人不壞人的問題。這是——這是尷尬的問題!你懂嗎?尷尬!我每天在她面前叫『勳爵』叫了兩年多!我現在想起來腳趾都能摳出一座霍格沃茨!」

  莉拉笑著搖了搖頭,去廚房給伊斯特倒了一杯熱可可。

  伊斯特捧著杯子,縮在沙發上,表情複雜。

  「莉拉。」

  「在。」

  「你說,麥格教授為什麼要瞞著我?」

  莉拉想了想:「也許是因為……她不知道怎麼開口?畢竟一開始沒告訴您,後來就更難說了。」

  「那她可以繼續瞞下去啊!」伊斯特說,「為什麼要在那種場合說出來?伏地魔不說不行嗎?」

  「小姐,伏地魔是想讓你們自亂陣腳,而且——」

  「我知道!」伊斯特打斷她

  莉拉閉上了嘴。

  伊斯特喝了一口熱可可,又陷入了沉思。

  「其實,」她慢慢地說,「我不是生氣。」

  莉拉看著她。

  「我是尷尬。」伊斯特說,「還有一點點的——不好意思。你知道嗎,我每天對著麥格教授說那些話——『勳爵我喜歡你』『勳爵你真可愛』——我現在想起來臉都在發燒。」

  莉拉點了點頭。

  「所以我決定——」伊斯特放下杯子,「從明天開始,躲著她。」

  「小姐?」


  「躲著她。」伊斯特重複了一遍,「不見面,不說話,不喝茶,等我把這段尷尬期熬過去,我再考慮怎麼面對她。」

  莉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伊斯特那張寫滿了「我已經決定了」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好吧,小姐。」她說,「那您早點休息。」

  伊斯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她的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今晚的場景——

  「你一直喜歡的貓,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你懷裡抱著的,是我們尊敬的格蘭芬多院長,米勒娃·麥格。」

  伊斯特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慘叫。

  然後她又想起一件事。

  她之前跟麥格教授說過「勳爵從來不用頭蹭我,它是不是不喜歡我」。

  麥格教授當時的回答是:「也許它只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一隻貓,不好意思。

  她當時居然覺得這個回答很合理。

  伊斯特把枕頭壓在臉上,又發出一聲慘叫。

  第二天早上,伊斯特沒有出門。

  她讓莉拉去廚房拿早餐,自己在房間裡吃。吃完之後,她在書房裡假裝研究魔藥,但其實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的耳朵豎著,聽著走廊里的動靜。

  九點左右,她聽見了腳步聲。

  是麥格教授的腳步聲——她太熟悉了,麥格教授走路的時候步伐很穩,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石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腳步聲在她的房門前停了一下。

  伊斯特屏住呼吸。

  然後,腳步聲繼續往前走了。

  伊斯特鬆了口氣,但心裡又有點失落。

  不是失落,是鬆了一口氣。對!就是鬆了一口氣。

  她不需要跟麥格教授說話,她需要的是時間。時間可以沖淡一切尷尬。等過個幾天——不,幾個星期——不,幾個月,等她完全忘記自己對著麥格教授喊「勳爵」這件事,她就可以正常面對她了。

  幾個月夠嗎?

  也許幾年。

  伊斯特把臉埋進手裡。

  下午,伊斯特聽見了抓門的聲音。

  不是用指甲抓的那種,是用爪子抓的那種——那種細微的、有節奏的「唰唰」聲。

  她走到門邊,從貓眼裡往外看。

  走廊里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但抓門的聲音還在繼續。

  伊斯特低頭一看——門縫下面,伸進來一隻毛茸茸的爪子,虎斑紋的,正在門板上輕輕地撓。

  是勳爵,不,是麥格教授。

  伊斯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蹲下來,看著那隻爪子,爪子很漂亮,粉色的肉墊,修剪整齊的指甲。

  爪子撓了幾下,停住了,然後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從門縫下面擠了進來——只擠了一半,琥珀色的眼睛往上翻,看著伊斯特。

  那眼神里有懇求,有愧疚,還有一點點「你開門好不好」的委屈。

  伊斯特的心軟了一下。

  然後她想起了自己對著這隻貓——這個人——喊了兩年多的「勳爵」。

  她的腳趾又開始摳地了。

  「不開。」她說,聲音有點發抖,「你走吧。」

  貓的腦袋從門縫下面縮了回去。

  然後,伊斯特聽見了窗戶那邊傳來動靜。

  她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勳爵蹲在窗台上,正用爪子撥窗戶的插銷。窗戶是鎖著的——伊斯特昨天回來之後就鎖了,還把插銷加固了一下。

  貓撥了兩下,沒撥開,它抬起頭,隔著玻璃看著伊斯特,眼神里寫滿了「你鎖窗戶幹什麼」。

  伊斯特拉上窗簾,轉身走了。

  外面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喵」。

  伊斯特咬著嘴唇,假裝沒聽見。

  接下來的兩天,伊斯特把自己關在套房裡,哪兒都沒去。


  莉拉負責所有的外出活動——拿飯、取信、採購。

  因為麥格教授每天都在她的門口晃悠,不是以麥格教授的身份,是以勳爵的身份。

  那隻虎斑貓每天準時出現在她的房門口,蹲坐在地毯上,尾巴放在地毯上,一甩一甩的。有人路過的時候,它就抬起頭,用一種「看什麼看」的眼神把人瞪走。沒人路過的時候,它就盯著伊斯特的房門,眼睛一眨不眨。

  伊斯特從貓眼裡看著它,心裡又軟又硬。

  軟的是一部分她想開門,把貓抱進來,摸摸它的頭,說「沒事,我不生氣」。

  硬的是另一部分她想起自己對著麥格教授喊「勳爵」的樣子,就覺得這輩子都沒法見人了。

  第三天,勳爵升級了行動。

  它開始帶東西來。

  第一天帶了一隻死老鼠(不是真的死老鼠,是玩具,之前伊斯特送她的)——放在門口,整整齊齊地擺著,像是在獻祭。莉拉開門的時候差點踩上去,尖叫了一聲。

  伊斯特從貓眼裡看見勳爵蹲在旁邊,用一種「我抓的,送你」的眼神看著門。

  「莉拉,把老鼠扔了。」伊斯特說。

  莉拉用紙巾把老鼠包起來,扔進了垃圾桶,勳爵的眼神從期待變成了失落。

  (莉拉其實沒扔)

  第二天帶了一根羽毛——不是普通的羽毛,是一根鳳凰尾羽,金紅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莉拉撿起來看了看,說:「小姐,這是福克斯的羽毛。」

  伊斯特沉默了。

  鄧布利多的鳳凰的羽毛,麥格教授從福克斯身上拔了一根毛,送給她。

  「放著吧。」伊斯特說。

  莉拉把那根羽毛放在了桌上,勳爵從貓眼裡看見了,尾巴尖晃了一下。

  第三天帶了一封信。

  不是貓叼來的信,是信被塞在項圈上的一個小皮筒里。勳爵蹲在門口,歪著頭,等著伊斯特開門。

  伊斯特從貓眼裡看見了那封信,猶豫了很久,最後讓莉拉出去把信拿進來。

  信是麥格教授寫的,不是勳爵寫的——是麥格教授。用的是她平時批改作業的那種墨水,字跡工整而有力。

  信上只有一句話:

  「我道歉,但我不後悔變成貓,不然你不會摸我的頭。」

  伊斯特看完這封信,臉上的表情可以用「複雜」來形容。

  她把這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放在桌上,跟那根鳳凰羽毛放在一起。

  「莉拉。」

  「在。」

  「你覺得她是什麼意思?」

  莉拉想了想:「麥格教授的意思是……她變成貓接近您,是因為她想被您摸頭?」

  伊斯特的臉騰地紅了。

  「不是!」她提高了聲音,「肯定不是這個意思!她是在——她是在開玩笑!麥格教授會開玩笑嗎?不會!所以這不是玩笑!她是在——我也不知道她在幹什麼!」

  莉拉看著自家小姐那張紅透了的臉,輕輕地嘆了口氣。

  不知道第多少天,麥格教授放棄了貓的形態。

  她以人的形態出現在伊斯特的房門口。

  伊斯特從貓眼裡看見她——穿著一件深綠色的長袍,頭髮束得一絲不苟,表情嚴肅。她站在門口,沒有敲門,只是站著。

  站了大概五分鐘。

  然後她開口了。

  「伊斯特,」她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知道你在裡面,我也知道你在躲著我。」

  伊斯特屏住呼吸。

  「我不怪你,」麥格教授說,「這件事是我的錯,我應該早點告訴你。」

  伊斯特咬著嘴唇。

  「但我不會道歉。」麥格教授說,語氣很平靜,「因為我接近你,不是出於惡意,我只是——想跟你做朋友。」

  伊斯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隻貓的朋友。」麥格教授補充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奇怪。但你跟貓說話的時候,比跟人說話的時候真誠得多。你對著貓不會設防,不會說『這不關我的事』,不會把自己縮在一個中立的殼子裡。你對著貓會說『勳爵我喜歡你』,會說『勳爵你真可愛』,會說『我特別喜歡』。」


  伊斯特的臉紅得能煎雞蛋了。

  「那些話,」麥格教授的聲音低了一些,「我聽到了,我很珍惜。」

  走廊里安靜了很久。

  「所以,」麥格教授最後說,「我不會道歉,但我願意等,等你願意開門的那一天。」

  然後,腳步聲漸漸遠去了。

  伊斯特靠在門上,慢慢滑坐到地上,雙手捂著臉。

  「莉拉。」

  「在。」

  「她說她想跟我做朋友。」

  「是的,小姐。」

  「一隻貓的朋友。」

  「是的,小姐。」

  「她是不是——」伊斯特的聲音從指縫裡傳出來,「她是不是喜歡我?」

  莉拉沉默了一下。

  「小姐,」她說,「您覺得呢?」

  伊斯特沒有回答。

  那天晚上,伊斯特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她的腦子裡全是麥格教授說的話——「你對著貓比對著人真誠得多。」「那些話,我很珍惜。」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勳爵的時候。那隻虎斑貓蹲在窗台上,陽光照在它的皮毛上,泛出金色的光澤。她蹲下來,伸出手,貓看了她一眼,沒有躲。

  她想起自己給勳爵起名字的時候。「勳爵!我叫你勳爵好不好?」貓沒有反對,於是她就叫了兩年多。

  她想起自己把鯊魚乾塞進勳爵嘴裡的時候。貓的眼睛瞪得溜圓,整隻貓都僵住了,但最後叼著鯊魚乾走了。

  她想起自己親勳爵頭頂的時候。貓的身體僵住了,但尾巴輕輕環住了她的手腕。

  她想起麥格教授說的最後一句話——「我願意等。」

  伊斯特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呻吟。

  「莉拉。」

  「在。」

  「我是不是很過分?」

  莉拉從廚房探出頭來:「小姐,您指什麼?」

  「她都那樣說了,我還躲著她,我是不是很過分?」

  莉拉想了想:「小姐,您只是尷尬,不是過分。」

  伊斯特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明天,」她說,「明天我試試能不能正常面對她。」

  不知道第多少天的第二天。

  伊斯特做好了出門的準備。她換了一件乾淨的襯衫——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休閒襯衫,是那種稍微正式一點的、領口有扣子的襯衫。她還噴了一點玫瑰味的香水,不是給麥格教授聞的,是給自己聞的,她需要一點熟悉的味道來穩定情緒。

  (她打算去禁林吃夜宵)

  她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門從外面炸開了。

  不是打開,是炸開,門鎖崩飛,門板猛地向內彈開,差一點拍在伊斯特臉上。她往後跳了一步,手裡的魔杖差點拔出來。

  (伊斯特:差點毀容)

  「什麼——」

  麥格教授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頭髮有點亂——好像是在外面站了很久被風吹的。她的手裡握著魔杖,杖尖還在冒煙。

  她的表情很平靜。

  非常平靜。

  平靜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麥格教授,」伊斯特瞪大眼睛,「您——您炸了我的門。」

  「你用了反阿拉霍洞開咒,」麥格教授說,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打不開。」

  「所以您就炸了?」

  「我試過用貓的形態撓門,你不開。我試過從窗戶進,你鎖了。我試過在走廊里等你,你看見我就跑。」麥格教授把魔杖收起來,走進房間,「這是最後的手段。」

  伊斯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麥格教授走進來,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她看見了桌上的那根鳳凰羽毛,看見了那封信,看見了一排排的魔藥瓶子和一堆堆的惡作劇材料。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伊斯特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紅了一下。


  「你在吃宵夜?」麥格教授看著茶几上的一盤烤雞翅和一杯南瓜汁。

  「呃……對。」伊斯特說,聲音有點發抖。

  麥格教授沒有再說任何話。

  她在伊斯特目瞪口呆的注視下——

  變成了一隻貓。

  不是慢慢地、優雅地變形,是那種「唰」的一下、乾脆利落的變形。幾秒鐘前她還是人,幾秒鐘後,一隻虎斑貓站在地毯上,琥珀色的眼睛盯著伊斯特,尾巴豎得筆直。

  伊斯特的腦子又短路了。

  「您——您這是——」

  勳爵——不,麥格教授——沒有理她。它邁著優雅的步伐走到沙發邊,跳上去,在沙發上轉了兩圈,然後蜷成一團,把下巴擱在沙發上,眼睛半閉著。

  伊斯特站在原地看著它,手裡的烤雞翅差點掉在地上。

  「您不是來跟我談正事的嗎?」她問。

  勳爵的耳朵動了一下,但沒有回答。

  「您炸了我的門,就是為了進來變成貓?」

  勳爵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伊斯特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把手裡的烤雞翅放在茶几上,勳爵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

  它站起來,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走到伊斯特的腿上,轉了兩圈,然後趴了下來。

  整隻貓的重量壓在伊斯特的大腿上。熱乎乎的,沉甸甸的,毛茸茸的。它的下巴擱在伊斯特的膝蓋上,眼睛半閉著,尾巴從伊斯特的腿邊垂下來,一甩一甩的。

  伊斯特整個人僵住了。

  她的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在哪裡,勳爵抬起頭,用一種「你還愣著幹什麼」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把下巴重新擱回她的膝蓋上。

  伊斯特的手慢慢地、慢慢地落在了勳爵的背上。

  貓毛很軟,很滑,帶著體溫,她的手指輕輕地動了一下,從脖子順到尾巴根。勳爵沒有躲,沒有壓耳朵,沒有用尾巴抽她的手,它只是安靜地趴著,呼吸平穩,身體放鬆。

  伊斯特的手指又動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勳爵的喉嚨里發出了一種聲音——不是呼嚕聲,是一種很輕很輕的、介於嘆息和哼之間的聲音,像是舒服,又像是在說「終於」。

  房間裡安靜了很久。

  莉拉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然後悄悄地關上了廚房的門。

  「麥格教授。」伊斯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

  勳爵的耳朵動了一下。

  「您這樣趴在我腿上,」伊斯特說,「我沒辦法吃宵夜。」

  勳爵沒有動。

  「我的雞翅涼了。」

  勳爵的尾巴尖晃了一下,但身體紋絲不動。

  伊斯特嘆了口氣,認命地靠在沙發上,一隻手摸著貓的背,另一隻手艱難地伸向茶几,夠到了一根雞翅。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下去。

  「涼了確實不好吃。」她說。

  勳爵沒有理她。

  伊斯特吃完了一根雞翅,又夠到了一根。她一邊吃一邊摸貓,姿勢彆扭但勉強可行。勳爵趴在她腿上,眼睛半閉著,尾巴偶爾晃一下,整隻貓像是長在了她身上。

  「您打算趴多久?」伊斯特問。

  勳爵沒有回答。

  「您總不能趴一晚上吧?」

  勳爵的耳朵動了一下,那個動作的意思是「為什麼不呢」。

  伊斯特又嘆了口氣。

  她想起自己之前說過的話——「勳爵從來不趴在我腿上,它是不是不喜歡我。」現在她知道了,勳爵不是不喜歡她,是勳爵覺得趴腿不是一隻貓該做的事。那是一個想擁抱的人在克制自己。

  現在,那個人不克制了。

  伊斯特的臉又紅了起來。

  「麥格教授,」她說,「那天在密室里,伏地魔說你是個騙子。」

  勳爵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不是你,」伊斯特繼續說,「他說的不算。」


  勳爵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

  「你不是騙子。」伊斯特說,「你只是……一隻不想讓我知道身份的貓。」

  勳爵盯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慢慢地把下巴重新擱回她的膝蓋上。它的尾巴輕輕環住了伊斯特的手腕。

  伊斯特笑了。

  「但是,」她說,「你以後不能再瞞著我了,不管什麼事,都不能瞞。」

  勳爵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說話算話?」伊斯特問。

  勳爵抬起頭,沖她「喵」了一聲。

  那一聲「喵」不大,但很清楚。伊斯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行吧,算你答應了。」

  她把最後一口雞翅吃完,把骨頭放在茶几上,然後兩隻手都放在了勳爵的背上。一隻手從脖子順到尾巴根,另一隻手撓著它的下巴。勳爵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喉嚨里終於發出了那種小小的、滿足的呼嚕聲。

  伊斯特低頭看著它,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生氣,不是尷尬,不是不好意思。

  是一種暖暖的、軟軟的、像是泡在溫水裡的感覺。

  「勳爵。」她輕聲叫了一聲,然後立刻捂住了嘴,「對不起——我是說——麥格教授——我是說——」

  勳爵睜開眼睛,用一種「你隨便叫」的眼神看著她,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

  伊斯特想了想,又試了一次。

  「勳爵。」

  貓的耳朵動了一下。

  「麥格教授。」

  貓的耳朵又動了一下。

  「米勒娃。」

  貓的耳朵豎了起來。

  伊斯特笑了。

  「你喜歡我叫你米勒娃?」

  勳爵沒有回答,但它的尾巴尖晃了好幾下。

  「米勒娃。」伊斯特又叫了一聲。

  勳爵的呼嚕聲變大了。

  伊斯特靠在沙發上,摸著貓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叫著「米勒娃」。勳爵趴在她腿上,呼嚕聲像一台小發動機,震得伊斯特的腿都麻了。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最高處,銀白色的光灑在兩個人——一個人和一隻貓——身上。茶几上的雞翅骨頭堆了一小堆,南瓜汁已經喝完了,鳳凰羽毛在月光下閃著金色的光。

  「米勒娃。」伊斯特最後叫了一聲,聲音很輕。

  勳爵抬起頭,看著她。

  「我知道了。」伊斯特說,「你不是騙子。你是一隻……很笨的貓。不知道該怎麼跟人做朋友,所以變成了貓。」

  勳爵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意思是「你再說一遍試試」。

  伊斯特笑了。

  「但是,」她補充道,「是一隻很可愛的笨貓。」

  勳爵瞪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了她的掌心裡。

  伊斯特感覺到貓的鬍鬚扎著她的手心,痒痒的。她的手指穿過貓的耳朵,撓了撓耳根後面的那撮軟毛。

  「明天,」她說,「明天早上,你變回人形,我們一起吃早飯。正常的早飯,不是貓飯。」

  勳爵的耳朵動了一下。

  「然後我們一起喝茶,正常的茶,不是放在窗台上的水碗。」

  勳爵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然後你再變成貓趴在我腿上,」伊斯特說,「我不反對。」

  勳爵抬起頭,用一種「你確定」的眼神看著她。

  「確定。」伊斯特說,「但不要在我吃飯的時候趴,雞翅會涼。」

  勳爵重新把臉埋進她的掌心裡,發出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喵」。

  那一聲「喵」里,伊斯特聽出了很多意思。

  有「對不起」,有「謝謝」,有「我答應你」,還有一點點「你真的很囉嗦」。

  伊斯特笑了,她靠在沙發上,摸著貓的背,看著窗外的月亮,覺得今晚的月亮特別圓。

  莉拉從廚房的門縫裡又看了一眼,然後輕輕地、輕輕地把門關上了。

  她的嘴角帶著一個很大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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